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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裂變 第266章 長安月·星

作者:大火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7 11:07:07

大唐天復二年八月

是夜。

眾人圍一張大案幾共食。飯食將盡,氣氛鬆緩。

董灼取出隨手抄錄的紙條,推到雲陽麵前。

雲陽接過來。

“郎君今日倒是少見的舒心。”

她把紙條展開,目光掃過紙麵,臉上的笑意驟然停住。

“這什麼玩意?鎮國長公主?這是什麼意思?”

董灼抬了抬下巴。

“先別管這個,往下看。”

雲陽視線再移,落在下一行小字上。

“連昭寧也封了晉昌縣主。”

她抬眼盯住董灼。

“旁人見我母女得此榮號,河西軍民會怎麼看?”

董灼神色如常。

“不會怎麼看。又不是隻有你們。河西、河湟、居延海、西州回鶻、於闐,上上下下裡裡外外,人人有份,沒人會說什麼的。”

雲陽指尖輕輕叩了叩紙麵。

“怎地沒有你?”

董灼淡淡開口。

“不需要。”

雲陽抬眼看向他,唇角浮起一縷促狹的笑。

“我這鎮國長公主……郎君是給自己要的吧。小小天水縣開國伯,也想嘗嘗滋味?”

案幾另一側接連兩聲輕咳。

思芳、瓦娜就坐在席上,雙雙把臉別向一旁。

董昭寧挨著雲陽跪坐,仰起小臉,先看母親,再望望兩位姨姨,歪著頭,亦模仿著輕咳一聲。

“咳咳。”

董灼從雲陽手裏拿過紙條,遞給思芳。

“忠勇將軍檢校太子賓客弘德縣君與宣節將軍歸仁郡君,吃飽了嗎?”

思芳看過後遞給瓦娜。瓦娜一愣,接過紙條看罷,道:“我也有?”

董灼笑道:“早說了,人人有份。”

又指著自己女兒道:“快點吃,吃完摟著晉昌縣主睡覺去。”

思芳牽起董昭寧的手,瓦娜起身整理案邊散落的食具,二人領著女孩先行退出大帳。殘燭曳動帳幕,餘下的人聲一點點隔在簾外。帳中隻剩下董灼與雲陽。

雙姬抱走晉昌主,燭影搖紅掩繡戶。

鎮國公主卸金甲,天水小伯解戰袍。

此番不是軍前令,帳中要見真槍刀。

紅羅帳裡排兵陣,鴛鴦枕上動乾戈。

一個鎮國施威猛,一個開國逞英豪。

銀槍直挑紅羅帳,羅鉤斜挽錦雲橋。

雲雨巫山連天起,被底波濤萬丈高。

床頭金釧叮噹響,燭台搖落紅淚拋。

天翻地覆星河碎,山崩海嘯鬼神嚎。

一夜鏖戰到雞鳴,紅日初升照戰壕。

莫道天水官爵小,鎮國公主試過腰。

從此帳中無朝暮,隻聞雲陽笑嬌嬌。

翌日,天光大好,董灼神清氣爽,喚來思芳取筆墨於案前。

董灼口述:

“李克用。你也不想你兒子長久羈留關中吧。你那些兵,眼下吃我的、耗我的。親自來長安一趟,把人、把兩萬河東軍一併領走。順便到場,開河東河西聯盟擴大會議。”

思芳懸筆少頃,磨墨鋪箋,將粗直言語,裁作藩鎮書啟之辭:

“晉王麾下。令郎扈蹕行在,諸役已定,大軍屯灞濱而未議旋鎮。灞上二萬部曲,芻粟暫資河西。久稽於此,恐於晉王威望有損。敢請旌旆蒞長安,躬領嗣君,收還師旅,共訂河東河西之約,議班師歸藩之製。”

思芳收筆疊好箋紙,鈐上內直司印信,喚進內直司信使:

“馳赴晉陽,交付河西河東聯絡處,轉呈晉王。”

信使領箋退下後,董灼又吩咐思芳:

“再傳訊武威,讓老倌和流英來長安參加河西河東聯盟擴大會議。”

董灼轉身出帳,獨赴大明宮廢墟。

今日本是如約接續昨日課業,繼續為天子講習《大唐■■律》。

帳內清靜,除卻天子李曄孤身獨坐,再無旁人。

董灼步入帳中,開口問道:

“今日李存勖怎的不見?”

