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城的冬天來得早。十月才儘,北門外的草已黃得發白,風從塞上直刮進城裡,吹得旗腳獵獵有聲。街上行人多穿短褐皮襖,肩頭落著細碎雪霜,開口說話時先吐出一團白氣,才見得出眉眼。秦宜樂那年,第一次穿上捕快的皂衣。她小名喚阿無,係她早產險些早夭,母親求她無病無災無痛,她竟真的活蹦亂跳竄到七尺還多。母親誇她:“咱閨女長得真好,有福氣!”她個子比同齡女子高些,肩背結實,眉目清亮,一雙眼睛尤其黑,像風城夜裡凍住的井水。父親是個多思的男人,犯事削爵的他回不了故土,便給她起了信美這個字。城裡認得她的人,大多不這樣叫她。熟人叫她阿無,老教頭嫌她年紀小,喚她小秦。市井潑皮被她摁過一回,就在背後叫她小煞星。秦宜樂的母親早年身子不好,父親死在不得誌的憂鬱裡,家裡剩下幾間母親陪嫁的鋪子,托嬸孃打理。叔叔在縣爺身邊做幕僚,雖不是官身,卻頗得倚重。按理說,秦宜樂若肯安安生生長大,哪怕不嫁人,也能靠鋪子分紅過得清靜。偏她自小不愛針線脂粉,愛跟著衙門裡的人跑街串巷,見人打架便要勸,勸不住便自己動手。老教頭說她:“你這樣性子,遲早要吃虧。”秦宜樂把刀往腰上一彆,笑得很老實:“吃虧便吃虧,隻要不吃暗虧。”她叔叔聽了這話,末了隻歎:“隨你去罷。隻是穿了這身衣裳,便不能隻憑一時意氣行事。”秦宜樂極認真地點頭,彷彿真聽進去了。次日上街,便因一個鹽鋪夥計偷拿寡婦秤頭,被她追出三條街,最後在酒肆門口連人帶秤一併拖回衙門。叔叔氣得吹鬍子,卻也忍不住笑。風城人漸漸曉得,衙門新來了個年少女捕快,脾氣好,嘴也笨,彆人罵她十句,她未必回一句。可若叫她瞧見欺軟怕硬、仗勢淩人之事,她便像石縫裡躥出的火苗,撲上去又快又狠。這一年臘月,城中設賀歲宴。風城原是邊地要塞,後來商路開了,胡商、漢商、南來的鏢隊、北來的馬販都在此處落腳。節度使府中每逢歲末設宴,宴上有牙將,有富商,有幕僚,也有各處來往的使者。官麵上說是犒勞一年辛苦,私下卻是各家重新排座次、探口風、結人情的時候。秦宜樂原不該去。她一個小捕快,管不到府中宴飲。隻是叔叔奉命隨縣爺入府,她被班頭支使去外圍照看道路,說白了,就是站在廊下吹風。她倒不覺得委屈。風城的夜燈好看,雪落在朱門石獅上,給威風凜凜的獸頭添了幾分愚笨。院裡傳來絲竹聲,她站在簷下,腳邊蹲著一隻不知從哪裡鑽來的瘦貓。貓也冷,她也冷,一人一貓相看兩不厭。正此時,樂聲忽然換了調。先是一聲琵琶,輕輕挑起,如寒冰下暗流窸窣。隨後琴聲入內,低處像遠山夜雪,高處像有人在燈影裡輕聲問路。廊外喧囂漸漸淡了些,連門口本在說笑的兩個小廝也停下來,側耳去聽。秦宜樂不懂樂理,卻聽得出這曲子裡有寂寞。她站直了些,從半開的槅扇外望進去。堂上燈燭通明,簾後坐著一名女子,年紀約莫十八。她穿樂坊的素色衣裙,發上隻簪一支舊銀釵,眉眼極靜,靜得不像風城人。風城的女子多被風沙打磨得爽利明快,她卻像南邊一幅被雨浸過的畫,顏色淡,卻不嬌弱。旁人喚她琴娘。究竟是怎樣的天資,才用琴娘做了名字?琢磨之後,琴娘又不像名字,更像一種被人隨手貼上的身份。秦宜樂聽得不大舒服,可堂上無人覺得不妥。賓客隻誇她琴好,詩也好,又有人說:“聽聞她從前也是官家小姐,隻是家裡犯了事,才落到這裡。”另一人笑道:“官家小姐又如何?到了樂坊,還不是要給人彈琴助興。”秦宜樂聽見了,眉頭一皺。那人不知廊外有人,仍飲酒說笑:“這樣的人,最妙在懂禮識趣,比尋常伎子多幾分清高,又比正經良家女子少幾分麻煩。”秦宜樂冇忍住,往前走了半步。一同站哨的衙役一把按住她肩膀,低聲道:“小秦,今日不是你逞能的時候。”“我冇想逞能。”秦宜樂盯著那扇門,聲音很低,“我隻是想問一句,他說這話,不嫌臊麼?”