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二年七月。
七月流火,河西大地暑氣未消。
肅州城南,一片空地上豎起三丈大梁。
匠人頭子站在牆頭,扯著嗓子吼:“往左!往左!過了過了——穩住!”
梁木晃晃悠悠落進卯眼,哢的一聲悶響,圍觀的匠人一片叫好。
工地旁邊,一個穿著布衫的年輕人站了許久。
他胸前別著塊木牌,上頭寫著兩個字:待錄。
六月府試,他考中了。名次不高,但夠用。
今天是他第一回來節度府報到,路過工地,忍不住站住腳,看著那根大梁一點一點升上去,落進卯眼裏。
旁邊一個老匠人蹲在地上喝水,見他看得入神,瞥了一眼他胸口的木牌,心裏嘀咕:府試考的是識文斷句數算,這還名次不夠,來的都是些什麼鐵廢物。
他抬手指了個方向:“這是工地,點卯走那邊。”
年輕人愣了一下,順著老匠人指的方向看去,節度府正門在另一頭,門口站著兩個兵士,進出的吏員腳步匆匆。
他點點頭,往那邊走去。
節度府議事廳內,案上攤著一疊名冊。
董灼靠在椅背上,聽曹議金一條一條彙報。
“這次府試取中四十七人,按成績和專長分流。”
曹議金指著名冊。
“成績靠前的十二人,入節度府各司歷練;中間二十三人,補甘州行營協助軍政;剩下十二人,分派各州府縣充任佐吏。”
普新在旁邊聽著,點了點頭:“各州府縣那邊,人夠用?”
曹議金搖頭:“不夠。但今年是第一回,先這麼走,明年再擴。”
董灼沒說話,拿起名冊翻了幾頁。
翻到某一頁,他頓了一下,指著上頭一個名字:“這人,識文成績不高,數算倒排在前頭。怎麼回事?”
曹議金湊過去看了一眼:“這人原先在商隊做過賬房,數算熟,但不識字。考前突擊學了三個月,勉強過了識文的線。”
董灼點點頭,把名冊放下。
“各司的吏員,要帶著教。不懂的就問,問多了就會了。”他頓了頓,“告訴那些新來的,府試隻是進門,進門之後纔是學的時候。誰要是覺得考中了就能混日子,趁早自己走。”
普新和曹議金齊齊應聲。
董灼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麵。
工地的方向,那根大梁已經立起來了。
他回頭看向普新:“肅州的事,你盯著。我去瓜沙走一趟。”
普新愣了一下:“節帥不帶人?”
“帶思芳就行。”董灼往外走,“牙軍在那邊宣講軍法,我去看看整肅得怎麼樣。”
一身戎裝,與思芳並騎往西。
馬蹄踏碎官道塵土,身後跟著二十餘騎親衛。
出了城門,戈壁灘上的日頭白晃晃的,曬得人眯眼。
思芳催馬跟上來,隨口問:“張承奉那邊,是歷練還是盯著?”
董灼沒回頭:“都有。”
思芳點點頭,又問:“府試的新吏員能行嗎?”
董灼偏頭看她一眼:“沒問題。”
“你確定?”
“又不是讓他們運籌帷幄,位置缺人而已。”
董灼忽然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萬裡無雲。
他心念一動,頭頂高空中,八顆星辰循著軌道緩緩浮現。烈日懸在正中,八星環繞運轉,煌煌星盤鋪陳在蒼穹之上。
他轉頭看向思芳,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思芳被他看得不自在,抬起頭:“怎麼了?”
董灼沒說話。
她看不見。
他一時有些恍惚。頭頂那八顆星,烈日,軌跡,清清楚楚,像刻在天上一樣。可她看不見。
到底是真的,還是他自己的幻覺?
思芳被他盯得臉微微發紅,別過頭去,不說話了。
董灼也不在意。
他催馬往前,也沒收回意象。
烈日高懸,八星環繞。他頂著這片隻有自己能看見的星空,一路往西。
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下真成河西太陽了。
一行人抵達瓜州境內。
瓜州營駐地在城外三裡,依著一片胡楊林紮營。
遠遠就看見營門口站著兩排兵士,旗幟插得整齊,有人進進出出,看著像那麼回事。
親衛先去通報。
不一會兒,營門大開,幾個將官迎了出來。
董灼下馬,大步往裏走。
思芳跟在後麵,左右打量著營地。
營房整齊,通道乾淨,兵士們見有人來,遠遠就站直了。
她心裏暗暗點頭。
進了校場,三千兵士已經列好方陣。
董灼站在台上,目光掃過一列列方陣。
佇列是整齊的。但有幾個兵士站得僵硬,像是在硬撐,肩膀繃著,眼睛盯著前麵不敢動,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思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小聲說:“新兵,緊張了。”
董灼嘴角動了動,沒接話。
他在台上站了一會兒,忽然邁步走下去。
思芳一愣,趕緊跟上。
董灼走進佇列中間,從那幾個新兵身邊走過。腳步聲不重,但那幾個新兵站得更直了,大氣都不敢喘。
他沒停,繼續往前走。
走到校場邊緣,忽然停下腳步。
思芳跟上來,小聲問:“怎麼?”
董灼沒回頭,壓低聲音:“嚴肅點,別說話。”
思芳立馬閉嘴。
董灼轉過身,目光掃過整個校場。
三千兵士,鴉雀無聲。
他抬手指向那幾個新兵的方向:“那幾個人,是哪個隊的?”
旁邊一個將官趕緊上前:“回節帥,是新補的兵,上個月才入營。”
董灼點點頭。
“明日校場,全軍典驗軍紀。”
那將官愣了一下,躬身領命:“是!”
董灼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
思芳跟在後麵,出了校場才小聲問:“明日要驗?那今天怎麼不直接驗?”
董灼看了一眼落日餘暉。
“你這學霸不懂。”
“學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