天子回道:“方纔遣人來告假,說是偶感風寒,今日不來當值。”

昨日整整一上午,董灼陪著天子、帶著李存勖,在禦帳逐條研學新編律法。課業枯燥嚴苛、逐條較真,累得年少的河東嗣君身心俱疲。今日剛到時辰,李存勖便託辭風寒,分明是刻意避課逃學。

董灼聞言,低低笑了兩聲。

笑意斂盡,他抬手鋪開隨身攜來的大幅輿圖,置於案上,對著天子正色開口:

“之前敕令上寫得清楚,鳳翔、靖難、彰義三鎮兵馬,歸你統轄。現在要你再發一道敕令。”

董灼指尖在輿圖上一路劃下去,從藍田關,經牧護關、商州,直抵武關。

“京兆以南,不是隻守長安城腳下。

藍田關、牧護關、商州、武關這一線,是荊襄北上的大路。另外還有子午關、駱穀口兩條山間小徑,也不能放任。

三鎮每三月輪調五千人,分屯這幾處關隘要地,把南麵的通道卡死。”

天子盯著輿圖,眉頭皺得更緊。

“朕聽聞去年臘月,朱友寧便是走商於武關道奇襲關中。汴軍既然已經走過一回,再叫三鎮兵馬守這一線,當真穩妥?不如調河西軍一部,駐守京兆以南。”

董灼道:“並非叫他們上陣死戰,隻是令其佈設警戒哨,扼守各處隘口要道。”

天子盯著輿圖,開口問道:

“不把李茂貞、張璉、李繼徽三人召到帳前當麵說清嗎?”

董灼搖了搖頭:“不必。他們三部兵馬就在長安城內,充作城防。敕令直接發往他們軍營,令三人就地會商,議定五千輪戍兵馬的分派,限期回稟便是。”

天子眉頭依舊緊鎖。

“倘若他們陽奉陰違,或是百般拖延,又該如何處置?”

董灼看向天子,笑了一聲。

“你是皇帝。若是他們公然違抗你的敕令,那就隻有一個字,殺。”

天子也笑了:“你還知道朕是皇帝。”

董灼笑了笑,對著天子擺了擺手。

“快乾活,寫完這道敕令,還要接著上課。”

天子提筆落筆不停,隨口問道:

“你昨日讓朕冊封你河西上下大小人員,那河東方麵當真一點都沒提?你們日日說河西河東聯盟,怎的半點沒替李克用求些冊封?”

董灼拖過胡床,在案側坐下,雙肘撐住兩膝,身子順勢往前塌了幾分。

“我想要的,已經說了。老沙陀想要什麼,讓他自己來與你談。”

天子握著筆,目光掃過禦帳空空的兩側。經過幾番動亂,內侍逃散,身邊已經沒有可以傳旨的宦官。

天子道:“敕令已成,宮中無人可以宣旨。”

董灼沒有起身,朝帳外揚聲喚了一聲。

一名值守的河西軍士掀簾入內,這些軍士本就臨時承擔宮城廢墟清理、工程收尾與帳前值守雜務。

軍士躬身立在案前,董灼道:“把天子這份手敕,送往三鎮在長安的軍營。令他們儘快議定輪戍分派,按期迴文。”