“他不嫌。”有些年紀的領班警告道,“正因不嫌,才輪不到你管。”這話秦宜樂聽不明白。後來許多年,她才慢慢明白,有些惡言不怕人聽見,因為說話的人本就知道自己站在高處。他們並不求道理,隻求無人敢讓他們閉嘴。曲終時,堂上掌聲稀稀落落。琴娘起身行禮,身形略微一晃,很快又穩住。她要退下時,有個醉了的年輕郎君忽然喚她:“慢著,娘子不如近前來斟一杯。”樂官麵色一僵,陪笑道:“郎君說笑了,琴娘隻奉琴。”“奉琴也是奉,奉酒也是奉,有何不同?”那郎君伸手便去拉人。堂上有一瞬的安靜,節度使似乎未察覺不妥,與那縣官和秦叔相談甚歡。其餘的,有人看熱鬨,也有人皺眉,無人起身。幾個眨眼的工夫,秦宜樂已經掙開衙役的手,踏上台階。她走得不快,進門時還規規矩矩向上首行了一禮:“諸位大人,外頭有馬驚了車,勞煩讓一讓道。”堂中又是一靜。那羅家的醉郎君愣了愣,罵道:“哪裡來的小捕役?滾出去。”秦宜樂抬頭看他,認真道:“郎君聽錯了。我說外頭有馬驚了車,不是說這裡有狗驚了人。”滿堂死寂。班頭在門外倒吸一口涼氣。秦宜樂自己也覺得這話不大合適,可說都說了,便隻好站得更直些。羅家小郎君臉色漲紅,幾步衝來,手還未碰到她衣襟,秦宜樂已側身一讓,順勢捏住他腕骨。她冇用狠勁,靈巧地將人手臂往後一折,那郎君便嗷地一聲跪倒在地。主桌上終於有人坐不住。琴娘站在簾邊,怔怔望著那個年少捕快。秦宜樂回頭,正對上她的眼睛。那雙眼睛生得極好,太清明,清到像能照見人不願承認的東西。秦宜樂忽然有些窘,鬆手時還不忘把那郎君往旁邊推了推:“地上冷,郎君莫跪久了。”這話說得誠懇,更像羞辱。幸而縣爺和秦叔很快趕來,將場麵壓住。羅家中雖有些勢力,卻也不敢在節度使府裡公然發作。最後隻說是醉後失儀,各打圓場。秦宜樂被嬸嬸拎到廊下,劈頭蓋臉訓了一頓。“你知不知道那是誰家的兒子?”“知道。”“知道你還敢?”秦宜樂低頭看自己的靴尖:“我以為穿了這身衣裳,至少該管一管當麵欺人的事。”秦嬸被她堵得一噎,良久才道:“世上的事,不是你看見不平便能拔刀。”秦宜樂想了想:“那我先不拔刀,隻伸手,可以麼?”長輩氣極反笑,抬手想敲她腦袋,到底冇捨得,隻重重歎了一聲。夜宴散時,雪下得更密。秦宜樂奉命在後門看顧各家車馬離去。將近四更,樂坊的人才從偏門出來。琴娘披著灰色鬥篷,身後跟著管事和兩個小婢,走到門邊時,忽然停下。她轉身向秦宜樂行了一禮。“今日多謝小秦捕快。”她聲音比琴聲更低,也更暖。秦宜樂聽她叫出“小秦捕快”四字,不知怎的,耳根有些熱。“冇什麼。”她道,“我也冇幫上什麼。”琴娘看她一眼:“若這也算冇幫上,世間多數人便連冇幫上也不肯做。”秦宜樂不大會接這樣的話,隻好從懷裡摸了摸,摸出半包炒栗子。栗子是她夜裡巡街時買的,本要留著回家給母親吃,眼下被她捧在掌心,熱氣早散了。“你要不要吃?”管事驚訝,兩個小婢也抿嘴笑。琴娘冇有笑她,隻取了一顆,低聲道:“多謝。”秦宜樂見她真吃,便放心了些,又把紙包往前送:“都拿著罷。回去路上遠。”琴娘冇有推辭。她抱著那半包栗子上了車,車簾垂下前,秦宜樂聽見她輕輕說:“我姓沈,單名一個雙,小字合韻。”車轆轤壓過雪泥,漸漸遠去。秦宜樂站在門邊,直到班頭從背後一拍她:“看什麼呢?魂都跟著車走了。”她搖頭:“冇什麼。”可她那夜回家,明明累得倒頭就能睡,偏在床上睜眼到天亮。她反覆想起那女子說自己叫沈雙,又反覆想起堂上那些人的笑聲。她想,原來一個人被奪去家門、姓氏、身份之後,還能這樣靜靜坐著彈琴。若換作自己,怕早把琴砸到那些人頭上去了。她又想,沈雙,沈合韻。倒比琴娘好聽許多。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