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為晚唐河西漢禮嫁娶流程,側重婚儀氛圍,可跳過,不影響後續主線劇情;
對了,下一章內容同理,不喜也可直接跳至第100章~
大席已擺,吃喝隨意,不要份子
大唐乾寧三年三月
河西節度府的紅綢從城門一直鋪到城西的兩處宅院,坊市間懸起紅燈籠,黑水聯合工場的工人也得了半日假,擠在街邊等候觀禮。
這日的河西,沒有軍政要務的緊繃,唯有一場跨越漢蕃的婚儀,將肅、甘、瓜、沙、涼五州的要員、前後左右中騎五軍的大將,盡數聚到了甘州城內。
董灼大婚,這是河西政權成立以來最隆重的盛典。
婚儀的第一步,是通婚書的交換。
董灼自幼孤苦,無父無母,內樞堂早議定由節度副使普新暫代男方家長,主持婚書禮儀。
按漢家古製,男方需先遣使者送《通婚書》,表達求婚之誠,女方回贈《答婚書》,方算婚約正式敲定。
訊息傳開,安懷恩捧著自家侄子安厶乙的名帖找到普新,笑道:“普副使,送婚書需有才貌子弟當使者,我家厶乙雖算不得頂尖才學,卻也相貌周正,不如讓他擔此任?”
話音剛落,帳內便響起一陣鬨笑。
曹義金捋著鬍鬚打趣:“懷恩兄,不是我說,厶乙賢侄相貌平平倒在其次,隻是他前陣子剛因軍醫營腐案受了家法,此刻當使者,怕是要被人笑話說‘腐案子弟送婚書’,不妥不妥。”
安懷恩也覺理虧,訕訕地收回了名帖。
眾人正商議間,思芳掀簾而入。
一身玄色窄袖男裝,腰間束著玉帶,長發束成髻,額前用墨畫了兩道淡眉,竟比尋常少年郎還要俊朗幾分。
“諸位大人,”思芳聲音清亮爽朗。
“我願扮作使者,替節帥送婚書。”
她本就生得眉目清秀,換上男裝後,身姿挺拔,更顯英氣,眾人眼前一亮。
普新撫掌笑道:“好!思芳姑娘底子好,裝成小子也俊。”
董灼望著她一身男裝的模樣,頷首應允:
“便依道長所言,勞煩你了。”
次日清晨,思芳率領儀仗隊出發。
思芳騎著一匹白馬,身後跟著四名抬著“承函輿”的士卒。
承函輿是專門打造的朱紅木輿,鑲著鎏金紋飾,裏麵鋪著錦緞,盛放著《通婚書》。
文書正文
“董氏灼,願以誠心,聘悉仆野氏雲央嘉措為妻,緣定三生,共偕白首”。
儀仗隊行至西邊宅院門前,雅礱族人早已列隊等候。
瓦娜一身紅黑相間的勁裝,腰間佩著短刀。
思芳翻身下馬,瓦娜見其一身男兒打扮,笑道:
“好一個俊俏小郎君。”
思芳耳根微熱,捧著承函輿上前,躬身遞過:“瓦娜大姊,此乃我家節帥的《通婚書》,請轉交殿下。”
瓦娜接過木輿,轉身入內,不多時便捧著另一封文書出來,正是雲陽親書的《答婚書》,上書:
“悉仆野氏雲央嘉措,願應董氏之聘,執手相伴,共守歲月”。
交換婚書的同時,“納徵”之禮也在同步進行。河西的聘禮,不尚奢華堆砌,卻件件講究,落得實在。
納徵之禮,先按古製備齊六樣:活雁一雙,象徵順陰陽往來;羊六口,取吉祥;黍、稷、稻、米各一石,酒六壇,寓意衣食豐足;玄纁束帛各五匹,是為聘禮之正。
節度使以開府儀同三司之尊,又加良馬二匹,不著鞍轡,以示敬意。
六禮之外,是河西自己的誠意。
黑水聯合工場新鍛的精鐵農具與兵器各百件,鐵色青黑,刃口雪亮,碼放齊整如軍陣一件不多,一件不少,正應河西的耕戰相守。
沙州印刷工坊印製的儒家典籍與吐蕃佛經各五十卷,墨香猶在。
瓜州送來的硝石與白疊子布料各百斤百匹,硝石用木箱封得嚴實,布料疊得稜角分明。
河西商團攜來自高昌葡萄酒二十壇,於闐和田玉飾兩對。
董灼素來不以金玉珍玩論貴重,不取世俗浮華,所有聘物皆出自境內工坊、山川物產,以冶鐵、硝石、典籍這類立國根基之物為禮。
雅礱族的回禮則是河湟的良馬百匹、氂牛五十頭,以及洛桑嘉措上師親手加持的菩提子串,禮尚往來,情誼深厚。
迎親之日,董灼一身大紅喜服,腰束玉帶,高頭大馬,率領迎親隊伍前往西邊宅院。
剛到院門前,大門便“吱呀”一聲關上了,瓦娜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
“董節度,想娶我家殿下,需過我這一關!我來問你,‘婚姻之道,何為根基?’”
這便是漢俗中的“下婿”,女方親友刁難新郎,考驗其才智。
流英為防疏漏,提前給瓦娜塞了紙條,董灼手中亦有一份。
董灼勒住馬韁,朗聲道:“婚姻之道,以信為基,以敬為梁,以包容為瓦,以相守為牆。”
門外傳來一陣喝彩,瓦娜卻不肯罷休,依著紙條又問:“漢蕃習俗各異,日後相處,如何相容?”
