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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裂變 第258章

作者:大火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7 11:07:07

大唐天復二年七月

“說完了?”

董灼聞聲,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李存勖,緩緩點了點頭。

“嗯,說完了。”

李存勖小聲道:“那我開始了。”

四周聚攏過來的各鎮兵馬漸漸鬆動,隱隱有散去之勢。

周遭有兩名靜難軍兵士鬆了勁,壓低聲音閑聊。

“走了走了,西帥都講完話了,沒咱們事了。”

“可不是,咱又不是河東的人,西帥事畢,沒必要陪著東帥在這兒乾耗,撤了。”

二人剛要挪步退走,一道清亮穩重的聲線陡然響徹街衢。

“臣,河東晉王世子李存勖,參見陛下。”

那兩名靜難軍小兵身形瞬間僵住。

同伴連忙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哎回來回來回來!走不了了!”

話音尚未消散,李存勖躬身彎腰,行起朝見天子的大禮。

李繼徽、張璉一時兩難,見董灼麵無難色,隨即上前見禮。

“臣,靜難李繼徽…”

“臣,涇原張璉…”

靜難、彰義兩鎮餘下文武,見主帥先行,接連上前,一排排伏倒在地。

長街之上,各鎮藩鎮將領盡數跪拜禦前。

那兩名靜難軍小兵中,一人低聲喃喃:

“完了完了完了……”

身旁同伴壓著嗓子急問:

“怎麼了?”

小兵抬眼示意前方禦前景象,同伴順著目光一瞧,渾身一涼,滯在原地。

董灼站立原處,身軀不曾彎下半分。

他身後河西軍一眾文武、高階將官,人人挺直脊背,齊齊抬起手臂,抱拳於胸前,僅僅行拱手之禮,無一人屈膝下跪。

“這下…是真完了。”

一眾行禮之人紛紛直起身,場中歸於安靜。

董灼目光掃過諸路將官,高聲開口:

“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

李存勖匆忙對著天子一禮拜別,追上董灼。

“之前讓楊善、力普勤從潼關護送宗室與朝臣返回長安,現在走到哪了?”

“尚未接到回報,按路程推算,大隊應該行至華陰地界,尚未渡過渭水支流赤水渡口。宗室百官家眷行路遲緩,距長安尚有百餘裡路程。”

待董灼簡單交代幾句後,李存勖正欲對著思芳拱手抱拳。

思芳坦然受禮之際,董灼伸手將他攔下。

“兄長,我去忙了。”

“忙去吧,忙去吧。”

董灼、李存勖目送思芳走遠。

“你過來幹嘛?”

“廢禮無臣儀,輕慢避聖問,擅斷朝政,侵奪生殺,越植近臣,代君行令…我們真的是來勤王的嗎?”

董灼淡淡道:

“我都罪該萬死了,你還不快回到天子身邊,給我說和說和。”

“你我同為勤王入關中,我不願你恃權淩上,重蹈漢末董卓亂政的覆轍!”

董灼聞言低笑一聲,全然一副坦然認下一身罵名的模樣,揚聲戲道:

“既如此,吾兒奉先,還不速速前去守衛大漢天子?”

李存勖臉色驟黑,低聲啐了一句:

“直娘賊!”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胸中悶氣難平。

“可這件事你怎麼事先不曾與我商量,便令我隨侍天子!”

“怎麼這還要商量,這不是你老本行嗎。”

李存勖一時語塞。

“我拿你當兄弟,你拿我當子侄是吧!”

“你看你看,大唐奸佞傳,我是板上釘釘沒跑了,你去天子那給我們這勤王聯軍找補找補,受累受累,保不齊天子手癢,還想撫著你腰背,誇一句國家棟樑呢。”

“你不是一直說,這兩個月你阿耶一直在河東替你扛雷?如今讓你近身隨侍天子,日後重歸鎮也好說話。”

“可是…你這…”

董灼不待他說完,抬手打發李存勖去往天子身側。

董灼抬眼,望向頭頂天幕。

天子頭頂空空蕩蕩,無有半分帝王命格虛影。

唯獨李存勖頭頂氣運高懸。

黃袍覆體,儺神掩麵,腰攜素扇,扇麵四字清晰——「李天下」。

董灼心道:這也是個不著調的。

李存勖喊道:“哎!哎!跟你說話呢!看什麼天!眼高於頂是不是!”

董灼收回目光,抬手擺了擺。

董灼收回目光,抬手擺了擺。

李存勖悻悻轉身,走向行宮大宅。

此地原為鎮中巨族宅邸,院落闊大,屋宇規整,經李茂貞修繕,闢為天子臨時行宮。

內外宿衛林立,文武逐次入內候命。

殿內侍從盡數退去,殿中隻餘天子、皇後、李存勖三人。

李存勖躬身一揖:

“數月以來,陛下困居鳳翔,臣心下常懷憂懼。不知岐王麾下之人,可曾有言語相侵、欺淩聖駕之事?”

天子懶散倚坐榻上,輕輕擺手:

“倒也談不上明麵上的折辱。李茂貞需借朕的名號製衡各方,表麵禮數不曾缺過。隻是這鳳翔一城,便是朕的樊籠,一舉一動皆受人看管罷了。”

“說起此番禍亂根源,當初韓全誨一眾宦官劫持車駕西行,致使陛下身陷險境。如今韓全誨等人,又是何等下落?”

