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復元年七月
延州膚施,河西牙軍大營。
城外官道上,三匹快馬卷著煙塵衝過來,馬蹄踏得碎石子亂飛。
領頭驛卒半邊膀子都曬得通紅,到了營門他猛勒馬韁,坐騎人立而起,嘶鳴一聲砸在地上。
守門親兵橫矛攔上去。
驛卒翻身跳下來,抬手抹了把臉,解下背上油布包裹往前遞。
“甘州臨澤黑水聯合工場急件,直送節帥,半刻都耽誤不得!”
親兵不敢耽擱,接過包裹轉身就往裏麵跑,穿過兩重院落,徑直到大堂外通傳。
董灼坐在案後,手邊擺著半盆冰碴子。他拆開油布,攤開羊皮圖紙,新式後裝線膛栓動長槍的形製清清楚楚鋪在眼前。
槍身線條利落,槍口配套可拆卸八麵漢劍樣式刺刀,旁邊標著試射、拚刺的各項引數。
他望向刺刀位置,想起上月工場遞來的初稿,還是笨笨的破甲錐槍頭樣式,來回改了三四輪,才定成現在這副八麵漢劍刺刀模樣。
既能紮穿重鎧,又不拖累槍身分量,遠近都能用,正合河西軍的路子。
董灼側頭望向窗外,校場之內牙軍正在列陣操練,千人長矛林立,佇列進退齊整。隻是拿案頭後裝長槍圖紙一比,這般老式步陣短板盡顯,調轉身形遲緩,根本適配不了新火器打法。
他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白練這麼久,算是練廢了。”
話音剛落,剛才的親兵又掀簾進來,躬身站定。
“啟稟節帥,七軍遴選都結束了。前、後、左、右、中、騎、牙七路的本軍冠軍,都已經到了膚施,各營安頓好了,就等號令開總擂。”
董灼嗯了一聲,揮手讓他退下。
訊息比風傳得還快,半個時辰就掃遍了全城軍營。
各營士卒紮堆議論,說這七路冠軍都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硬茬,這次總擂必然是刀光劍影、不死不休。可聊沒兩句,話題全拐去了豪傑營。
“說真的,七軍冠軍哪有豪傑營有意思?”
“那可是全員內力境!咱們練一輩子都摸不著的門檻,人家人人都有。”
“走走走,先去佔位置!豪傑營今天先比內部場,晚了擠不進去!”
演武校場不到半個時辰就圍滿了人,裡三層外三層,連牆頭上、樹杈上都扒著人。人人拎著頭盔扇風,滿頭是汗也不肯走,都等著看頂尖高手對決。
沒多大會兒,豪傑營的人晃悠著上了台。
台下瞬間靜了,連知了都像是停了聲。
可台上這群人半點要打的意思都沒有,三三兩兩搭著肩膀,晃悠到擂台邊,跟逛集市似的。
最前麵那個高個士卒往前站了站,沖台下喊了一嗓子。
“各位同袍,今天不比武,不分輸贏!”
台下愣了一瞬,當場炸了鍋。
“啥?不比了?”
“大太陽底下曬半個時辰,你就說這個?”
“耍我們呢!”
吵吵嚷嚷裡,台上那人又喊:
“我們哥幾個重建了新鳴沙宗,都是從沙州舊址挖出來的殘譜改的!今天上台,就是給大夥傳兩手真東西!”
話音落,台上人自動分成幾對,當場拉開架勢練了起來。
拳路大開大合,腳步踩得擂台咚咚響,騰挪轉身的時候輕得像踩在沙上。他們一邊打一邊喊,把招式名字、發力竅門全喊了出來。
“沉沙墜肘!貼臉就用這招,直接砸他軟肋!”
“驚沙步!躲箭躲槍都好使,腳腕使勁,別抬膝蓋!”
“都是沙場能用的真東西,花架子一概沒有!”
一群人認認真真把擂台當講武堂,邊演示邊招生,時不時還衝台下招手,喊感興趣的上來搭手試試。
台下噓聲震天,混著笑罵聲,差點把擂台掀了。
“我們要看打架!不想上課!”
“合著我們是來聽你講拳的?退門票!”
“離譜!比武大會辦成開宗收徒了?”
噓歸噓,不少人伸長了脖子盯著台上的腳步,嘴裏還跟著默唸招式。
豪傑營這場傳武鬧劇,隻是個開頭。
沒等大夥緩過來,七軍冠軍挨個登台,一個比一個離譜,把好好的演武場徹底變成了整活大會。
牙軍冠軍走在最前麵,一身重甲叮噹作響,身後兩個小兵吭哧吭哧推著一門小野戰炮,直奔擂台台階。
炮管子剛搭到石階上,他就沖台下喊:
“拳腳刀劍都是老黃曆了!河西強軍靠的是火器!今天就讓大夥開開眼,看看什麼叫沙場殺器!”
