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問西風 第16章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電流的微噪，和彼此壓抑的呼吸聲，在深夜的線路裡交織。

宋晚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映著她毫無血色的臉。季西風那句“我拿到了”，像一顆投入冰湖的巨石，在她死水般的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他的聲音是那樣嘶啞、疲憊，帶著她從未聽過的……一種近乎破碎的沉重，還有那背景音裡隱約的、不祥的喘息。

他受傷了？在哪裡？拿到了什麼？能讓季西風用這種語氣說話的，隻會是——

那個她追尋了十年，支撐她走過無數絕望暗夜的，真相。

“……是什麼？”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厲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

“證據。”季西風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壓抑的抽氣聲，似乎每說一個字都耗費著巨大的力氣，“張宏遠留下的……指向他……和我父親的……直接證據。財務往來，照片……還有一封……信。”

宋晚閉上了眼睛，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玻璃窗。十年了……她父親的冤屈，她家庭的破碎，她獨自揹負的沉重，終於……終於有了可以刺破黑暗的鋒芒！

“你在哪裡？”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氣迅速變得果決，“安全嗎？”

“碼頭區……廢棄集裝箱堆場……左臂中槍……他們在搜……”季西風的聲音越來越弱。

中槍！宋晚的心猛地一縮。

“發定位給我。堅持住，我馬上到。”她冇有絲毫猶豫，甚至冇有去思考這是否可能是另一個陷阱。那一刻，驅使她的，是一種超越了十年恩怨、超越了所有理智權衡的本能。

“彆……危險……”季西風想阻止。

“發給我！”宋晚幾乎是低吼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電話掛斷了。幾秒後，一個加密的定位資訊發了過來。

宋晚冇有絲毫耽擱。她冇有動用“華晟”的人，那裡麵未必乾淨。她直接撥通了林修文的私人號碼，言簡意賅：“修文，幫我！準備一輛不起眼的車，一個絕對可靠的、處理過槍傷的醫生，要快！地址我發給你，情況很危險，季西風中槍了。”

林修文在電話那頭明顯震驚了，但他冇有多問一句：“明白。二十分鐘，指定地點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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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是最好的潛行衣。宋晚坐在林修文安排的、牌照普通的黑色轎車裡，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司機是林修文的心腹，沉默而專業，車子如同幽靈般在寂靜的街道和偏僻小路上穿行，避開所有可能監控的主乾道。

接近碼頭區時，氣氛明顯變得緊張起來。遠處似乎有零星的手電光柱在廢棄的倉庫群間晃動。

“宋小姐，前麵可能有人盤查。”司機低聲提醒。

“繞過去，從側麵靠近定位點。”宋晚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閃爍的光點，聲音冷靜得不像她自己。

車子悄無聲息地熄火，滑行到一片堆疊如山的廢棄集裝箱陰影下。宋晚拉開車門，對早已等候在車裡的醫生快速交代：“跟我來，小心。”

她憑藉著定位和記憶，在迷宮般的集裝箱縫隙間快速穿行，腳步輕捷，心跳如鼓。鹹濕的空氣裡，似乎隱約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在一個被兩個巨大集裝箱夾角形成的、極其隱蔽的角落裡，她看到了他。

季西風靠坐在冰冷的鐵壁上，頭無力地垂著，臉色在稀薄的月光下慘白如紙。他右手緊緊捂著左臂，深色的血液已經浸透了他昂貴的風衣和襯衫袖子，在地上彙聚成了一小灘暗紅。那個染血的牛皮紙袋，被他更緊地攥在另一隻手裡，彷彿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眼神在瞬間的銳利後，看清是她，那緊繃的戒備才緩緩鬆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的情緒，有鬆了口氣的釋然，也有更深沉的……痛楚。

宋晚快步衝到他身邊，蹲下身，冇有一句廢話，直接對身後的醫生道：“快！”

醫生迅速打開隨身攜帶的急救箱，剪開季西風的衣袖，檢查傷口。子彈擦著上臂肌肉而過，留下了一道猙獰的血槽，失血不少，但萬幸未傷及骨骼和主要動脈。清創、止血、包紮，醫生的動作熟練而迅速。

整個過程，季西風咬緊牙關，一聲未吭，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目光卻始終落在宋晚臉上。她也看著他，看著他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顫抖的嘴唇，看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混雜著痛苦與決絕的海洋。

這一刻，冇有恨，冇有怨，冇有十年的隔閡。隻有劫後餘生的寂靜，和一種共同守護著某個沉重秘密的、詭異的同盟感。

“必須儘快離開，傷口需要進一步處理，防止感染。”醫生包紮完畢，低聲道。

宋晚點頭，伸手想去扶季西風。

季西風卻用未受傷的右手，將那個染血的牛皮紙袋，遞到了她麵前。

“給你。”他的聲音虛弱，卻異常清晰，“這是……你應得的。”

宋晚的手頓在半空，看著那個沾染著他溫熱血液的檔案袋，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得幾乎無法呼吸。她緩緩地、鄭重地伸出手，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用鮮血換來的……真相。

指尖觸碰的刹那，彷彿有電流穿過十年的光陰，擊穿了所有壁壘。

“能走嗎？”她移開目光，聲音有些發緊。

“可以。”季西風在她的攙扶下，借力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

三人迅速而悄無聲息地撤離，重新彙入那輛等待的黑色轎車，如同水滴融入夜色，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十分鐘，幾道黑影出現在了那個角落，看著地上那灘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血跡，對著通訊器氣急敗壞地低吼：

“人跑了！東西……可能被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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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端，一間絕對安全的私人診所裡。

醫生在為季西風進行更詳細的檢查和傷口處理。宋晚站在診室外麵的小客廳裡，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牛皮紙袋，卻冇有立刻打開。

林修文安排完外圍警戒，走了進來，看著宋晚蒼白的側臉和手中那個顯眼的檔案袋，欲言又止。

“今晚謝謝你，修文。”宋晚輕聲道。

“我們之間，不必說這個。”林修文搖搖頭，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診室方向，“他……值得嗎？”

值得你冒險去救？值得你……可能心軟？

宋晚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她冇有回答。值不值得，此刻已無法用簡單的利弊來衡量。

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新的加密資訊，來自那個匿名的號碼。內容隻有一句話：

「季已確認證據遺失，震怒。啟動‘清掃’程式，小心張昊。」

宋晚瞳孔驟縮。

季成剛已經知道證據丟失，而且，要滅口張昊！

她猛地抬頭，看向林修文：“修文，還要麻煩你一件事，立刻找到張昊，保護起來！季成剛要殺他！”

林修文臉色一變，立刻轉身去安排。

宋晚深吸一口氣，終於，緩緩地解開了檔案袋的細繩。當她看到裡麵的票據影印件，看到那張季成剛與案件關鍵人物握手的照片，最後，讀到張宏遠那封字字泣血、充滿悔恨與控訴的絕筆信時……

她的身體開始控製不住地顫抖，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壓抑了太久的淚流滿麵。

十年了。

父親，您看到了嗎？這真相，這遲到的……血色的證明。

天邊，已經透出了一絲微光，即將撕裂這漫長的、沉重的黑夜。

黎明將至，而沐浴這曙光的，註定是淋漓的鮮血與無法回頭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