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寧元年七月
黑水河畔,董灼端坐帳中,接過急報:涼、會二州,公社均田政令已落地。
涼州城內,舊日豪強朱漆剝落的門樓被拆,一排排整齊的公社公房取而代之。
“河西公社”的木牌釘上牆垣,墨香未乾,百姓駐足觀望,眼神好奇與忐忑。
校場上,張承奉督率牙軍與民兵操練,喊殺聲震徹街巷。
一旁,公社管事正分發糧種與牛羊。小校扯開嗓子高聲宣讀政令:“凡河西境內,漢民分露田、桑田,蕃部分草場、牲畜!廢除苛捐雜稅,公社均田,十稅一五,戰時翻倍,農忙共耕,農閑入訓,立功者賞糧帛!”
台下百姓竊竊私語。半月前,他們還是豪強蕃帥的依附之民,如今舊主被擒,田產歸公,這天翻地覆的變化,讓他們迷茫無措。
白髮老者嘆息:“從前雖苦,好歹有個主心骨……”
年輕後生激動打斷:“阿翁,那豺狼逼死李三哥!如今分地分牛羊,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正爭執間,公社管事推著木車走來。百姓們領到麥種與羊羔,眼中迷茫散去。
城外田畝,壯年漢子捧起泥土,放聲感嘆:“香啊!這地是咱們自己的了!”農婦抱著羊羔,熱淚滑落。
會州景象與涼州如出一轍。
龐春與龍元娘以雷霆之勢肅清頑抗,丈量土地,劃分草場,開設學堂。
漢蕃百姓疑慮消散,皆對新政心悅誠服。
黑水聯合工場工地,董灼搭設的臨時工坊裡,二十多位從沙州精挑而來的資深匠人按手藝分列兩側,首飾匠、鐵匠、木匠、玉石匠個個垂手而立,滿手老繭透著經年累月的匠氣,皆屏息凝神望著工坊入口。
董灼步履沉穩步入工坊,徑直走到場地中央,先看向鐵匠老韓,張口便報出工藝數值,話落便抬手比劃,絞盡腦汁找著周遭最尋常的參照物:
“先做轉子鐵芯,取熟鐵反覆鍛打,單片厚度要3毫米,紮甲甲片差不多,要鍛得平整、不翹曲、無毛刺就成。”
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撚起,反覆比劃那點薄厚,生怕老韓看錯領會錯。
老韓壓根聽不懂“毫米、轉子、鐵芯”這些新鮮詞,隻眯眼盯著董灼的手勢,暗中按唐製掐算分寸,心道隻是費些火候與力道,當即捋了捋鬍鬚,鄭重點頭應下,示意自己記準了厚薄。
董灼又蹲下身,用木炭在泥地上細細畫了個豎放的“中”字圖樣,特意把中間豎軸、兩側口字框狀的翅片描得清晰,隨即伸開右臂比劃長短:“鐵片就按這豎放的中字模樣衝壓成型,整片長40厘米,兩側翅寬各10厘米——差不多是咱們木工用的短柄木刨總長,翅寬跟木勺柄的粗細相當。”
他又張開雙手,定格出中字豎放的完整輪廓,前後挪動幾步,讓在場匠人都能看得真切。
領頭木匠劉應之快步湊上前來,壓根不聽那些聽不懂的新詞,隻盯著董灼比劃的長短尺度,在袖中默默換算成唐尺:整片長約一尺三寸,單側翅寬三寸出頭,橫豎尺寸都好拿捏,暗暗把比例記在心裏。
董灼隨即站起身,本就極其雄壯的身形往場中一站,比周遭匠人足足高出一大截,他抬手比出平齊的高度,朗聲說道:
“這些中字熟鐵片,不是豎著摞高,而是沿寬度方向一層層對齊疊壓,疊好後總寬5厘米,整片鐵芯豎高80厘米,剛好到咱們工坊值守軍士、或是老韓你這般尋常匠人的胯骨位置。取四片這樣的中字鐵芯,圍繞中心豎軸對稱插拚,合起來便是八個翅片、八等分圓形的轉子骨架,這般一共做四個成品。”
老韓聞言又琢磨一番,陶模澆鑄是鐵匠常做的活計,隻需做個規整模具固定,就能保證疊得齊整不偏移。
插拚的法子也不複雜,隻要單片尺寸精準,拚合時對準中心軸即可。
劉應之也在心中盤算著開模澆鑄的法子,中字形狀規整,難度不大,當下便與老韓對視一眼,都覺這活計雖新奇,卻實打實能做。
其餘首飾匠老謝、玉石匠老周等人,站在一旁插不上手,隻默默圍觀。
董灼目光掃過眾人,抬手止住劉應之,朗聲道:
“諸位隨我新政,匠籍已解,待遇較往日翻了數倍。今日開工,先行預支三成工錢,後續完工另有重賞!”