皇後麵色微沉,默然端坐。

天子嗤笑一聲:

“韓全誨死得早。剛入鳳翔沒幾日,李茂貞不願平白背上劫持天子的罵名,便將韓全誨一眾宦官斬殺,本打算即刻護送朕返回長安。”

“誰知車駕行至半路,便收到崔胤所發勤王檄文。李茂貞心下驚懼,生怕入朝之後難逃清算,臨時變卦,又把朕一行人帶回鳳翔城中,一拖便是數月。一場禍首,到頭來便是這般收場。”

戰事本末,先前董灼已當眾說盡。

李存勖不再提及兵戈細節。

“河西相公今日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此番天下勤王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各懷鬼胎,其中尤以朱溫最為偽善叵測。此人借勤王之名起兵,實則藉機蠶食關中、吞併鄰鎮,假借天子名義擴張一己地盤。沿途州縣,多遭其部曲劫掠殘害,名為靖難,實為作亂。此等人若繼續坐大,日後必成大唐心腹巨禍。”

天子靜靜聽完,開口道:

“朕如何看不破。亂世紛擾,明火執仗的亂臣不足懼,最可懼的是身披忠義皮囊、行兼併篡奪之實的偽君子。”

李存勖垂手而立,先前夢中自身登極稱帝,遍歷一生帝王榮辱興衰。

此刻望著禦座上的天子,心底微動。

彼為當世君王,高居九五。

吾夢之中,亦是九五。

念頭一閃而逝,麵上恭謹如初。

天子望著他:

“一晃數年。當年你小小年紀入殿覲見,機敏靈動,朕那時還道,河東後繼有人,社稷可盼後生之力。如今再看,果然是堂堂風骨,不負當年所言——國家棟樑。”

皇後輕聲嘆息,默然不語。

天子抬眼看向殿外:

“若是朕剛登基那幾年,見你這般少年英才,定然滿心振奮,想著重整朝綱、振作大唐。可如今啊。日復一日,輾轉藩鎮之間,被人裹挾進退,折騰得久了,也就懶了、倦了。”

“今日長街之事,朕看得見。各鎮屈膝,唯獨董灼與河西文武屹立不拜。換作早年,朕定然龍顏震怒,要追責問罪、整肅君臣禮法。現下?罷了。拳頭不如人,兵權不在手,朝堂是空架子。較真、發怒、追責,到頭來不過是徒添難堪。”

天子眸中微光一閃,轉瞬褪去。

“隻是偶爾夜深人靜,難免不甘。朕大好河山,豈容藩鎮肆意拿捏?大唐基業,不該淪落至此。”

天子目光落回李存勖身上:

“你不一樣。你年輕、有銳氣、手握河東根本。朕早已磨平稜角,得過且過,可你這根棟樑,切莫跟著這亂世頹靡,白白辜負了自身稟賦。”

天子這番話語落定,殿內重歸沉寂。

李存勖日日陪侍天子,一日閑談,天子開口問道:“此番關中連遭戰火,各地光景如何?”

李存勖答道:“京兆一地尚可,此前雖遭汴賊劫掠,好在夏收農事未曾耽擱。隻是岐州一地,兵禍佔了農時,如今鄉野麥田無人收穫,大片麥穗倒伏於地。”

天子垂眸默然,抬手掩麵:“朕居九五之尊,卻不能護一方黎庶安穩,愧對社稷,愧對關中父老。”

話落便再無言語,殿內隻剩沉沉寂然。

此後十餘日,董灼自那日長街散去後,始終未曾入宮覲見。

天子坐等朝局落定,左等無音、右等無人,表麵照舊慵懶淡然,心底日漸焦躁鬱結。

直至這一日,行宮門外傳來通傳,河東有信使連夜趕來,求見天子。

信使入殿跪拜,雙手呈上一封密表,乃是河東晉王李克用親筆奏文。

“臣李克用頓首頓首,昧死上言陛下。

臣聞天子鑾輿之動,必由朝廷詔敕,宰臣共議,方可行幸。藩鎮之臣,外守封疆,分內所司,不得妄議聖駕遷幸之地。

近者河西董灼,倡為狂論,雲長安殘破,鑾輿流落,欲請陛下臨幸晉陽。妄言晉陽乃龍庭祖地,氣運渾厚,諷諭臣當為社稷表率,領兵迎奉車駕。

臣得此流言,不勝驚駭。晉陽雖屬舊藩,豈容外臣私議移蹕?天子行止,非一方藩鎮可以擅謀。董灼身領河西旌節,掌兵勤王,不思先清京畿、奉駕還於舊都,反越俎代庖,私議聖駕去向,陰以遷幸之事遊說藩鎮。此跡一開,則四方諸侯各生迎駕之念,天下之人孰不疑其有挾天子之心?

倘藩鎮人人得私議鑾輿所往,朝綱何存,國憲安在?董灼此舉,已是擅議聖駕,啟禍亂之端。臣與河西本無嫌隙,然事關宗廟安危,不敢緘默不言。伏望陛下察其妄議,降旨詰問,以正藩鎮君臣之分,杜絕將來覬覦之漸。

臣鎮守河東,唯候朝廷之命,絕不敢私受外藩迎駕之議。惶恐謹表以聞。”

天子閱罷,百感交集,無奈問道李存勖:“董灼不來覲見,怎地這十來日李茂貞也不見蹤影?”

李存勖答道:“臣聽聞岐王近日常在聯軍大營,與董灼談判岐隴後續。”

天子看向李存勖:“卿便在前引路,隨朕出城去往聯軍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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