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裏的蚊子 第46章 血月的預兆

市一院的消毒水味嗆得蘇晴發暈。護士給她左臂的傷口換藥時，鑷子碰到皮肉的刺痛讓她猛地攥緊了口袋裏的青銅戒指——三枚戒指被她用紅繩串在一起，貼身掛在脖子上，冰涼的金屬貼著麵板，倒成了此刻最實在的慰藉。

“姑娘，這傷口看著怪嚇人的，像是被什麽東西抓的？”護士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一邊用碘伏消毒一邊閑聊，“昨天急診也收了個小夥子，背上全是這種三道杠的抓痕，說是什麽......在豫園被野貓撓的。”

蘇晴的心猛地一跳：“那個小夥子叫什麽名字？現在在哪？”

“不清楚，昨晚處理完就轉去住院部了。”護士把紗布纏好，拍了拍她的胳膊，“不過他跟你一樣，左手戴著個舊戒指，青銅的，上麵嵌著紅石頭，看著還挺別致。”

林默！

蘇晴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她謝過護士，抓起包就往住院部跑，走廊裏的電子屏顯示著日期：7月8日，星期六。

距離“第八夜”還有六天。

住院部三樓的骨科病房裏，蘇晴在護士站查了半天記錄，卻沒找到任何符合描述的年輕男性患者。值班醫生翻著登記本皺眉：“昨天根本沒有轉來骨科的外傷病人，你是不是記錯了？”

“不可能！護士說他背上有抓痕，戴青銅戒指！”蘇晴急得聲音發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脖子上的戒指。

醫生被她吵得有些不耐煩，指了指走廊盡頭：“要不你去問問保安？他們昨晚在急診室門口值過崗。”

蘇晴剛跑到樓梯口，就撞見個穿保安服的大爺，正拎著熱水瓶慢悠悠地走。聽說她要找戴青銅戒指的小夥子，大爺突然停下腳步，壓低聲音：“你說的是不是個左眼有點發綠的年輕人？”

“是！他左眼是青銅色的！”蘇晴激動得抓住大爺的胳膊。

“別聲張！”大爺緊張地往四周看了看，把她拉到消防通道裏，“那小夥子昨晚確實來過，不過沒掛號就跑了。我親眼看見的，他背上的血把白襯衫都浸透了，跑起來跟一陣風似的，轉眼就沒影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且啊，我在監控裏看見他跑出去的時候，身後跟著個穿黑風衣的男人，脖子那裏......是空的！”

陳九！蘇晴的後背瞬間沁出冷汗。林默沒死？他從木門裏出來了？

“大爺，他往哪個方向跑了？”

“好像是往西邊去了，那邊不是有個廢品站嗎？”大爺撓了撓頭，“說起來也怪，昨晚後半夜，廢品站那邊的監控全壞了，一片雪花。”

蘇晴謝過大爺，衝出醫院攔了輛計程車。車子往廢品站開的時候，她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突然想起林默出租屋裏的那張民國報紙——上麵說他“於豫園遭雷擊身亡”，可現在看來，所謂的“死亡”或許隻是守門人換了種存在方式。

就像陳九，就像那個賣煎包的老闆。

廢品站老闆是個瘸腿的老頭，正蹲在門口分揀舊報紙。看到蘇晴，他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是你啊，前兩天跟林默一起來過的姑娘？”

“大爺，您見過林默嗎？他昨晚來過嗎？”蘇晴急切地問。

老頭往屋裏指了指：“他在裏麵呢，從後半夜就待著，說要找什麽‘1956年的賬本’。”

蘇晴衝進廢品站的裏間，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林默正蹲在一堆舊書裏翻找，聽到動靜回頭看她，左眼的青銅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顯眼，隻是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上全是幹裂的口子。

“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看到她脖子上的戒指時，嘴角微微動了動，“看來陳九把該說的都告訴你了。”

