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寧二年五月
河西的風已褪去春寒,麥田翻湧著碧浪。春耕之後的官道上,商旅往來漸密,酒肆茶坊人聲鼎沸。
節度使府議事廳內,董灼正翻閱各州呈上的春耕總結。親衛入內稟報:“節帥,沙州有信使到,奉夫人索氏之令,送來張防禦使的成婚喜帖,另有一封陳情書。”
董灼放下文書,接過喜帖展開。紅綢襯底,墨字端正:張承奉與安氏女,婚期五月下旬。
思芳立在側旁,見董灼看完,問道:“兄長,索氏這是何意?”
“索氏倒是周全。”董灼將喜帖放在案上,“張承奉生母,索勛侄女。如今為兒子尋安氏這門親事,要拉攏安懷恩一族。”
“那陳情書呢?”
“言張承奉年歲已長,涼州安定,懇請讓他暫歸沙州成婚,婚後便返回涼州履職。”董灼輕笑一聲,“索氏自己,倒是把張、索兩家都攥在手裏了。”
思芳默了一瞬:“兄長打算如何?”
“傳令下去,節度府核心僚屬隨我赴沙州出席喜宴。”董灼看向思芳,“你率內直司隨行,負責安保事宜。”
思芳躬身:“是。”
西行路上,祁連雪山在遠處橫亙,官道兩側的麥田一望無際。
董灼與普新並轡而行。
“道長,你可注意到,瓜、沙、甘三州的豪強蕃帥,如今各家多是夫人們主事?”董灼道。
普新低聲道:“自打各家子弟抽入牙軍,又外放到涼州、會州做那地方官,家中的族產、姻親往來、子弟教養,都壓在主母們肩上了。”
“還有一層。”董灼道,“當年我把各家部曲納入公社民兵體係,那些部曲認的是公社田畝和軍功賞罰,不再唯家主之命是從。家主遠在東邊做官,主母在後方反而握著實權。”
普新:“那家族權柄便落在主母們手中,無礙。地方上有公社、衛所、縣府、州府這四級,不在她們手裏,也落不到她們手裏。那是均田改製後節帥親自督出來的架子,各州判官、縣令,都是節帥的人。”
“正是。”董灼策馬慢行。普新微微一笑:“心裏有數便好。”董灼沒有接話。勒馬停了停,看向身後隨行的隊伍。“思芳,過來。”
思芳策馬上前。
“正好順路。”董灼壓低聲音,“瓜州、沙州兩州刺史府的衛隊,全部提換成內直司內衛曹的人。原衛隊發去河西各軍‘歷練’,就說輪換。另外,各州刺史、防禦使等地方高官,每府配屬六名內衛護衛,明麵上是節帥體恤,實則是什麼你清楚。若遇到爭執,莫要多費言語,隻管報來,我親自去。”
“是。”
普新在一旁聽著,沒有插話,扭頭看向董灼配給自己的親衛。
五月下旬,沙州城內張燈結綵,紅綢掛滿街巷。
張府內外人聲鼎沸。夫人索氏身著華貴禮服,端坐正廳,滿麵含笑地接待賓客。瓜、沙、甘三州的各家主母、太夫人悉數到場,鬢邊珠翠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她們言談間帶著主事者的沉穩幹練,彼此寒暄著,暗中交換各地近況。
董灼身著紫袍金帶,在眾人簇擁下步入張府,身後跟著普新、曹義金、安懷恩、李弘願、李弘諫、索仁美、索仁貴等節度府僚屬。
索氏欠身,語氣溫婉:“節帥大駕光臨,真箇蓬蓽生輝。”
董灼頷首回禮:“夫人客氣了,承奉成婚乃是河西喜事,本帥自然要來賀喜。”
喜宴之上,觥籌交錯。
張承奉身著大紅喜服,與新娘安氏一同向賓客敬酒,滿臉喜色。
酒過三巡,曹義金端著酒杯來到董灼麵前:“節帥,去年您說要今年辦第二次府試,還開了女官的名額。如今各州響應得火熱,不少女子都報了名。”
董灼一怔。本意是推公社子弟上位,豪強蕃帥子弟大多已被納入牙軍,能參加府試的本就寥寥無幾。開放女官名額不過是敷衍內樞堂,沒想到瓜、沙、甘三州的各家主母竟當真了。
“倒是出乎本帥意料。”董灼放下酒杯,隨即轉頭看向曹義金,“既然各家當真,便不能怠慢。”又看向巡閱使李弘願:“弘願,你即刻傳令各州,嚴查府試期間的流言蜚語、亂搞關係之事。但凡有嚼舌根、生事造謠者,一律交與司判院下獄問罪。務必保護好入試女子的權益。”
李弘願抱拳:“喏!屬下領命。”
“另外,”董灼補充道,“令節度府司判帶頭,前往各州學堂宣講律令,明確女子入試的合法權益,禁止任何人刁難、歧視入試女子。”
安懷恩在一旁附和:“節帥此舉甚是英明。如今河西各家主事的多是女子,若能選出有本事的女官,也是河西的福分。”
董灼內心苦笑,沒有多解釋。
宴席間隙,董灼走到廊下透氣。思芳跟了出來。
“兄長,府試女官的事,起初不是敷衍嗎?”思芳低聲問。
“各家主母當真了,做戲做全,順勢而為。”董灼看著院中的燈火,又給自己找補:“這些入試的女子多是漢人豪強之女,有學識有能力。選出來用上,既能安撫各家,又能充實官府。而且……我嚴查流言、宣講律令,也是在傳遞訊號:本帥言出必行,無論男女,隻要有才能,便能在河西立足。”
思芳看破不說破,捧上一句:“兄長思慮周全。”
喜宴結束後,董灼返回驛館。
普新已在驛館院中等著。兩人進屋落座,思芳沏了茶端上來。
“可曾想到過今日這般情景?”普新道。
董灼端起茶盞,搖搖頭。
次日清晨,董灼啟程返回甘州。
行至半途,李弘願快馬追上,翻身下馬稟報:“節帥,各州司判已開始宣講律令,府試籌備的事做得有條有理。入試女子的權益也護得周全,亂傳流言、滋生是非的,見一個拿一個。”
董灼點了點頭,望向官道兩側連綿的麥田。“如此便好。”他頓了頓,“傳令各州,府試之前,再查一遍考官的底細。但凡有收受賄賂者,斬。”
李弘願乾脆利落回道:“是!”
馬蹄聲碎,隊伍繼續東行。河西的風從祁連山方向吹來,帶著泥土和麥苗的氣息。思芳策馬跟在董灼身後,回望了一眼沙州城的方向,城郭已隱沒在晨霧中。
“思芳。”
“在。”
“瓜沙兩州的內衛換防,有需要我出麵的嗎?”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