台下瞬間炸了,罵聲喊聲鋪天蓋地。
“滾下去!擂台不準動炮!”
“你是不是想把檯子炸塌了修新的?”
“玩不起是不是?趕緊推走!”
周圍的士卒一擁而上,連推帶搡,連人帶炮全給攆了下去。
牙軍冠軍站在人群外麵,還扯著嗓子喊:
“火器纔是未來!你們這群老古董懂個屁!”
沒人理他,隻剩滿場鬨笑。
他剛下去,文營醫療兵冠軍拎著個布包,一溜煙竄上了台。
他站在擂台中央,把布包舉起來晃了晃,滿臉得意。
“打打殺殺多沒意思,懂藥理纔是真厲害。這裏麵有迷眼的、**的、麻翻的,不用動手就能放倒一片!”
說著就要解布包。
台下瞬間一片嫌棄的怒吼。
“收起來!擂台不準用陰的!”
“打不過就下藥?要不要臉!”
“趕緊滾下去!別髒了檯子!”
醫療兵冠軍看著滿場黑臉,訕訕地攥緊布包,踮著腳又溜了下去。
緊接著是騎軍冠軍。
這人更狠,直接牽著自己的戰馬過來,拽著韁繩就往台階上領。馬蹄剛碰到擂台木板,台下的喊聲差點震破人耳朵。
“你要騎馬打?”
“踏壞了擂台你賠啊?趕緊牽走!”
“離譜!怎麼不把你家營帳也搬上來?”
十幾個士卒衝上去攔,按住馬頭往回推。
騎軍冠軍拽著韁繩不肯放,扯著嗓子爭:
“騎戰本來就是正經戰法!憑啥不讓上台!”
爭了半天也沒用,連人帶馬被堵在台下,引來一片起鬨。
剩下幾個冠軍也不遑多讓。
前軍冠軍抱著一摞圖紙跳上台,蹲在地上鋪開,當場講起陣型推演,邊畫邊說哪樣陣型最省兵力、哪樣最能扛衝擊。
後軍冠軍盤腿往擂台中間一坐,聊起了糧草轉運的門道,說哪條路運糧不曬、哪處屯糧不潮,講得頭頭是道。
左軍、右軍、中軍的冠軍也各有各的路子,沒人正經動手過招,全在台上各顯神通,把演武擂台弄得像個集市。
校場東側的觀禮台上,一眾將官坐成一排,臉色一個比一個精彩。
河西中軍指揮使王德隆鬚髮花白,手按在膝蓋上,綳直肢體,吹鬍子瞪眼。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好好的演武大典,弄成這副樣子,傳出去不讓各鎮笑掉大牙!”
河西前軍參軍索召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管後勤的參軍皺著眉算賬,嘴裏碎碎念:
“炮蹭壞石階要修,馬蹄踩壞木板要換,這擂台沒個百十吊錢修不下來……”
一群人有的氣、有的笑、有的心疼錢,沒一個能坐得住。
唯獨董灼靠在欄杆上,看得眼睛都亮。
他看著台上傳武的傳武、講陣的講陣,看著台下起鬨的起鬨、搭茬的搭茬,笑得直拍欄杆,手邊的涼茶晃灑了半盞,濺在袖口上也不管。
思芳站在他身側,剛從營外回來,衣擺還沾著泥點。她掃了眼台下亂糟糟的場麵,又看了眼笑得起勁的董灼,伸手遞過去一塊乾淨的布巾。
董灼接過來隨便擦了擦手,目光還黏在台下。
台上牙軍冠軍又偷偷摸摸把炮往台階邊挪了兩步,被台下士卒發現,又是一片震天的噓聲。豪傑營的人乾脆收了拳勢,蹲在擂台邊跟台下士卒聊起了入宗規矩,當場就收了十幾個報名的。
整座校場鬧哄哄的,蟬鳴都被壓了下去。
沒人在乎誰是第一,沒人惦記什麼河西冠軍的名頭。台上的人使勁整活,台下的人使勁起鬨,從上到下,沒一個正經的,又沒一個不開心。
日頭慢慢往西斜,暑氣散了些。
風卷著人聲吹過觀禮台,董灼捏著半塊吃剩的梅子,看著底下鬧成一團的將士,嘴角還揚著。
台下不知道誰起了頭,喊了句“牙軍開炮!我們想看炸擂台!”,瞬間引來成片附和,鬨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演武還在繼續,鬧劇還在上演。
新槍圖紙安安穩穩躺在大堂案上,風從窗外吹進來,掀動羊皮紙邊角,輕輕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