島城市政府辦公大樓,六樓。
副市長辦公室。
晨曦透過厚重的防彈玻璃窗,在地麵投射出冰冷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檔案紙張特有的油墨味與紅木傢俱的沉鬱氣息,混合成一種權力機構特有的、令人不自覺屏息的莊重感。
陸秉坤端坐在寬大厚重的實木辦公桌後,身後兩側,鮮紅的國旗與黨旗肅然矗立,如同最堅實的背景,映襯著他此刻不容置疑的地位。
他正低頭審閱著一份關於新城區規劃的檔案,指尖的萬寶龍金筆偶爾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過分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哢噠。”
一聲輕微的開門聲打破寂靜。
陸秉坤眉頭微蹙,並未立刻抬頭。
不經秘書通報直接闖入,是誰如此不懂規矩?他心中掠過一絲不悅,這種被冒犯的感覺,在他這個位置上已經很久冇有體驗過了。
腳步聲沉穩而密集,不止一人。
他終於抬起眼皮,視線從檔案上移開。映入眼簾的是幾個陌生的麵孔,統一穿著深色行政夾克,麵容肅穆,眼神銳利如鷹隼,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們無聲地散開,隱隱形成合圍之勢,隔絕了他與外界的所有聯絡。
為首的是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男子,步伐堅定地走到辦公桌前,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落在陸秉坤臉上。
“你是陸秉坤同誌吧?”
男子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在這空曠的辦公室裡激起迴響。
“同誌”?陸秉坤的心猛地一沉。在體製內,這種不帶任何職務的稱呼,本身就蘊含著不同尋常的意味。
他強壓下心頭驟然竄起的不安與怒火,維持著副市長的威儀,身體微微後靠,靠在昂貴的皮質椅背上,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
“是我。你們是什麼人?有什麼事?”
男子冇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從內側口袋掏出一本深色的證件,動作標準而緩慢地展開,遞到陸秉坤眼前。證件上,國徽莊嚴,“山南省紀律檢查委員會”幾個燙金大字,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刺痛了陸秉坤的雙眼。
“我們是山南省省紀委的。”
男子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像一道驚雷,在陸秉坤的腦海中炸開。
“有事情需要你配合調查,覈實一些問題。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省紀委”三個字,如同三把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了陸秉坤的心口。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那股刻意維持的傲慢和不滿,如同遇到陽光的冰雪,頃刻間消融殆儘,隻剩下無法掩飾的驚恐和深不見底的絕望。
他感覺全身的力氣在瞬間被抽空,四肢百骸一片冰涼。
握著金筆的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筆尖在檔案上劃出一道難看的墨痕。
他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軟得如同棉花,不得不雙手死死撐住光滑的桌麵,才勉強支撐著身體,極其緩慢、幾乎是掙紮著站了起來。
完了。
這個詞如同喪鐘,在他一片空白的腦海裡瘋狂迴盪。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嗬嗬”聲。
他想問是什麼問題,想打電話,想找他的關係網……
但所有的念頭在省紀委人員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苦心經營多年的一切,權力、地位、財富、紙醉金迷的生活……都將戛然而止。
他從權力的雲端,墜入了無底深淵。
不過短短幾秒鐘,他彷彿蒼老了二十歲,眼角的皺紋深刻如刀刻,挺直的脊梁也佝僂了下去。
兩名年輕的紀委工作人員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攙扶,實則不容抗拒地架住了他幾乎無法站穩的身體。
陸秉坤冇有任何反抗,也無力反抗,像個提線木偶般,被兩人半架半拖著向辦公室外走去。
經過門口時,他瞥見自己的秘書同樣被兩名穿著行政夾克的人控製在一旁,麵無人色,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無助,正呆呆地望著他。
這一眼,讓陸秉坤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
被帶下樓,塞進一輛停在樓前、毫不起眼的黑色商務車裡。
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麵熟悉的世界。
車廂內昏暗而壓抑,陸秉坤癱坐在座椅上,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浸濕了後背的襯衫,帶來一陣陣黏膩的寒意。
短暫的麻木和絕望過後,求生的本能讓他的大腦開始瘋狂運轉。
問題出在哪裡?哪個環節露出了馬腳?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一個名字跳入了他的腦海——沈令儀!
是了,從地熱井座標交易給東瀛人之後,那個女人就變得越來越難以掌控。
眼神裡的順從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看不懂的疏離和……野心?
他最近不是已經察覺到異常,派了阿豪去監視她嗎?
為什麼阿豪那邊一點預警都冇有?如同石沉大海……
阿豪的失聯,沈令儀的異動,省紀委的突然出現……
一條模糊的線逐漸在他腦中串聯起來。
有一隻看不見的手,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早已悄然撒下。
而他自己,竟毫無察覺,或者說,是過於自信而忽略了那些細微的征兆。
這個幕後之人,究竟是誰?是蟄伏已久的對手,還是……他從未放在眼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