軍士雙手接過敕令,摺疊妥當,行禮後退出去。

軍士快步離開大明宮廢墟,沿殘破街衢直奔長安城內三鎮聯軍駐營。

此時鳳翔、靖難、彰義三鎮主將盡數在營中聚議。

敕令當眾展開,天子調兵輪戍京兆南部諸關隘的旨意一目瞭然。

李茂貞掃罷文書,側頭與身旁的李繼徽對視一眼,二人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彼此心思相通。

武關、商州這一路,直麵荊襄,汴軍此前便由此攻入關中,乃是直麵兵鋒的前沿。正好借朝廷敕令,把彰義部推向南邊隘口,鳳翔、靖難的主力便可繼續留駐長安城內,把持京畿重地。

李茂貞抬手定調。

“朝廷既有詔命,便依旨行事。”

他目光落向旁側的張璉。

“彰義兵馬出五千,由你統領,即刻整兵,輪戍京兆南境藍田、商州、武關一線隘口,按期換防值守。”

張璉應聲領命,麵色沉凝,縱然心知是替人擋鋒,卻不敢當眾抗詔。

三鎮眾人當場議定兵額分派,營中文吏即刻草擬迴文報備。

軍士見軍務議定,無需再留,當即拱手辭營,沿殘破長街折返大明宮復命。

行至半途街衢,軍士迎麵撞見沿街巡查的楊善、索召、劉靜三人,連忙止步,垂首拱手行禮。

楊善目光落於軍士身上,開口問話。

“剛從何處回來?”

軍士躬身應答。

“回將主,奉大帥口諭,替天子往三鎮軍營宣敕,現已事畢,正要回宮復命。”

楊善微微點頭,抬手示意。

“辛苦一趟,去吧。”

軍士再行一禮,側身讓開道路,快步朝著大明宮方向而去。

三人繼續沿街緩步前行。

索召看著街邊重整的坊市民宅,低聲感慨。

“以往我軍每平定一處州縣,都是後方文官到場,做均田、改製、重立衙署建製,從不用前線兵卒插手地方庶務。唯獨今年奇怪,長安城裏這些基層規整的活,反倒全數壓在我們行軍將士身上。”

楊善邊走邊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關內道各處州縣都在推改製,後方公社那邊骨幹人手捉襟見肘,興許是這個緣故,才調我們前軍過來頂上去補缺。”

一旁劉靜聽著,微微點頭,默然不語。

三人又往前走出數步,行至巷口開闊處,視線一清,恰好望見前方兩道慢行人影。

正是閉門多日、極少露麵的崔胤,身側隨行的是王宗祜,二人壓低聲音,緩步沿街而來。

楊善目光一凝,當即領著索召、劉靜二人,邁步上前迎去。

雙方漸近,各自駐足,依禮相見行禮。

楊善開口。

“崔相,這位是?”

崔胤側身抬手,向旁側之人示意。

“這位是劍南道使節、指揮使王宗祜。”

楊善三人一拱手:“王將軍。”

隨即崔胤又轉向王宗祜。

“此位便是河西前軍指揮使,兼河西節度使行營行軍司馬,楊善。”

王宗祜心中暗自思忖,這官職名目堆疊,聽得頗為雜亂。

臉上卻不露半分異樣,抬手拱手。

“見過楊司馬。”

楊善、索召、劉靜三人正要與崔胤、王宗祜作別。

王宗祜連忙上前一步,開口發問。

“在下心中存有疑惑。前些時日沿街巡守儘是河西軍士,如今卻能見其他藩鎮兵馬一同佈防。除此之外,河西軍士頻頻穿行坊市,整肅民間,不知貴軍究竟做何等排布?”

崔胤在一旁冷笑一聲,隨口答道。

“還能為何,鳩佔鵲巢罷了。”

這話入耳,楊善麵色驟沉,抬手便要指著崔胤鼻子怒斥。

索召見狀伸手一把拽住楊善胳膊,又朝劉靜遞過眼色,將二人一併拉到一旁。

三人湊在一處,低聲交談片刻。

待話說完,誰也不再多言,一同朝崔胤、王宗祜拱手一禮,轉身徑直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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