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裂變 第260章

大唐天復二年七月

李存勖心道：漂亮！一句自汙，同時噁心天子與李茂貞！

家國重器、河西旌節，堂堂朝廷封賞，被董灼坦然說成私下賄賂所得。

天子陰陽怪氣道：“卿孝心至此，岐王有福了！”

一語作罷，李存勖觀董灼麵皮，強忍不笑。

李茂貞大急：“陛下！臣…”

天子不待李茂貞說完，開口對董灼說道：“朕觀河西將士甲冑軍械新異，卿可否引朕一觀?”

董灼神色如常，微微抬手應道：“陛下既有興緻，便隨臣前往靶場一觀。”

說罷側身引路，身後李茂貞急得連連張口，不停追喚：“陛下！陛下！”

情急語亂，半句辯解也沒能擠出來，隻能眼睜睜看著帝後、董灼一行人移步離帳，往校場靶場而去。

一行人行至靶場，放眼望去場中空空蕩蕩，不見半分操練的兵士。

天子目光掃過寂寥的空地，轉頭看向董灼，出聲問道：

“河西軍不是素來於此操練？此處怎會空無一人？”

董灼答道：“今日恰逢河西大戲營巡演，各部軍士皆已被組織前往觀戲。靶場暫時無人。”

天子眉頭微蹙，眼底透著不解與疏離，開口追問：

“軍旅肅殺之地，本為操戈備戰、枕戈待旦所用，何來戲營巡演？更有女子混跡行伍，古往今來，從未聞聽軍中納伶人、蓄女卒之製。”

董灼聞言微微正色，回道：

“陛下慎言。她們是我河西軍中文娛士兵，有正經軍籍，各司其職，並非市井伶人。”

天子聞言微怔，心中五味翻湧，低聲感慨：“這座大營裏麵，已經長出很多朕看不懂、也管不了的東西。”

董灼不耐：“你還玩不玩！”

“什麼！”

天子一時猶疑是不是自己耳朵聽錯了，隻見董灼側身對身邊侍從說道：“瓦娜，把傢夥事拿出來，請陛下禦覽。”

話音落下，天子耳中接住“瓦娜”二字。音節殊異，絕非中原女子尋常名號。他心中暗忖，河西蕃漢混居已久，風土自與關中不同。一絲幽微的感觸掠過心頭，愈發印證方纔所想，河西大營之內，藏著太多長安不曾見過的人事。

董灼引著眾人邁步上前，指尖逐一掃過桌麵槍械，眼底帶著幾分藏不住的自得笑意，慢悠悠開口賣弄。

“此乃左輪手槍，通體精鋼鍛鑄，機括精巧，匠心十足，堪稱巧奪天工。”

他指尖挪過下一件，語聲從容，逐一介紹。

“這是撅把式後裝線膛槍，射速穩、射程遠。”

“此物為栓動長步槍，閉鎖嚴實，氣密性佳，精準度更上一層。”

最後他落在最側的槍械上。

“這是泵動霰彈槍，近戰覆蓋麵廣，容錯極高。”

說罷低頭掃過桌上整齊陳列的彈藥，目光微頓，轉頭看向瓦娜。

“少了物件，不見手槍子彈，再去取一趟。”

不多時，瓦娜捧著手槍子彈折返回來。

董灼偏過頭看向她，開口吩咐：

“你挨個演示一遍，讓諸位開開眼界。”

瓦娜應聲，先拿起左輪手槍，裝填子彈，抬臂對準遠處靶標。

“砰！砰！砰！”

三聲震耳轟鳴驟然炸響，尖銳的破空聲撕裂靶場的寧靜，彈頭精準撞在百丈外的靶牆之上，碎石碎屑四濺。

隨後她又依次取過撅把式後裝線膛槍、栓動步槍、泵動霰彈槍，熟練上彈、瞄準、擊發。

連綿不絕的巨響接連回蕩在空曠校場，聲聲沉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天子久居深宮，所見軍械無非弓弩戈矛、舊式拋石火具。眼前火器抬手便可迸發巨響，威力遠超他過往所知，心底那份“看不懂、管不了”的感受愈發深重。

李茂貞戎馬半生，見慣沙場器械，望著方纔槍擊的威勢，麵色沉凝，暗自心驚。

靶場上轟鳴未歇，二人皆緘默不言，沉重的寂靜籠罩四野。

槍聲漸漸停歇，靶場上的餘音緩緩消散。

瓦娜放下手中槍械，退到一側。

董灼轉頭看向身側的天子，神色帶著幾分賣弄過後的興緻，出聲招呼：

“陛下不必隻是站在一旁，不妨上前一試。方纔已然聽過槍響，想來心中也已有幾分準備。”

目光順帶掃過皇後，補了一句：

“皇後殿下若有興緻，亦可上前一觀。”

隨即他視線一轉，落向李茂貞，語氣隨意：

“岐王，恩主，不妨也上來玩玩。”

目光又掃到一旁隨行而來的西川王宗祜，揚聲邀約：

“王將軍既然一同到此，也別落下，上前開開眼界。”

