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寧八月中旬
甘州秋陽愈暖,節度府遷址的籌備漸緊。
院子裏堆著待搬的箱籠,往來吏員腳步匆匆,偶爾有壓低的催促聲從廊下傳來。
偏廳這邊卻安靜得多,思芳立於案前,親衛隊百人分列廳內廳外,鴉雀無聲。
“節帥有令!”
思芳的聲音不高,但廳裡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楚。
“親衛隊即日起編為內直司,不入節度府司編製,直屬節帥。”
廳內眾人神色微凝。
“分設兩曹。”
思芳繼續道:
“內衛負責節度府及各機要護衛;察驗曹管內外動靜、密情匯總。”
幾名老卒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又各自收回。
沒人交頭接耳,但那種“懂了”的默契寫在站姿裡:腰背比方纔更直了幾分。
思芳頓了頓,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
“內衛要能護衛節度府及各要員周全,察驗曹要能記得住、辨得明。各有各的用處,各有各的門檻。今日先試一試本事,按所長分派。內衛與察驗曹之間日後也可調換,不拘死。”
人群裡有細微的躁動,不是不安,是掂量自己該往哪邊使力。
考覈就在偏廳進行,思芳親自主考,身邊隻留兩個兵士協助登記。
“先試記性”
思芳道,隨口唸了一段
“甘州西市,今日辰末,有駝隊三匹,馱貨入城,為首者著赭色胡袍,問過鐵器價。”
應選者依次複述。
察驗曹方向要求高,關鍵資訊——地點、時間、數量、特徵、事由…不遺漏超過一條。
有幾個兵士複述得條理分明,連“赭色”二字都咬得準,思芳多看了他們一眼,讓人記下名字。
內衛方向寬鬆得多,能記住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等關鍵詞即可。
輪到一兵士時,他把“赭色胡袍”說成“紅衣”,把“問鐵器價”記成“賣鐵器”,顛三倒四得旁邊人都替他捏把汗。思芳抬眼看他:“你想去哪邊?”
這兵士咧嘴一笑:“屬下還是拿刀穩當。”
思芳點頭,讓人把他名字歸到內衛那邊。
考覈收尾時,思芳回到案前,把記下的名字重新理了一遍。
不搞淘汰,隻按本事分。
複述好、記性強的往察驗曹放,武藝高、密令字認得的往內衛放。
有幾個兩邊都勉強夠格的,她讓人單獨記下名字,留作兩曹輪換的備選。
這是搭框架,不是定編。
百人都在這套班子裏,隻是各歸其位。
分派官職時,思芳點了幾個老卒的名字。
內衛統領由原來的衛隊隊正吳大暫領,這人董灼肅州起事時的老人。
察驗曹主事她暫時自己兼著,又從記性好的幾人裡挑了個叫李彥的做副手,幫著梳理日常稟報。
“章程不能空口說。”
思芳道:“內直司怎麼運轉、怎麼稟報、怎麼配合,都得落在紙麵上。大傢夥兒一起合計,擬一份出來,呈節帥過目。”
散廳後,幾個核心人手留下來,你一言我一語地湊章程。
思芳執筆,一條條歸納:內衛輪值如何排班、察驗曹外勤內勤如何對接、兩曹之間如何通氣、密報經誰之手、秘事如何封口…
暮色漸起時,章程總算擬定了。
薄薄幾頁紙,墨跡未乾,思芳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無誤,摺好收入袖中。
“我去呈節帥。”
思芳起身
“你們先歇著,回頭聽信。”
節度府前院燈火通明,遷府在即,夜裏也不得閑。
思芳穿過廊道,遠遠看見董灼書房的門半開著,裏麵有說話聲。
她放慢腳步,走到門外,沒急著進去。
力普勤沉默良久,喉結滾動了幾下:“我投河西三年,從一個流亡的部族首領,到騎軍指揮使,節度使待我不薄。麾下弟兄都是會水回鶻,如今在河西有田有草場,日子安穩,我若是走了…”
“你若想回,我派三百騎軍護送你”
董灼打斷他
“居延海毗鄰河西北線,黑水部若能安定,於我河西亦是屏障。你回去看看,若兄長真有傳位之意,你便順勢接手部族;若隻是單純探病,待事了,再回河西便是。”
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誠懇,“河西的騎軍指揮使位置,永遠為你留著。”
力普勤眼中閃過一絲動容,猛地單膝跪地:“節度使之恩,力普勤沒齒難忘!若此次能安定黑水部,我必率全族歸附河西,永為屏障!”
“起來吧。”
董灼扶起他
“不必急於立誓,凡事三思而行。”
“多謝大帥。”
思芳在門外站定,垂手等著。
裏頭靜了片刻,然後是起身、抱拳、告退的動靜。
仆固力普勤推門出來,看見思芳,點了點頭,大步離去。
思芳這才叩了叩門框:“兄長,章程擬好了。”
“進來。”
她跨進門,將袖中的章程取出,雙手遞上。
“思芳,內直司總領兼旗牌令官,總領是讓你做這個頭頭,旗牌令官是讓你給我上傳下達”董灼忽然開口。
“補上我釋出節度使律令、節度相公鈞旨、節帥手令後,內直司如何與節度府、各軍、各使司對接的流程、跨州縣傳遞訊息的運作方式等等…”
思芳點頭應是
董灼繼續翻越,前麵還挺正經,後麵就開始不著邊際了。
“江湖手段?追蹤?易容?撬鎖?解毒?”
思芳聞言一怔,隨即答道:
“內衛負責護衛、秘密抓捕、處決,以及刺殺與反刺殺,需兼具軍陣格鬥與江湖搏殺之能;察驗曹外勤可招攬江湖異士,負責易容、解毒、開鎖、偽裝等輔助之事。”
董灼點點頭,不置可否。
翻閱全篇,董灼發現還是少了點什麼。
舉起思芳麵前,用手叩擊章程
“你這是要做百夫長?人員補充沒寫,訓導教習也漏了,這句‘紀律灌輸、紀律監督、紀律執行直接抄軍法宣撫使’…你還能再敷衍點…”
話音剛落,屋外傳來敲門聲。
“進來”
屬官送來工場進度例行通報。
董灼點點頭,示意屬官放在案上後便可離去。
思芳鬆了一口氣,也想跟著屬官一起出去。
正要找藉口時,便聽董灼道:
“我們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