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裂變 第236章

大唐天復二年六月

鳳翔東側石鼻寨，宣武中軍大帳。

轅門高挑一麵赤旗，朱溫自號火龍標，旗麵赤紋描蛇，風撲旗身，烈烈作響。

帳中文武依班分立，甲刃映光，整座軍帳肅靜無聲。

幾名斥候滿身塵土，疾步入帳，跪地稟報道：

“啟稟大王，探得訊息，北麵敵軍盡數離了邠州地界，向南開進，大隊拖得極長，前後脫節。”

李振上前一步，開口道：

“往日河西一軍獨行，進退極快，蹤跡難捉。如今董灼並了河東、涇原、邠寧數路兵馬，人多勢雜，反倒露了破綻。諸軍將令不一，步調難齊，這般行軍，必然拖遝鬆散。我軍提前北上佔山據險，已然先得地利。”

朱友寧拱手出列：

“叔父！侄兒以為不必死守待敵！敵軍遠道而來，軍心未定，佇列散亂。我軍三萬精銳盡數北上，可直奔永壽境外，半道截擊，趁其立足未穩直接衝散，何須坐等對方列陣來攻？”

李振搖首接話：

“二將軍不可輕敵。旁人兵馬亂尚可料，唯獨董灼本部不能以常理論。前番河中、晉南數戰，我軍折損不少，皆是吃在摸不透他軍械打法。未知虛實，貿然野外浪戰，最是兵家大忌。”

帳內幾名裨將聞言，紛紛點頭附和。

朱溫垂眼看著案上攤開的山川輿圖，手指在鳳翔、永壽、梁山三處輕點，緩緩道：

“半道截殺看著利落，實則兇險。沙陀兩萬騎兵機動性極強，一旦被他纏住側翼，我軍步兵大陣反受掣肘。不必貪一時速勝。”

他抬眼定調：

“留康懷貞萬人並歸附雜兵，繼續圍堵鳳翔，隻圍不攻，鎖死城門即可。其餘三萬宣武精銳，隨我即刻拔營北上，搶佔梁山南塬。以逸待勞，結硬寨，打呆仗。”

諸將齊齊躬身應聲領命。

大軍即日拔營向北進發。

官道之上，甲騎成行，步卒連綿，輜重車馬首尾相接。行軍途中斷續有往複斥候奔回稟報軍情，次次所言皆是一致：董灼聯軍出永壽之後，行進愈發遲緩，河西軍在前開路，李存勖騎兵居中，涇原、邠寧兩部拖在隊尾，前後拉開數十裡，休整、行軍全然無法統一。

朱溫勒馬立在道旁，聽完稟報，目視前路，淡淡道：

“湊出來的聯軍，終究是一盤散沙。人再多，捏不到一處，也是虛數。”

全軍晝夜兼程，數日跋涉，順利抵達梁山南側開闊台塬。

此地正是古公亶父逾梁山遷岐的古地，塬麵高平開闊，背靠梁山主脈，俯瞰下方岐乾官道，是天然的野戰險地。登高向西北遠眺，梁山主峰之下，乾陵依山而臥，陵域闊大，石闕、神道、石像生歷歷可見，肅穆沉凝。

大軍即刻落地紮營建寨。

左軍、右軍分駐塬地兩翼高地，護衛中軍；輜重營背靠山壁屯紮，避敵抄襲；哨馬營分出數十隊遊騎，散出十裡之外，層層警戒官道來路。不多時，整片塬地營帳林立，旌旗排布，壁壘初成。

中軍大帳迅速搭設齊備，所有核心將佐再度聚議戰法。

新到斥候入帳稟報：

“啟稟大王，聯軍主力已離永壽，往奉天方向而來，距梁山塬地尚有兩日路程。”

朱溫抬手指向帳外山勢：

“地利已落我手。敵軍遠道疲弊而來，諸位隻管直言攻守方略。”

朱友寧率先開口：

“我軍佔地居高臨下，三萬老兵皆是身經百戰。敵軍雖賬麪人數略多，卻派係混雜、人心不一。依我之見，兩翼密佈拒馬、深掘壕溝，死死絆住沙陀騎兵，中軍整肅大陣，隻待敵軍近身，直接全線壓上正麵硬攻，一鼓作氣擊潰敵陣！”

李振出言攔阻：

“二將軍，萬萬不可求快。沙陀騎兵慣於迂迴穿插，即便有壕溝阻攔，仍有變數。最關鍵是董灼河西軍軍械詭異，打法迥異天下藩鎮，我軍至今無人摸清其攻守節奏。貿然主動出擊，風險難料。”