話音落盡，靶場之上一時寂然。

李茂貞、王宗祜二人目光微動，心底皆有躍躍欲試之意，卻雙雙按捺不動，腳步分毫未移。

縱使董灼姿態隨和、全無拘禮，可君臣尊卑秩序在前，無人敢僭越半步。

全場所有人的動靜，皆懸於天子一念之間。

陛下不言，無人敢先動。

片刻過後，天子抬步上前，開口問道：

“此物應當如何操弄？”

董灼聞言，取過方纔瓦娜用過的那支左輪手槍，當著天子的麵撥動機括卡扣。機簧輕響，圓形彈巢順勢晃開。

“陛下先照著動作學便可。”

天子垂眸細看，伸手握住槍柄依樣嘗試。他從未觸碰過這般新式火器，手法生澀，擺弄機件之間，槍口不自覺隨著手勢胡亂抬揚、四下晃動。

董灼立在身側，隻抬手不動聲色按住槍身，順勢將偏斜的槍口緩緩壓平、撥至安全朝向，悄無聲息化解險勢。

天子不曾察覺異樣，隻顧低頭模仿動作，輕輕按壓機括，卡扣微動，彈巢隨之彈開到位。他循著董灼的示範，小心翼翼將子彈一顆顆填入彈巢之中，慢慢熟悉著機件章法。

裝填完畢，董灼指尖點著槍身，從容講解：

“陛下看這裏，上方是照門，槍首是準心。先透過照門看準心，對成一線，再將視線落向目標，便是瞄準定式。”

說罷他鬆開手，將左輪交還天子。

天子雙臂抬起，槍口對準遠處靶牆，依方纔所教，對齊照門與準心，指尖緩緩扣下扳機。

“砰！”

轟然一響，猛烈的後坐力狠狠撞在他掌心，手臂猛地向上一掀。

天子身子微微一晃，口中下意識低呼一聲：

“謔！”

槍響餘音散開，他握著手槍，呼吸微微粗重，方纔那一擊帶來的衝擊感，讓他眼底漾起一陣興奮。

掌心餘震未消，天子握著尚帶著溫度的槍身，方纔開槍帶來的亢奮緩緩散去。

餘光掃過身側咫尺之外的董灼，一道兇險的念頭倏地自心底竄起——若是槍口一轉……

不待天子再多思忖，董灼伸手，一把便將那支左輪手槍從他的手中取回。

緊跟著，他拿起一旁的撅把式後裝線膛槍，直接塞進天子掌心。

“陛下請看這裏…”

天子與眾人輪番試射後心思各異，靶場觀武結束，眾人各歸居所。

兩日後，鳳翔城外官道煙塵大起，河西先鋒騎兵率先抵達城外。

又逾數日，河西中軍主力連綿而至，大隊人馬、軍械輜重源源不斷屯駐鳳翔近郊。

董灼立於城外高台之上，目光望向鳳翔高聳的城牆，當即傳令下去。

河西右軍就地駐紮城外，嚴守各處要道；河西牙軍、中軍、左軍，即刻整肅行裝，開入鳳翔城內。

軍令一層層飛快傳遞下去。城外連綿的營地之中號角響起，一隊隊河西軍士列成整齊的行伍，踏著長街入城。甲葉碰撞之聲一路不絕，旌旗順著鳳翔的街道一路鋪開。

滿城街巷，儘是河西軍士列陣而行，甲光映日，步伐鏗鏘。鳳翔本地藩鎮兵馬列陣街巷兩側，雖持戈佇立，卻無一人敢動、無人敢攔，兩軍對峙之間，全城氣壓沉肅如鐵。

大局已定，董灼卸去隨身兵甲，獨身一人，緩步奔赴鳳翔行宮。

行宮宿衛皆是李繼昭麾下值守禁軍，一眾衛兵見滿城盡落河西掌控，又見董灼獨身前來，盡皆心神凜凜，無人膽敢阻攔。

李繼昭立在宮門前，目視來人，神色凝重，終是不敢有半句攔阻，側身躬身，穩穩退讓開來。

董灼目不斜視，步履沉穩，徑直踏入鳳翔行宮深處，獨身麵君，隻為討要一道鳳翔移鎮敕令。

殿內，天子望著大步走入廳堂的董灼，城外河西大軍入城的訊息早已傳入行宮。他心中明白，眼下鳳翔城的局勢已成定局，再多爭辯拉扯已是徒勞。

沒有冗長的詰問，沒有反覆的討價還價。

天子沉默片刻，長長撥出一口氣，不再猶豫，當即傳下旨意。

內侍取來紙筆，一道徵召岐王李茂貞趕赴長安、交割鳳翔防務的手敕，很快便草擬、用印完畢，交到董灼手中。

董灼手握著敕令，緩步走出行宮，立於鳳翔通衢長街正中。

他將敕書高高擎起，鼓動真氣，聲震整條長街：

“天子敕令在此，李茂貞何在！”

“天子敕令在此，李茂貞何在！”

不多時，一道身影自岐王府方向緩緩行來。李茂貞麵色沉冷，步履沉重，行至董灼麵前，拱手躬身。

“臣，鳳翔節度使、岐王李茂貞，恭聽聖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