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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裂變 第262章 長安月·碎

作者:大火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7 11:07:07

大唐天復二年八月

日暮西山,暮雲覆壓四野。

護駕聯軍行至岐山糧台,董灼傳令全軍就地紮營宿夜。

河西主帳靜謐沉沉,燈火昏柔。

董灼端坐榻上,懷中抱著熟睡的董昭寧,默然無言,輕輕攏著女兒的鬢髮。

帳簾一動,瓦娜輕步走近,在一旁佇立片刻。方纔曠野陣前董灼情急吼出的那串古怪字音一直在她心頭盤旋,終究按捺不住,低聲開口:

“大王,方纔陣前你口中那‘臥泥馬’,是何意思?”

董灼抬眼,沒好氣地掃了瓦娜一眼。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聽!”

瓦娜一怔,便閉了嘴,不再追問,垂手退立一旁。

帳簾輕挑,思芳緩步入內,手持長安傳回的傳訊密箋,輕聲開口:

“兄長,長安來人傳信。崔胤與德王議定明日迎駕禮程,拿不準尺度,特意遞訊來問。”

她垂眸念出條文:

“朝堂舊製,鑾駕還京,有三十裡、二十裡、十裡三層郊迎之禮。朝中擬了幾套章程,不敢擅決,問詢我們可否施行。”

董灼懷抱著幼女,眉眼未抬,隻一聲嗤嘆。

“離譜。”

他終於抬眼,目光清淡。

“如今長安局麵這般,還糾結這些虛耗排場?一切從簡,叫他們隻在朱雀門外候駕便是。”

思芳聞言微頓,唇瓣輕動,正要往下細說禮法分寸,講明何為重禮、何為忌諱,提醒他護駕之時的行事邊界。

未等她道出後半截言語,董灼驟然起身,直接將她的話打斷。神色沉肅,語氣不容置喙。

“不必多言。思芳,把那兩份血詔給我取來。”

思芳將到嘴邊的話盡數咽回,不再爭辯,轉身向內去取詔卷。

少頃,思芳捧出兩份卷束完好的血詔遞上。董灼接過,握在手中,沒有多做停留,徑直邁步走出主帳。

帳外廊下晚風習習。

思芳收攏手中簡牘跟出,正遇上立在廊邊的瓦娜。

瓦娜壓著聲音問道:

“方纔帳中,那一套迎駕禮法的利害,大王竟是半分也沒有聽完?”

思芳望向董灼方纔離去的方向,眉宇間藏著幾分隱憂,低聲回話:

“才剛說到郊迎遠近,我尚未來得及跟他講明,為人臣者徒步為天子執韁、扶鐙,乃是何等至高的禮數,便被兄長打斷。這些朝堂儀節的輕重,他一句都未曾入耳。”

話音才落,腳步聲復又響起。

董灼去而復返,手裏依舊握著那兩份血詔。方纔已經往天子帳方向走了一截,終究折了回來。

二人當即收聲,垂首侍立。

董灼看向瓦娜,開口吩咐:

“瓦娜,你去請皇後過來,你們女眷一同用晚膳即可。記住,席間誰也不許行禮。”

李曄枯坐案前,容顏憔悴,全無半分帝王威儀。

董灼默然上前,自懷中取出兩卷染著陳舊血漬的絹詔,輕輕並排置於案幾之上。

此乃昔年天子困於重圍,密遣心腹冒死送出、傳召四方起兵赴難的血詔。數載輾轉流離,終落於董灼手中。

今日,原物奉還。

放妥絹詔,董灼抬手抱拳。不行君臣跪拜之禮,不施軍中僚屬之儀,唯以河西武者禮,躬身淺淺一揖。

一紙血詔,數年緣起,至此盡歸塵埃。

禮畢,董灼未發一言,轉身離去。決絕背影,消融於帳外沉沉夜色。

燭火搖曳明暗,映著案上斑駁血痕,襯得大帳空曠冷清。

李曄凝望空蕩帳門,良久,輕聲一嘆。

帳內久久隻剩燭火劈啪輕響,時間緩緩淌過。

待到帳外腳步聲響起,何皇後掀簾歸來。

李曄當即抬身迎上,神色緊繃,開口第一句便問:

“卿可曾受刁難?”

何皇後斂了斂衣襟,眉峰微蹙,語氣猶疑不定。

“倒也算不得刁難……處處竟如同尋常人家一般。”

她緩緩落座,才把席間景象慢慢道來。

帳中沒有為國母特設的尊位,眾人相見隻行平輩頷首之禮,不行朝拜叩拜。宴上閑談不過衣食寒暑,並無朝堂上那一套儀節。

“董灼那幼女上前相見,並不呼皇後殿下,無端喚了一聲表嬸。這稱謂來得蹊蹺,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答。”

聽完這番敘說,李曄指節攥得發白,一聲冷笑,語氣裡裹著壓抑不住的憤懣:

“此人行事,便如竊賊一般。他那一戶,本就是賊家。放著朝廷冊封的尊號置之不顧,平白捏出家宅親眷的名目,全然不顧朝廷名分。”

何皇後聞言默然垂眸,既不附和,也不辯駁。

她視線無意間落向案台,方纔董灼留下的兩卷絹詔靜靜並置,燭火照見絹上斑駁血痕。

何皇後微微蹙眉,低聲開口:

“陛下,昔日禦出隻有一道血詔,此處緣何是兩卷?”

