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裂變 第204章

大唐光化三年九月

長安東市

“好大饅頭，熱騰騰好大饅頭！”

推車小販停在路邊，兩手扶著木車橫樑反覆叫喊。

內直司長安據點外勤人員陳安，蹲在食攤長條木凳上，手裏捏著白麪餡饅頭，低頭啃咬。

同攤兩名挑擔腳夫，手裏各抓一塊烤胡餅，木筷扒著陶碗裏的清湯餅。

“今早通化門那盤查，比昨兒嚴出一大截。”

“官家說搜外來生人，我看專盯著往來的書信紙件。”

“管那些做什麼，咱們挑貨謀生，少摻和朝堂事。”

腳夫說完閑話，自顧低頭喝湯。

鄰桌兩名青衫士子圍著木桌，手邊擺著兩籠饅頭。

“聽說韋莊韋公新編的詩選定稿了。”

“能印成書就好了，現下市麵上可讀的新詩太少。”

陳安啃完最後一口饅頭，端起空陶碗徑直起身，把空陶碗交還攤主，轉身走迴文萃書房。

他順著東市主幹道往回走，街上行人絡繹不絕，各色聲響往耳朵裡鑽。

一個挑扁擔的貨郎正跟布莊掌櫃爭得麵紅耳赤：

“掌櫃的，這蜀錦價又翻了一番，您還往下壓？真當我們跑外路的是玩命呢？如今去蜀地的官道全被亂軍截了，這批貨是拿命換的！”

布莊掌櫃連連擺手：

“老哥，你當我不想給高價？蜀錦是貴人們用的，如今貴人都忙著自保，誰還買？我們庫房壓的那些粗絹，纔是真賣不動。”

陳安從兩人身邊擦肩而過，沒多停留。

沒走幾步，街邊茶棚裡傳出話音。

“聽說了沒？上個月藍田驛那邊，死了兩個大官。”

“噓！你不要命了？那是朝廷賜死的，提這些作甚！”

“我哪敢亂嚼舌根，就是聽跑驛站的夥計說，如今朝堂上頭，百官和太監鬥得凶，今天你殺我的人，明天我參你的本，長安城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陳安目不斜視，腳步未停。

旁邊另一張茶桌上，幾個行商拍著桌子高談闊論。

“北邊又打成一鍋粥了！劉仁恭也是倒黴，前陣子剛被朱溫的葛從周打得大敗，斬首幾萬，連滄州都被圍了。”

“活該！誰讓他當初背信棄義？不過這回李克用倒是出手了，派李嗣昭領著幾萬人打邢州、洺州，硬生生把汴軍牽製住了。”

“朱溫能嚥下這口氣？聽說他老本都搬出來了，親自帶著大軍去救場，北邊這仗，怕是打到年底都停不下來！”

陳安一路走，一路把這些零碎閑話盡數記在心裏。

他走到文萃書房門前，推門而入。

書坊木門敞開，木架層層疊疊擺滿各類舊冊、抄本。

陳安跨過門檻，走到櫃枱邊收拾散落的賬頁。

王掌櫃是這間文萃書房的東家，手按賬冊，抬眼看人。

“方纔在外頭，聽見什麼新鮮話了？”

陳安掃了眼前廳沒人，湊到櫃枱邊：

“通化門盤查得厲害，專翻包袱裡的書信紙件。街上學子都在聊韋公的新詩選，都盼著出印本。還有蜀錦價翻了倍，粗絹反倒砸手裏賣不動。茶棚裡瞎聊北邊的仗，說李克用派人打邢州洺州，朱溫親自帶兵去救，正打得熱鬧。”

王掌櫃放下手中筆墨，微微點頭。

“城門盤查和物價，記在賬上。韋公的詩稿，是個機會。你備好門狀名帖，再取一捆上等宣紙、鬆煙墨作薄禮，現在去韋府遞帖求見。”

“現在動身？”

“早去一步，免得別家書坊搶先。記住，往後在外聽人閑談，但凡涉及官宦、藩鎮紛爭，隻做尋常聽聞，不可主動搭話深究。”

“我記下。”

陳安取紙研磨，工整寫好門狀帖紙，裹好文房薄禮出門去往開化坊。

王掌櫃轉身走到後院，尋來專管雕版刊印的老周。

“若韋公肯將詩稿交由我們刊印，提前盤點桑皮紙、鬆煙墨、裝訂物料，備好精裝、普裝兩套用料。”

“我即刻清點庫存。”老周轉身走向庫房。

後院布簾被撩開，常在外頭跑訊息的老鄭走進屋內，將一疊麻紙平鋪櫃枱。

“這陣子城裏各處見聞，我都整理妥當。”

王掌櫃掃了眼院門口，掀簾往後退了半步。

“全部謄成窄幅紙條收進內庫，別讓工匠、前廳夥計瞧見。”

“謄寫完安置何處。”

“等新書印製完畢，夾進精裝書頁裡收好。”

老鄭掀簾退走前，壓著聲線補了一句：

“今日外頭的動靜，我都記著，等夜裏謄完，一併封存。”

王掌櫃微微頷首：

“手腳乾淨些，別讓前廳的人瞧見。”

老鄭點頭，掀簾退走。

街上來往行人絡繹不絕，兩名書生停在書架前翻看舊書。

“坊間雕版印本價錢實在，就是不少鋪子刻工粗糙，錯字時常能碰見。”

“隻能慢慢挑，沒得別的法子。”

陳安立在一旁，麵無表情整理著書冊，沒有插話。

天色擦黑，陳安從開化坊折返回來。

“韋府下人收下門狀，傳話明日辰時可以登門。”