“存異求同,互敬互學,漢有耕讀之禮,蕃有騎牧之風,相融相生,方為長久。”
董灼的回答沉穩有力,不卑不亢。
門內傳來雲陽輕柔的聲音:
“瓦娜,點到為止便可。”
瓦娜這才笑著下令開門:
“算你過關!”
大門敞開,迎親隊伍湧入院內。
按北朝以來的“催妝”習俗,眾人圍著新房呼喊:
“新婦請登車,良辰莫耽誤!”
片刻後,雲陽身著大紅漢家婚服,頭蓋紅帕,在侍女的攙扶下走出房門。
她身姿窈窕,紅帕下的麵容雖不可見,卻也儀態沉靜溫婉。
迎親車隊行至街上,果然遇上了“障車”的民眾。
這習俗本是陋習,常有藉機勒索之舉,但百姓隻是圍上來討喜,節度府早已備好喜錢和酒食,士卒們分發給眾人,人群歡呼著讓開道路。
車隊抵達東邊宅院,入門便是“奠雁”之禮。
董灼親手獻上一隻白鵝,按古製應獻大雁,取忠貞不渝之意,河西無雁,便以鵝代之。
董灼捧著白鵝,走到雲陽麵前,輕聲道:
“願如雁鳥,一生相守。”
雲陽微微頷首,侍女接過白鵝,禮官高聲唱喏:
“奠雁禮成,入青廬!”
宅院的西南角,早已由瓦娜領著雅礱族人搭建好了“青廬”。
青色帳幕層層疊疊,綉著漢家纏枝蓮與吐蕃吉祥八寶,帳內鋪著厚厚的氈毯,正中擺著兩張案幾。
瓦娜親自捧著果盤與銅錢,走進青廬,將果子與銅錢向帳中拋灑,口中念著吐蕃祝福歌謠:“願你們如雪山之鬆,四季常青;願你們如江河之水,源遠流長;願你們子孫滿堂,福祿綿長。”
果子滾落,銅錢叮噹,帳內外響起一片歡笑聲。
拜堂儀式在青廬內舉行。
禮官高聲唱:
“一拜天地!”
董灼轉身,對著帳外的天地深深一揖。
雲陽立於原地,按“男拜女不拜”的習俗,微微頷首。
“二拜高堂!”
董灼對著空無一人的案幾躬身,他無高堂可拜,這一拜,既是敬天地,也是敬河西。
“夫妻交拜!”
兩人相對而立,董灼俯身,雲陽再次頷首,紅帕下的臉頰泛起紅暈。
觀禮人群中,河西後軍指揮使龍元娘一身銀甲,目光落在董灼身上,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情緒。
本是焉耆王室末裔,當年董灼在肅州起兵,她率部歸附,五年間南征北戰,早已對這位沉穩果決的主君暗生情愫。
如今見他與雲陽並肩而立,成為人人稱頌的佳偶,龍元娘暗嘆一聲“五年念想,終是念想”。
隨即斂去眼底波瀾,端起酒盞,與身旁的王德隆碰了一下,麵色如常地與眾將宴飲,彷彿那點心事從未存在過。
婚宴過後,便是洞房之夜。
侍女將雲陽送入洞房,董灼隨後進來,親手揭開她的紅帕。
紅燭映照下,雲陽的眉眼清麗溫婉,褪去了雅礱宗女的神聖與疏離,多了幾分女兒家的嬌羞。
按“同牢”之禮,侍女端上一盤熟肉,兩人各取一塊吃下,象徵從此同食同宿,共度餘生。
接著是“合巹”禮。
兩隻用絲線相連的木杯盛滿葡萄釀,董灼端起一杯遞給雲陽,自己端起另一杯,兩人手臂相繞,飲下杯中酒。酒液甘甜,順著喉嚨滑下,帶著彼此的溫度,緊緊係在了一起。
侍女退去後,董灼輕輕為雲陽卸下頭上珠釵,解開她的長發。
烏黑髮絲垂落肩頭,與他的短髮交織在一起。他取出一根紅絲線,輕輕拴住兩人的手指,低聲道:
“願此後歲歲年年,十指緊扣,不離不棄。”
雲陽抬眸望他,眼底映著燭火,輕聲回應:“不離不棄。”
這便是除花、合發、係指頭,卸去裝飾,合併頭髮,拴住手指,寓意永結同心,生死相依。
次日清晨,按漢俗新婦需“拜舅姑”,即拜見公婆。
可董灼孤苦無親,這儀式便隻能作罷。
眾人商議後,決定婚後三日後行“回門”之禮,帶董灼前往西邊宅院,拜見雅礱親眷。
瓦娜聽說漢家“回門”時,女家年輕親友會戲弄女婿,稱為“謔郎”,頓時來了興緻,拍著胸脯對雲陽道:“欽莫放心,回門那日,定叫嘗嘗我們雅礱的‘謔郎’之禮,瞧好吧!”
雲陽望著她雀躍的模樣,無奈搖了搖頭,轉頭看向董灼,輕聲道:
“往後在漢地行走,我便依禮從母姓,自取漢名李雲陽。”
董灼眼皮猛地一抬,旋即看向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