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裂變 第245章

大唐天復二年六月

天幕還矇著一層沉青，中軍高台悠長的總號便漫過整片連營，拖出十餘息長音。

號聲落盡，河西左、右軍、牙軍的號角接連應聲吹響，一營傳一營，規整有序。

帳內幾個靜難軍兵士裹著打滿補丁的舊氈，蜷在草堆裡不肯動，滿嘴牢騷壓不住，低聲罵咧開來。

“搞什麼鬼名堂！黑燈瞎火就吹號催命，在咱們邠州大營，不等到辰時絕不起身！”

“跟著董節帥行軍真是遭罪，天天這般折騰，骨頭都睡不舒坦。”

“你瞧河西那邊規矩一堆，光是站著列隊都要折騰許久，何苦來哉。”

一通戰鼓轟然震地。

河西各陣文武官盡數趕到陣前大鼓下，武官分立兩側隻監看陣列，各級軍法宣撫使、隊裏副撫郎走到佇列正前傳令。河西軍士有條不紊披甲出帳，片刻便列成齊整長隊。

待二通鼓響起，差別立時顯出來。

近處幾處河西營陣各有規製，有的士卒繞營慢跑舒展筋骨，有的營前軍法宣撫使高聲宣講戰時軍紀，更有一整隊人齊聲誦讀河西軍操典，朗朗聲響飄到隔壁歸附軍營地。

幾個靜難兵索性扒住帳簾探出頭，或是躺在草堆裡抻著脖子朝外起鬨，汙言碎語直往外丟。

“念些勞什子空話，能擋得住汴軍刀槍？”

“一天天叨叨規矩，真是閑得渾身發癢！”

“花架子擺給誰看，真打起來還不是一樣亡命！”

隔壁河西值守軍士聽得清清楚楚，隻攥緊手中長槍，無人應聲回懟，盡數按軍紀隱忍，自顧操練、宣講，半點沒被這邊的喧嘩擾亂秩序。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第三通鼓緩緩敲響，是各部開飯的號令。

河西各部按小隊依次列隊，順著夥房巷道有序領食，絲毫不亂。

反觀靜難、彰義、河東各部兵士，一聽有飯，盡數丟了兵刃衣衫，一窩蜂朝著夥房方向瘋沖，推搡踩踏、叫嚷爭搶，眼看就要把夥房柵欄衝垮。

河西值守隊的副撫郎見狀，立刻點出二十名持棍軍士，快步攔在夥房入口兩側。

粗木長棍重重杵在泥地上，震起一層浮土，帶隊副撫郎厲聲喝止。

“全部站住！按隊伍依次排開，敢哄搶、推搡者，軍棍伺候！”

前頭沖得最急的幾個邠州兵壓根沒把這話放在心上，抬手就往河西兵身上猛推，嘴裏還罵罵咧咧，執意要往裏硬擠。

河西軍士早得了吩咐，不打腦袋、不戳胸腹要害，手中木棍專挑皮肉厚實處落。

一棍抽在率先動手那人大腿上，疼得他嘶地一聲踉蹌後退；另有兩人還往前撲，棍棒便落在後背、臀腿之處，力道不輕不重，隻懲戒、不傷根本。

沒有下死手傷人，可每一棍落在身上都火辣辣作痛，幾下便壓下這群人的蠻勁。

方纔扒著帳門起鬨叫罵的幾個小兵恰好擠在最前頭，捱了兩下棍，疼得齜牙咧嘴，方纔那股囂張氣焰瞬間泄得乾淨，再不敢往前衝撞，垂著頭縮到一旁，老老實實地排進長隊等候分飯。

破曉微光鋪開整片荒原，一邊是循規蹈矩、進退有度的河西三軍，另一邊是方纔鬧作一團、此刻安分排隊的歸附各部，新舊兩軍的高下之別，一眼便能看清。

一眾歸附兵捱了結實幹痛的軍棍，臀腿後背火辣辣發麻，再沒人敢逞凶亂沖。

方纔亂糟糟的人潮，硬生生被河西持棍軍士壓得服服帖帖，老老實實順著巷道排成一條長隊。

整片連營的後勤夥房、糧秣輜重，盡數歸河西軍部統轄排程。

此番合營出征不分派係，三軍同食一灶，所有將領、士卒盡在同一片夥區就餐。

不多時，各部次第領餐落座。

河西軍士按小隊規整蹲坐，默然進食，進退有度。

靜難、彰義、河東三部兵卒雖不敢再起鬨爭搶，依舊習性難改，蹲坐歪斜、扒飯嘈雜。

夥場北側的將官席上，氣氛全然不同。

承接前文完整段落，兼顧閑談、飯後俘虜甄別、底層小兵圍觀調侃的地域市井感，輕描帶出亂世殘酷

一眾歸附大員悶頭扒飯，滿桌隻剩碗筷磕碰輕響，沒人敢先開口，心頭憋屈全都壓著不吭聲。

董灼緩步走到空著的木案一側坐下，李存勖順勢挨著他落座，桌邊李繼徽、張璉一行人盡數垂著頭扒飯，隻豎著耳朵聽二人交談，半句也不插。

李存勖扒了兩口飯，側過身子隨口問道：

“今日咱們直接拔營往鳳翔去，還是另有安排？”

