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裏的蚊子 第63章 逆向齒輪

齒輪摩擦的銳響鑽進耳朵時，林默正趴在冰涼的金屬台上。

不是解剖台。指尖摸到的紋路帶著熟悉的凹凸感——是他家老書桌的桌麵，右上角那道被煙頭燙出的月牙形疤痕，正硌著他的下巴。

窗外的蟬鳴聒噪得像要炸開，陽光透過紗窗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空氣中飄著老風扇轉動時揚起的灰塵味道。林默撐起身子，看見書桌上的台曆停留在7月14日，距離懷表上那個要命的日期，還有整整一天。

掌心的表芯不見了。

他猛地低頭，左手空蕩蕩的，隻有幾道淺淺的紅痕，像被絲線勒過的痕跡。手腕內側的蛇形胎記也消失了，麵板光滑得彷彿從未有過那詭異的印記。

“醒了？”

張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手裏拎著的保溫桶冒著熱氣。林默回頭時，看見廢品站老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背心，褲腳沾著新鮮的機油，“剛才路過你家，聽見屋裏有動靜，還以為進賊了。”

林默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疼。他想問蘇晴在哪，想問周嵐和那些鏡影，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張叔，你見過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來賣懷表嗎？”

張叔往桌上擺碗筷的手頓了頓，眉頭擰成個疙瘩：“白大褂？上週是有個，說是醫院處理舊物資的。怎麽了？你丟東西了？”

“她還來嗎？”林默追問，心髒在胸腔裏狂跳。

“不清楚，”張叔舀著排骨湯，“不過她留了個地址，說還有批貨要處理，讓我今天去看看。怎麽，你對那些老懷表感興趣？”

林默接過張叔遞來的紙條，上麵的字跡娟秀得像列印體：市立醫院舊樓307室。

正是周嵐工作證上的地址。

“我跟你一起去。”林默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指尖觸到布料的瞬間，突然想起蘇晴最後那句話——表芯轉動的時候，記得往反方向擰。

“對了，”張叔突然一拍大腿，“剛纔在樓下看見你女朋友了，抱著個紙箱，說是要去圖書館還書。”

林默的腳步猛地頓住。

圖書館？

他昨天明明和蘇晴約好，今天一起去廢品站找1943年的報紙。而且蘇晴最怕灰塵，從來不會碰紙箱這種東西。

“她往哪個方向走了？”林默的聲音有些發緊。

“就那邊，”張叔指了指窗外，“穿著你送她的那件藍裙子，挺好看的。”

林默衝到窗邊，樓下的人行道空蕩蕩的，隻有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他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蘇晴昨天來的時候，穿的是白色帆布鞋，而張叔說的那條藍裙子，裙擺處有個破洞，是上週他們去爬山時被樹枝勾的，蘇晴明明說要拿去補好才穿。

不對勁。

林默轉身抓起鑰匙就往外跑，經過客廳的穿衣鏡時，無意間瞥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角有淡淡的青黑，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但鏡麵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黑霧。

就像……有人剛剛從裏麵出來過。

“等等！”張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忘帶這個了！”

林默回頭，看見張叔手裏舉著個東西，陽光照在上麵，反射出黃銅的光澤——是半截表芯，齒輪上還纏著暗紅的絲線，和他掌心粘過的那塊一模一樣。

“剛纔在你書桌上撿到的，”張叔把表芯遞過來，“這玩意兒看著挺老的，別弄丟了。”

林默接過表芯的瞬間，指尖傳來熟悉的滾燙。齒輪突然開始轉動，不是順時針，而是逆時針，發出哢噠哢噠的輕響，像在倒計時。

他低頭看向表芯中心的發條軸，那些暗紅絲線正順著他的指尖往上爬，所過之處，麵板傳來針紮般的刺痛。

“張叔，”林默突然抬頭，“你還記得1973年市立醫院的火災嗎？”

張叔的臉色猛地變了，手裏的保溫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排骨湯灑了一地。“你……你怎麽知道？”

“我還知道，”林默盯著他的眼睛，“那場火裏，燒死了一個鍾表匠，手裏攥著塊懷表，表蓋內側刻著‘贈吾愛’三個字。”

張叔的嘴唇哆嗦著，突然後退一步，撞在門框上。“你……你是誰？”

林默沒有回答，因為他看見張叔的影子在地板上蠕動，像活的墨汁般扭曲成蛇形，脖頸處纏著一圈表鏈，鏈尾拖著塊碎鏡片，鏡片裏映出的，是周嵐的臉。

表芯的轉動突然加快，林默感到胸口傳來劇烈的疼痛，像有無數齒輪在血肉裏鑽動。他低頭一看，麵板下凸起的輪廓正在移動，順著肋骨的方向，往心髒的位置爬去。

“她讓我把這個給你，”張叔的聲音突然變得機械，像老式錄音機卡帶，“說隻要你把表芯裝回去，蘇晴就能活過來。”

林默猛地看向張叔手裏的紙箱，剛才沒注意，箱子側麵貼著張標簽，上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字：第七個祭品，補全儀式用。

而紙箱的縫隙裏，露出一角藍布——正是張叔說的那條藍裙子。

表芯的齒輪突然卡住，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林默低頭，看見那些暗紅絲線已經爬到他的手腕，在麵板下織出一張網，網的中心，隱約可見蛇形的輪廓。

他突然明白了。

剛纔在黑霧裏看到的解剖台，不是2023年的，而是現在。

鏡影從來沒有想把他拖進過去，而是想讓他留在這個被篡改的“現在”裏。

“蘇晴在哪？”林默攥緊手裏的表芯，齒輪的轉動震得他虎口發麻。

張叔的影子突然抬起頭，鏡中的周嵐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在醫院舊樓307室，等著你去補全最後一塊表芯啊。”

話音剛落，林默感到背後一陣寒意。他猛地回頭，穿衣鏡的黑霧已經散去，鏡中的自己正舉著半截表芯，對準了心髒的位置，嘴角咧開一個和鏡中影一樣的笑容。

而現實中的林默，發現自己的右手正不受控製地抬起，表芯的尖端，離胸口隻有一寸。

齒輪還在逆向轉動，哢噠，哢噠，像在催促他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