次日辰時，王掌櫃換上一身素色粗布長衫，不帶半點綾羅，懷中藏著書坊壓箱的精工雕版樣冊，雙手捧好帖紙、文房贄禮，獨自步行前往開化坊韋莊宅院。

離韋府大門數十步，他便放緩腳步，緩步走到側門門吏跟前，雙手托舉門狀與禮物，行大叉手禮。

“東市文萃書房王某，特來拜謁韋公，煩勞通報。”

門吏拿了帖紙入內稟報，王掌櫃退到廊下廡房垂手靜立。

片刻後門吏出來引路，王掌櫃緊隨其後，每穿過一道院門，都側身小幅躬身。

門房引著人走進院內客堂。

韋莊一身素色棉麻居家長衫，坐於堂上主位案前。案上攤著半卷未定稿的詩稿，側邊摞著幾本市麵流通的舊印本，紙色發黃，刻工粗糙。

王掌櫃剛跨過客堂門檻，原地躬身跪地，行再拜之禮，額頭輕抵手背，起身復拜一次，全程垂著頭，不抬眼直視。

韋莊微微抬手拱手，身子未離坐榻。

王掌櫃保持叉手站姿靜立，等對方開口。

韋莊視線落向來客。

“你書肆想印我編的詩選？”

王掌櫃小躬身回話。

“小人在東市經營文萃書房，聽聞韋公新編詩選定稿，有心將這般佳篇傳世，特備薄禮登門，求公容許小店代為刊印流通。小店刻版略有心得，帶了樣冊在此。”

韋莊抬了抬手。

“呈上來吧。”

王掌櫃雙手托舉樣冊，躬身遞到案前。

韋莊伸手接過，逐頁翻看。冊頁紙麵勻凈，字口利落，行列齊整無歪斜，通篇無洇墨、無錯筆，版式乾淨通透。

他翻完整本，合上冊頁放在案邊。

“長安坊間書肆無數，能把雕版做到這般規整乾淨的，從未見過。”

“小店匠人深耕刻版多年，每字細修，逐版精校，隻求版式端正，不毀文辭。”

韋莊指尖輕叩冊麵，目光掃過旁邊那摞粗糙俗本。

“我這詩選，薈萃初唐至晚唐百家佳句，皆是文壇清聲。此前有數家書坊求印，刊出之物粗陋不堪，白白辱沒詩句。”

王掌櫃垂身答話：

“小人深知文辭貴重，若得承印，必盡心精工製作。”

韋莊沉默片刻，定下規製。

“版麵疏朗，字距放寬，單首詩作獨立起行，不與批註混雜。五十部桑皮紙精工裝冊，其餘做通行普本。初稿由你們校對，最終定稿，我親自逐頁審看。字句、版式，半分差錯都不能有。”

王掌櫃躬身應聲。

“諾。回去即刻排布版片，三日內呈上首批校樣，請韋公覈定。”

韋莊抬手，將案上兩遝完整稿本推到案邊。

“三卷全稿在此。隻準刊印，不準私自改字、增刪篇目。但凡刊印拙劣、文辭有錯，我寧可焚毀底稿，絕不許劣本流傳。”

“小人謹記。全書三輪精校，若有錯訛，小人親自登門請罪。”

王掌櫃再拜一禮，雙手鄭重捧過稿本，貼身收好。行禮完畢，保持叉手姿態，緩步轉身退出客堂。

行至庭院再度躬身，出府前對門吏施禮道謝，方纔返程。

王掌櫃回到文萃書房，即刻開工。

後院工坊燈火亮起，老周帶著匠人修整版片、排布版麵，日夜趕工。

一名年輕匠人蹲在案前，整理成套雕版片材。

“一樣的稿子，何必分精裝普裝，白白多費幾倍工時物料？”

老周出聲製止。

“各司其職，做好手上活計，不必多問。”

匠人不再多言，專心打理版片。

接連五日，工坊晝夜不息。匠人白日批量刊印普通冊本，夜間細緻打磨精裝書頁，逐字核對，修整瑕疵。

老鄭獨自在後院密室謄寫情報紙條，反覆核對，確保無誤。

陳安守在前廳打理店務，應對往來客人，聽聞旁人議論朝堂、戰事，隻靜默聽記，從不接言。

所有印製、校對、裝訂工序全數收尾的當夜，老周將五十套藍布封套的精裝冊本送入內室。

“精裝冊全數完工，紙頁平整、裝訂嚴實，通篇無錯字洇墨。”

王掌櫃隨手翻查數冊。

“終校兩遍全部核對完畢了？”

“字字對照原稿，無一處偏差。兩百餘部普裝冊本已入庫封存，明日便可對外開售。”

“連日辛苦，今夜停工休整，後廚備了酒食，眾人盡數取用。”

老周應聲退下。

片刻後，老鄭捧著小木盒走入內室，盒內整齊碼放窄幅麻紙情報。

“近日城內見聞盡數謄寫，一共一十六張，兩遍核對無誤。”

王掌櫃抽出幾張快速瀏覽。

“挑選八部精裝冊，每冊夾層放入一張紙條，薄漿輕封，外表無痕。”

老鄭依言操作，逐一嵌紙、封頁、壓平。

八部特製精裝冊處理完畢時，夜色深覆長安，街市攤販盡數收攤，城內行人散盡。

老鄭將特製詩集整齊碼入杉木木箱，外層多層油布裹緊，隔絕潮氣。

“箱體封固，外觀無異，尋常查驗看不出破綻。”

王掌櫃低頭確認箱體完好，轉頭對待命的夥計開口。

“按既定路線送往行營，整箱交割，中途不停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