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裏的蚊子 第60章 霧山的忘憂鍾

城郊的霧山常年籠罩在白霧裏，盤山公路蜿蜒如蛇，兩旁的鬆柏在風中搖晃，像無數雙伸出的手。林默把二手摩托車停在山腳的石碑旁，碑上刻著“霧山”兩個字，被青苔覆蓋了大半，邊緣處能看到模糊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反複摳過。

“忘憂院在山頂。”蘇晴看著手機導航，訊號時斷時續，螢幕上的路線像條虛線，“還有三公裏，車開不上去，隻能走路。”

她的無名指上，戒指的“S”刻痕還在發燙，與林默掌心的銅鏡印記隱隱呼應，形成一道細弱的紅光，在白霧裏若隱若現。林默把銅鏡揣進襯衫內側，貼著心口的位置，鏡麵的涼意透過布料傳來，像塊冷靜的冰。

兩人沿著石階往上走，白霧打濕了褲腳，涼絲絲的。石階兩旁的雜草裏，散落著些奇怪的東西——褪色的紅領巾、斷了弦的口琴、生鏽的彈珠，都是孩子們的玩意兒，卻被遺棄得悄無聲息，像從未被人珍惜過。

“你看這個。”蘇晴撿起個破舊的收音機，外殼裂了道縫，裏麵的電路板裸露著，像被生生扯出來的內髒。她按下開關，裏麵傳來一陣刺耳的雜音，夾雜著模糊的童聲，像是在唱那首《小兔子乖乖》，卻跑調跑得詭異，像被人掐著喉嚨。

林默的心髒猛地一縮——這收音機的款式，和他小時候弄丟的那個一模一樣，連裂縫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是‘時間管理員’搞的鬼。”林默把收音機扔進草叢，“他們想用這些東西勾起我們的記憶，讓回魂蟲有機可乘。”他想起郵局老頭的話，“別碰任何眼熟的東西，都是陷阱。”

往上走了約莫半小時，霧氣漸漸稀薄，隱約能看到山頂的建築輪廓。忘憂院的大門是歐式風格的鐵藝門，纏滿了枯萎的薔薇藤，門柱上的石獅子被鑿掉了眼睛，空洞地對著來路，像在無聲地警告。

大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發出“吱呀”的哀鳴。院子裏的草坪枯黃一片，中央的噴水池早就幹涸了，池底積著厚厚的落葉，裏麵躺著個破舊的布偶，眼睛被挖掉了，縫著兩顆黑色的紐扣，正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主樓是棟三層的紅磚建築，窗戶大多蒙著黑布，隻有頂樓的鍾樓亮著燈，指標在白霧裏泛著銀光，穩穩地停在三點十七分。

“鍾沒走。”蘇晴的聲音發顫，“但報時聲......”

她的話沒說完，鍾樓突然傳來沉悶的鍾響，“咚——咚——咚——”，一共十七聲，震得空氣都在發抖。隨著鍾聲，主樓的房門“吱呀吱呀”地開啟了，一個個穿著白色病號服的人影從裏麵走出來，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左眼都蒙著塊黑布。

“他們被控製了。”林默握緊蘇晴的手，銅鏡在懷裏發燙，“回魂蟲在他們腦子裏。”

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從主樓裏走出來，戴著金絲眼鏡，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正是社羣辦公室的李主任！他的左眼也蒙著黑布，露出的右眼渾濁如霧，手裏拿著個銀色的搖鈴，輕輕晃動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歡迎來到忘憂院。”李主任的聲音像浸了蜜，“在這裏，沒有人需要記得痛苦，每個人都能永遠活在最快樂的瞬間。”

隨著搖鈴聲，那些病號服的人影開始緩緩移動，伸出手向林默他們抓來，嘴裏發出模糊的囈語：“別跑......一起留下......”