董灼胳膊隨意搭在案沿，目光掃過後方連綿的輜重車隊：

“不急著動身，就地歇上一日再走。”

李存勖微微蹙眉：

“還要耽擱一日？前方戰事拖不得。”

“要等後方補給跟上，河西這邊損耗的兵卒、彈藥甲械都得補齊，缺了東西，往鳳翔走也是白跑。”

董灼淡淡說著：“另外遣一隊斥候去找史建瑭，問問他追擊汴軍的情形，別讓他孤軍深入出亂子。”

“這一日休整，還有別的事要處置？”

“堆了一堆戰後雜務。眼下咱們手裏攥著八千多俘虜，兩千汴軍重傷兵，這群人不可能隨軍帶去鳳翔，正好趁今日就地甄別。”董灼語氣沒什麼起伏，“朱溫貼身的牙兵全部挑出來，一律梟首，其餘俘虜另行安置。”

正事說罷，李存勖放下木筷，話鋒一轉扯起閑雜瑣事。

“對了，今早我看見雲陽夫人也來夥區用飯，昨日你提及她乃是宣宗外孫女？”

董灼漫不經心撥了撥碗中菜羹，沒細說內裡淵源，隻淡淡嗯了一聲。

李存勖好奇追問皇室支係脈絡：“論宗室輩分，我河東李氏掛靠鄭王一房，不知和宣宗一脈相隔多遠？”

董灼低笑一聲，抬眼掃了他一下，語氣隨性帶點打趣：

“何止出了五服，二十服都往外去了。朝堂宗室那些大人的舊事，你個小輩少刨根問底打聽。”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閑談皇室譜係、乾陵地利，語氣輕鬆自在。

身側靜難、彰義一眾節度、牙將埋著頭扒飯，全程插不上半句，明明同坐一張長案，卻格格不入，隻安靜聽著二人閑聊，各懷心事一言不發。

飯食盡數用完，各部兵卒散去，將官們各自歸營理事。

整片營區東側空地劃為俘場，八千餘名汴軍俘虜全數押至此處分列站定，兩千重傷兵單獨挪到一旁臨時棚帳。

帳內草藥、繃帶存量緊缺，隨軍醫官隻敢撿傷勢最重的簡單包紮，輕些的傷者僅分一小塊草藥嚼碎敷上，無多餘物資細細醫治，撐得住便隨軍勞役，撐不住隻能就地安置，亂世之下的薄情殘酷，一眼便能看清。

河西軍經手過先前河中大戰俘獲宣武兵的舊事，早摸索出一套甄別朱溫牙兵的法子，先前前軍經驗全數通傳各隊，流程熟稔。

值守軍士分出一隊，驅趕身上無傷、腿腳靈便的俘虜繞空地長跑。

尋常徵調鄉兵平日裏飢一頓飽一頓，十日半月見不到半點葷腥，身形單薄，跑不出兩圈便氣喘籲籲癱倒在地；朱溫親牙常年糧足肉足，日日操練，體魄紮實，繞場數圈依舊氣息平穩，一眼便能篩出大半。

跑完之後再逐人查驗手掌、臂膀繭痕：

手上佈滿鋤、杴勞作粗繭，身上是農耕勞作磕碰舊疤，多是臨時徵發百姓，盡數分到一旁暫且留用；

掌心、小臂隻有持槍揮刀的練武硬繭，皮肉白凈不見半點勞作痕跡，再配上長跑時遠超常人的體力，十有**便是朱溫悉心養出的貼身牙兵，單獨拖拽至另一側柵欄圈禁，等候行刑。

這邊河西軍士有條不紊核對、分撥俘虜，動靜引得靜難、彰義、河東三部閑散小兵圍在外圈柵欄看熱鬧。

一堆人擠在一處指指點點，嘴裏說著各地鄉音打趣說笑，滿是市井戲謔的地域閑話。

“你看那幫白臉漢子，跑起來跟不費力氣似的，天天吃肉養出來的狠角色，活該落這個下場。”

“汴地人就是會享福，咱們邠州地界當兵，能混上一口乾飯都算福氣，哪有這般好日子。”

“數著點，方纔又拽出去二十多個，今晚營外怕是要掛滿首級咯。”

“活該，前日沖陣的時候下手多狠，如今落到河西手裏，算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