經她這一句提醒,李曄方纔抬眼,望向案上,這時纔看清是兩份詔卷。

神色沉沉,沉吟片刻。

“河西與河湟壤地相接,想來是我那位流落河湟的表親,有心無力,舉事不成,便將賜她的那道手詔,一併託付到董灼手裏。”

話到這裏,他便不再深究。

此時隻當是遠藩與邊帥私相傳遞文書,萬萬料想不到,那一位河湟表親,已然便是董灼的內室。

她心裏分得清楚,對方沒有半句惡語,沒有半分苛待。可這種憑空而來的世俗稱謂,刻意繞開國母身份相待的做派,比厲聲折辱更讓人心中不安。

隊伍緩緩東行,旌旗獵獵,卷著細碎塵沙。

八月仲秋,白日餘暑未消,道旁古槐多半殘缺,不少樹榦隻剩半截,是往年兵卒斫去當柴薪留下的痕跡。

官道兩旁田疇廣袤,本該粟穀將熟,可大半田地荒棄,蒿草蔓生,坍頹的村舍一路連綿,寥寥不見煙火。偶有衣衫襤褸的流民躲在斷垣之後,遠遠望著行伍,不敢靠近。

董灼勒馬駐足,向南望去,終南山連綿橫亙天際,目力向東南極處,正是藍田玉山所在的方向。

遠山淡如眉黛,秋氣浸人。他並轡駐馬,望著那一脈層巒,低聲漫吟。

“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

身旁李存勖勒住坐騎,靜靜聽完全句。少年目光掃過道旁遍野荒蒿廢村,又轉回那一線南山。

“杜工部寫盡亂世蕭瑟,可世事不會永遠如此。待烽煙掃凈,生民歸田,這千裡畿輔,總能重歸舊觀,不必過於鬱結。”

董灼沒有答話,隻是遙遙凝望東南。

李存勖想起昔日帳下二人閑談歌謠,他這些時日反覆打磨,總在斟酌字句韻腳,此刻便低聲念出自己揣摩的辭句:

“藍田需汲酒,惟瓊漿能澆美玉瘦。”

唸完,他看向董灼,帶一點少年人求評的神色。

“這兩句,我琢磨許久,總覺得還差幾分。”

董灼一念倏生,心底動了念頭,欲往藍田一觀,轉瞬便被他強行壓下。

不做久留,抬手一揮,命隊伍繼續前行。

距長安城門十裡,董灼翻身下馬,自親衛馬隊中,擇出一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凡的河西良駒。

他行至天子車駕旁,不言不語,躬身扶穩馬鐙。

自鳳翔啟程至今,他一路緘默,未與天子片語交談。

李曄默然離輿,踏鐙上馬。

董灼親手接過馬韁,不令旁人接手,徒步隨行馬側。

西風蕭瑟,終南在望,心緒紛亂,全程默然,董灼緩步護著白馬,隨隊伍向長安趨近。

八月十五,中秋月圓。

一輪皓月懸於墨色天幕,清輝遍灑,覆滿荒寂長安城。

鑾駕行至朱雀大道。巍峨城門依舊矗立,門楣之上,朱溫縱火遺留的焦黑痕跡,歷歷在目。

一路沉默的董灼,抬目望向馬上天子:

“請陛下賜禦馬一用。”

皇後上前,扶李曄緩緩下馬。

董灼翻身上馬,獨立朱雀大道正中。

縱馬緩行,唇齒輕動,似自語呢喃:

“縱馬朱雀,長安明月。”

頭頂一輪明月,身前殘破壁闕。

稍頃心緒翻湧,又低聲吟哦:

“九天閶闔開宮闕…”

盛唐萬千氣象與今世滿目瘡痍轟然相撞。

遙望藍田終南山,進而絮絮:

“藍田日暖玉生煙…”

千古明月,人間長安。

明月依舊,長安不復。

董灼勒韁下馬,對著天子深深一拜:

“我等河西兒女,日思長安,午夜夢回,長安月碎。”

“此言,為河西子弟而言,為河西山河而言,亦為張議潮、張淮深輩歸義先烈而言。”

河西眾將聞言盡皆怔然。

前軍參軍索召低聲打趣:“嘖嘖,想不到我們裏頭,還藏著個長安舊人。”

身側楊善當即抬腳踹向他腿彎,側目示警。索召撓頭,立時閉口斂聲。

李曄聰慧剛烈,初聞詩句,隻道董灼感念盛唐、痛惜社稷。

轉瞬便徹悟其中深意——以絕代風華襯當世殘破,句句皆是對失土帝王的無聲詰問,心頭愧怍翻湧。

他正要上前出言寬慰。

董灼已然先一步抬眼,坦蕩直視天子,無半分遮掩:

“陛下,臣也是藩鎮。”

一語落地,他再拜躬身,就此拜別君前。

翻身上馬,再不回望殘破宮城、落寞帝王,策馬徑直奔赴城外河西大營。

大道兩側,河西精銳列陣如牆,不動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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