話音落,親兵抬來兩箱大錢,開箱時匠人們眼中一亮。
“劉師傅、韓師傅,專心造鐵芯。”
董灼轉向餘下匠人,語氣溫和。
“其餘諸位,也不閑著。”
他招手讓小校取來筆墨與木片,在紙上畫出阿拉伯數字零到十,又用刻刀在木片上一一刻出,指著線條道:
“每日辰時,先認這十個數字,再學我適才說的新度量。往後做工,尺寸、分量皆以此記。學得快者,每月賞布一匹。”
匠人嘩然,隨即躬身領命。
董灼站在一旁,看著眾人各司其職,轉身離去,留下滿室忙碌。
走出工坊,腳步未停,徑直回了節度府帳中。
案角那隻布袋還擱著,裏麵是之前拿出來的金粟。他伸手撚起一粒,在指間搓了搓。
太少。
河西寺院、富商、豪強手裏的黃金,那些藏在地窖裡、夾牆中、甚至墓穴內的私藏。
“來人。”
親衛應聲而入。
“傳我令:沙、瓜、甘三州,本帥需要黃金。”
親衛領命,剛要轉身,董灼又叫住他。
“再加一句——告訴他們,本帥會記住今天的情誼。”
親衛怔了一瞬,低頭去了。
幾日後,甘州城郊的羈押營寨。
昔日的瓜州豪強索氏旁支索進忠,聽著外麵牙軍的靴聲。門簾掀開,一名小校帶著兩個士卒走進來。
“索進忠,節帥有令,供奉黃金,大帥會記住今天的情誼。”
索進忠臉色發白。
他確實在沙州老宅的地窖裡藏了幾斤金餅,是他這一支幾代人的積蓄。
“願…願奉節帥。”
小校麵無表情:“帶路。”
類似的一幕,在沙州、瓜州、甘州三州反覆上演。有的豪強咬牙交了,有的試圖抵賴,被牙軍從夾牆裏翻出金塊後,臉色如土,再不敢多言。
董灼坐在帳中,看著親衛呈上的登記簿。
短短五日,收繳的黃金已有四十餘斤,加上庫房原有的,勉強夠造金線。
但還不夠。
線圈繞製會有損耗,後續實驗也要備料。
他提筆寫下一道手令,封好火漆,遞給親衛:“送往沙州,交市舶支度使安懷恩。”
沙州,市舶支度使署。
安懷恩接過手令,拆開細讀。董灼的意思很明確:河西存量黃金有限,需從西域購入金砂。令河西商隊沿途收購,優先供應節度府。
安懷恩合上手令,叫來署中主簿,口述調令:
“傳令河西所有在外商隊,自今日起,每到一處,優先收購金砂。無論量多量少,一律按市價加兩成收,賬目單列,節度府統一結付。”
主簿飛快記下,又問:“使君,加兩成是否太高?”
“不高。”
安懷恩擺手。
“節帥要得急,價高才收得快。另外,派一隊快馬,專程送往於闐的河西商棧,交給娜娜塔。”
主簿一愣:“娜娜塔?商團首領遠在安軍州城,也要…?”
“對。”
安懷恩從抽屜裡取出一枚刻著河西節度府印記的銅質腰牌,連同手令一起遞給主簿。
“告訴她,這是節帥親自交代的事,務必在三個月內,湊足百斤金砂。若於闐不夠,讓她往疏勒、怛羅斯那邊想辦法。”
主簿領命,轉身去安排信使。
兩日後,一名信使身背革囊,腰懸銅牌,快馬出了沙州西門。
沿著絲路古道,一路向西。
沿途經過敦煌、壽昌,穿過八百流沙,抵達蒲昌海南岸,沿湖西去。
七日後,於闐安軍州城。
於闐國地處塔裡木盆地南緣,綠洲豐饒,產玉產金。
城門外商隊絡繹,粟特人、回鶻人、漢人,各色麵孔穿梭其間。
河西商棧設在城西,是一座夯土築成的院落,門口掛著“河西公社商棧”的木牌。院內堆著西域的貨物——玉石、香料、藥材、羊毛,幾名夥計正忙著裝卸。
娜娜塔蹲在賬桌前,手裏撥著算籌,對著一摞商貨清單皺眉。
娜娜塔三十齣頭,河西商團首領,高鼻深目,也是董灼一手扶持起來的河西官商。
這些年帶著商隊跑西域,能說一口流利的於闐語和粟特語。
院外傳來馬蹄聲,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翻身下馬,徑直走進院內。
“娜娜塔首領,沙州安使君的急信!”
娜娜塔放下算籌,起身接過革囊,拆開火漆。
手令上安懷恩的字跡她認得,旁邊還附了一張董灼親筆寫的手令。
娜娜塔看完,眉頭微挑。
“三個月,百斤金砂…”
自言自語,目光掃過院內的貨物,又看向遠處於闐城裏的方向。
信使站在一旁喘著粗氣,摘下皮囊灌水。
娜娜塔轉身走進賬房,從櫃子裏取出一卷商路圖,攤在案上。
於闐本地產金,但產量有限,百斤不是小數目。
要湊夠,得往疏勒、怛羅斯那邊走,甚至要聯絡更西邊的商隊。
娜娜塔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又喚來副手。
“阿達,你帶一隊人,往疏勒走一趟。那邊的商隊常有從河中來的金砂,有多少收多少,價高無妨。”
副手阿達是個精幹的粟特漢子,聞言點頭:
“首領,那於闐本地的呢?”
“本地的我來想辦法。”
娜娜塔收起輿圖。
“於闐王宮、寺院、富商,手裏都有存金。我去找幾個老關係,花點錢總能撬出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節帥親自交代的事,耽誤不得。”
阿達領命,轉身去召集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