林預設出其中一個人影——是火葬場的張老頭，他的左眼蒙著黑布，手裏緊緊攥著張糖紙，正是小寶的那半塊大白兔奶糖的包裝。

“張爺爺！”蘇晴忍不住喊了一聲。

張老頭的身體猛地一震，動作停頓了半秒，黑佈下的左眼似乎動了動，隨即又被搖鈴聲控製，繼續向前抓來，隻是動作裏多了一絲猶豫。

“沒用的。”李主任笑得更溫和了，“他們的記憶已經被回魂蟲吃掉了，現在腦子裏隻剩下最快樂的片段——張老頭永遠活在1969年，看著剛出生的小寶傻笑；王寡婦永遠停在1980年，等著丈夫回家吃飯；而你......”他看向林默，“會永遠留在2015年，你父親還沒‘走’的那天。”

林默的心髒像被什麽東西攥住了。他看到張老頭手裏的糖紙開始冒煙，像是要被回魂蟲吞噬，而那些伸出的手，指甲縫裏都嵌著黑色的粉末——正是回魂蟲的蟲卵。

“你到底想做什麽？”林默的聲音冰冷，懷裏的銅鏡燙得像團火，鏡麵映出李主任黑佈下的左眼——那裏爬滿了黑色的蟲子，正在蠕動。

“很簡單。”李主任收起搖鈴，從口袋裏掏出個金屬盒，正是他之前裝回魂蟲粉末的那個，“用你們的血啟用時間的灰燼，開啟第九門，讓所有被遺忘的執念都出來，組成新的世界。在那裏，每個人都能活在自己最想要的瞬間，多好。”

“那不是活著，是被囚禁！”林默突然掏出銅鏡，舉過頭頂。銅鏡在霧裏發出刺眼的紅光，照亮了整個院子，那些病號服的人影發出痛苦的哀嚎，捂住頭蹲在地上，黑佈下滲出黑色的液體。

“不！”李主任尖叫起來，金屬盒掉在地上，黑色粉末撒了一地，瞬間化作無數隻小蟲，向銅鏡的紅光撲去，卻在接觸的瞬間化為灰燼。

張老頭手裏的糖紙突然燃起金色的火焰，燒掉了他左眼的黑布，露出裏麵清明的眼睛。他看著林默，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鍾......”

林默猛地看向鍾樓，三點十七分的指標正在微微顫抖，鍾擺上纏著根紅繩，末端墜著枚青銅戒指，正是第九枚戒指的碎片！

“他們把最後一塊碎片藏在鍾擺上！”林默對蘇晴喊道，“去鍾樓！我攔住他們！”

蘇晴點點頭，轉身衝向主樓。李主任見狀，從懷裏掏出把匕首，帶著黑色的粉末，向蘇晴擲去。林默眼疾手快，撲過去擋在她身後，匕首劃破了他的胳膊，黑色粉末瞬間滲入傷口，像無數條小蛇往心髒鑽去。

“林默！”蘇晴的聲音帶著哭腔。

“快去！”林默推了她一把，傷口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左眼開始發燙，彷彿有什麽東西要破眶而出。他看到銅鏡的紅光裏，浮現出無數張臉——陳三、陳九、郵局老頭、他的父親......每個人都在對他說：“守住！”

李主任的身影被紅光籠罩，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開始融化，露出裏麵密密麻麻的回魂蟲，在光中掙紮著死去。那些病號服的人影漸漸清醒過來，張老頭撿起地上的柺杖，往李主任的方向狠狠砸去，嘴裏喊著：“為了小寶！”

林默捂著流血的胳膊，看著蘇晴衝進鍾樓的背影，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他知道，第九門的碎片很快就能集齊，而那些被囚禁的記憶，終將重獲自由。

鍾樓的鍾聲再次響起，這次卻不再沉悶，而是變得清脆悠揚，像在宣告著什麽。林默的左眼徹底亮起青銅色的光芒，與銅鏡的紅光交相輝映，在霧山的頂端，組成一道衝天的光柱，穿透了層層白霧，照亮了遠方的天空。

那裏，星星正在慢慢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