“你沒死？”蘇晴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快步走過去想扶他，卻發現他的右手手腕上纏著紗布，滲出血跡。

“算是吧。”林默苦笑了一下，舉起右手晃了晃，“從門裏出來的時候被門閂颳了下，小傷。”他指了指身邊的舊賬本，“我在找曆任守門人的記錄，尤其是1956年那位——就是今天早上在巷子裏找你的煎包攤老闆。”

蘇晴這才注意到，他手裏拿著的賬本封麵上，用毛筆寫著“鏡門值守錄”五個字，紙頁已經黃得發脆。

“找他做什麽？”

“因為他不是第一個‘出來’的。”林默翻開賬本，指著其中一頁，“你看這裏，1976年的守門人曾在記錄裏寫：‘第七夜後，見穿軍裝者立於廢品站外，手持未寄出的家書’。”他抬頭看向蘇晴，左眼的青銅色更深了，“門沒有完全關上，它在漏氣。”

“漏氣？”

“嗯，就像有裂縫的氣球。”林默用手指在賬本上劃了條線，“鏡門能隔開過去和現在，但守門人的獻祭隻能暫時加固它。一旦有守門人的執念太強，或者外麵有新的候選者出現，裂縫就會變大，門裏的東西就能順著裂縫‘漏’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那個賣煎包的老闆，他的執念是女兒；穿軍裝的是沒寄出去的家書；而我......”

“而你是什麽？”蘇晴追問。

林默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戒指上，沒說話。這時，廢品站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麽東西爆炸了。兩人衝出去一看，隻見西邊的天空泛起詭異的暗紅色，像是被血染紅的綢緞。

老頭仰著頭，喃喃自語：“怪了，天氣預報說今天是晴天啊......”

蘇晴掏出手機，螢幕上的天氣預報確實顯示“晴，26℃”，可天邊的暗紅色卻越來越濃，甚至能看到雲層裏翻滾的暗紫色紋路，像極了戒指上的花紋。

“是血月的預兆。”林默的聲音帶著寒意，“賬本裏說，每次血月出現前三天，天空就會變成這樣。而血月出現的那天......”

“就是第八夜？”蘇晴接過他的話，心髒狂跳起來。

林默點點頭，突然抓住她的手往屋裏跑：“我們得趕緊找到1956年的完整記錄！賬本裏說，他當年找到過補裂縫的方法！”

兩人剛衝進裏間，就聽到廢品站門口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倒下了。林默示意蘇晴躲在舊書堆後麵，自己抓起一根鐵棍，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蘇晴透過書縫往外看，隻見瘸腿老頭倒在地上，額頭流著血，而他身邊站著個穿校服的男孩——正是早上在巷子裏遇到的那個，脖子上的青銅戒指在暗紅色的天光下閃著紅光。

男孩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了早上的天真，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左眼的瞳孔竟也變成了青銅色。

“林默哥哥，”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像用指甲刮玻璃，“我太爺爺讓我來取一樣東西。”

他伸出右手，掌心赫然是三道抓痕，和蘇晴左臂、林默後背的傷口一模一樣。

林默握緊了手裏的鐵棍，左眼的青銅色光芒越來越盛：“你太爺爺是誰？”

“就是賣煎包的爺爺啊。”男孩笑了，露出尖尖的牙齒，“他說，隻要拿到你們脖子上的戒指，就能把裂縫補成門，到時候......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話音剛落，廢品站裏的舊物突然劇烈晃動起來。蘇晴藏身的舊書堆後麵，一麵蒙著灰的穿衣鏡不知何時亮了起來，鏡麵裏映出的不是她的影子，而是豫園那扇古樸的木門，門板上的裂縫越來越大，裏麵伸出無數隻手，正朝著鏡麵外抓來。

而鏡麵上方的牆壁上，不知何時滲出了暗紅色的液體，慢慢匯成一行字：

“第八夜，裂縫即門。”

林默突然把蘇晴往鏡子後麵推：“快躲進去！鏡子能暫時擋住他們！”

“那你呢？”蘇晴抓住他的胳膊。

“我得拖住他。”林默的聲音很沉，左眼映出男孩身後越來越多的黑影——有穿長衫的，有穿軍裝的，還有無數模糊不清的輪廓，正從廢品站的各個角落鑽出來，“記住，去找1956年賬本的最後一頁，補裂縫的方法在......”