一名資深營都尉上前補言：

“大王，我軍現下據塬守險，營寨穩固，水源、糧秣充足，極適合久守僵持。敵軍長途轉戰，糧草消耗日重，拖得越久，敵軍軍心越躁，破綻越多。”

朱溫聽完眾人爭辯，指尖緩緩叩擊案幾，最終定斷：

“無需冒進求戰。”

“全軍深挖壕塹，層層佈防，拒馬、陷坑、鹿角盡數排布整齊。不求速勝，隻求穩守。敵軍遠來，耗不起僵持，必然主動來攻。待其數輪強攻士氣衰敗、陣型散亂，我軍再尋機反擊。”

諸將再無異議，各自領命出帳，歸營排程士卒修整工事、排佈防線、分派崗哨、輪值警戒。

大營諸事安頓妥當，天色漸近日暮。

朱溫有心借乾陵聖地做一場聲勢，收攏三軍人心，佔盡勤王大義，遂單獨留下李振。

朱溫道：“今夜要祭二聖陵寢，你替我擬一篇祭文。要說清我半生出身、天子恩賞，再點名眼下兩路逆賊，擺明我軍北上掃亂、迎駕還京的本心。文要端正體麵，夠鎮得住軍心。”

李振應聲領命，退至帳下案前，提筆磨墨，片刻之間便草擬成文。

隨後李振捧著文稿走到朱溫身側，低聲逐句誦讀，字字清晰，慢而不疾。

朱溫本不通文墨，此刻屏息細聽，一句一句默記在心，反覆跟讀兩遍，爛熟胸腹，麵上不露半分假借文人之手的痕跡，隻待登台行禮、親口宣讀。

諸事齊備，朱溫帶著李振與一眾貼身親衛，緩步沿山道上行，往乾陵方向而去。

陵下神道入口處，留守的幾名晚唐守陵小吏、老弱陵卒見狀，連忙快步上前攔阻。

為首小吏躬身拱手，正色開口：

“梁王！此地乃先帝高宗、則天皇後陵寢聖地。大王舉兵勤王，興義師以定亂世，更當尊崇山陵，約束部曲，萬萬不可讓兵馬驚擾陵域肅穆。”

朱溫無心多費口舌爭辯禮數。

他抬手輕輕一揮。

兩側親衛即刻上前，上前半步將幾名守陵官吏、老弱陵卒盡數逼退至牆角側邊，不許擋路，亦不為難傷人，隻隔絕其近身阻攔之路。

眾人無人再敢言語。

朱溫獨自一人沿神道緩步前行，路過雙闕、石人、石馬、鴕鳥石像，一一掃過陵中舊跡。一路行至無字碑之前，他駐足立住，靜靜佇立良久，不言不動，隨行眾人皆屏息靜立，無一人敢出聲打擾。

半晌之後，朱溫方纔轉身，循原路折返山下大營。

日暮山沉，晚風穿陵而過。

朱溫傳令全軍集結於陵下平整空地，搭設簡易祭壇，備下牲醴香燭。

三軍肅立，甲甲如林。

朱溫獨自登壇，麵色沉肅，開口朗聲誦讀祭文，字字洪亮，響徹陵下山野：

維天復二年六月，臣全忠，泣告於高宗、則天二聖陵前：

臣年少寒微，早年從賊，承蒙天子寬宥，授以兵戈，忝居王爵。十餘年來征戰四方，唯願以軀報國，匡扶社稷。

臣奉旨率兵入關中解救聖駕，早已立下心念，不惜肝腦塗地。

奈何賊據四野，凶焰滔天，屢殺不止。

昔有李茂貞挾持天子盤踞鳳翔，今有河西妖人董灼勾結沙陀賊逆李存勖，裹挾涇原、邠寧諸鎮兵馬，阻撓鑾駕東歸。

麾下將士連年搏殺，死傷慘重，亂勢依舊未能平息，天子尚且滯留鳳翔不得還宮。

每每思及大唐基業日漸衰敗，心中愧疚萬分。

現下大軍屯紮梁山，緊鄰先帝陵寢。

臣在此立誓，掃清關中作亂之徒，擊潰關外合謀之兵，打通要道迎駕回京，保全李唐社稷。

伏惟二聖，察臣一片赤誠。

尚饗！

祭文誦畢，香火裊裊升騰。

朱溫立在壇前，目光掃過三萬陣列將士，開口當眾訓話，提振三軍士氣，明言此番北上乃是掃逆勤王、安定社稷。

全軍將士齊聲應諾，聲震山塬。

訓話結束，各營將官帶隊歸營，士卒再度執鍬持鎬，連夜加深壕溝、加固壁壘、排布拒馬鹿角，整片梁山南塬燈火連綿，徹夜不息。

壬戌年，六月二十二日，宜祭祀，忌動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