他的話被男孩尖利的笑聲打斷。男孩突然像壁虎一樣貼在牆上，四肢扭曲著爬向林默，嘴裏喊著：“太爺爺說了，不聽話的人，要變成煎包餡！”

蘇晴被林默猛地推進鏡子後麵的縫隙裏，最後看到的，是林默揮舞著鐵棍衝向男孩，而那些從陰影裏鑽出來的黑影，正慢慢圍攏過去，每個人的左手都戴著一枚青銅戒指，在暗紅色的天光下，像一片閃爍的血點。

鏡子“哐當”一聲合上了。

蘇晴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狹窄的空間裏，四周都是冰冷的玻璃。她摸索著往前走，手指突然碰到一張紙——是1956年那本賬本的最後一頁，不知何時被風吹到了這裏。

紙上隻有一句話，是用鉛筆寫的，字跡潦草得幾乎要看不清：

“補裂縫者，需以‘活人憶’為引，飼以‘守門魂’，方得‘一線天’。”

蘇晴還沒來得及琢磨這句話的意思，就聽到鏡子外麵傳來林默的悶哼聲，還有男孩詭異的笑：“你的左眼真漂亮，挖下來給我太爺爺當煎包的餡料好不好？”

她的心髒像被一隻手攥緊，下意識地摸向脖子上的青銅戒指。三枚戒指同時發燙，紅繩被燙得滋滋作響，而鏡子的另一麵，突然映出無數張臉——

民國長衫男人，1949年的軍人，1976年的女人，2015年的父親，林默，還有她自己。

每張臉的左眼，都是青銅色的。

鏡子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外麵傳來林默嘶啞的聲音：“蘇晴！記住賬本上的話！‘活人憶’是......”

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重物落地的悶響。

蘇晴死死咬著嘴唇，嚐到了血腥味。她知道自己不能出去，至少現在不能。林默說過，守門人守的是不肯放棄的人，而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帶著所有人的執念，找到那所謂的“一線天”。

鏡子上的裂痕越來越多，從外麵滲進來的暗紅色液體滴在賬本上，暈開了字跡。蘇晴看著那些暈開的字，突然明白了“活人憶”指的是什麽——

是她記得媽媽的麥芽糖，是煎包老闆記得女兒的花裙子，是穿軍裝的人記得那封沒寄出的家書，是林默記得他失蹤的父親。

是所有活著的人，不肯忘記的過去。

而“守門魂”......

蘇晴低頭看向脖子上的戒指，三枚戒指的紅寶石裏，正緩緩浮現出三個人影：穿長衫的男人，賣煎包的老闆，還有林默。

鏡子“嘩啦”一聲碎了。

無數隻手從碎片後麵伸進來，抓向她的腳踝。蘇晴沒有躲，隻是緊緊攥著賬本，看著那些手的主人——他們的臉上都帶著痛苦的表情，左眼是空洞的黑色。

她突然想起林默左眼的青銅色。

原來，那不是詛咒，是光。

是守門人在黑暗裏，為“不肯放棄的人”點燃的光。

蘇晴深吸一口氣，舉起脖子上的青銅戒指，對著那些伸來的手，輕聲說：

“我記得。”

話音落下的瞬間，三枚戒指突然爆發出刺眼的光芒，將鏡子的碎片照得如同白晝。那些伸來的手在光芒中慢慢縮回，而鏡子碎片的縫隙裏，隱約傳來了林默的聲音，微弱卻清晰：

“第八夜，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