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裂變 第199章

大唐光化三年六月。

武威城內外人流輻輳。新期《涼州報》全城鋪散發售，市井街巷、官署驛站、商行會館人人傳看。

報紙頭版印著大字，條目醒目至極——

河西節度使董灼，攜節度使夫人歸義郡王李雲陽榮歸忠城武威！

河西節度新府衙區仍在施工築造。夯土牆體未封，屋舍廊廡尚未落成。整套節度軍政衙署、文武僚屬公務，臨時擠在涼州刺史舊府之內理事辦公。

刺史府正廳肅靜規整。各級文武官吏依品級班次分列佇立。節度副使普新、營田支度使曹義金、行軍司馬張保忠立於前列，參軍、裨將、掾吏依次在後。全員靜待議事。

董灼立身大堂正中，平視滿堂屬官。

“自我河西建軍至今，全軍上下，從基層編製層級、官兵組織架構、軍紀條令權責、軍人榮譽勛階，再到全套訓練章程、糧草輜重、甲械後勤補給體係，所有規製都是依照近代軍隊構架搭建成型。”

普新抬步出列，拱手躬身：“大帥，歷代軍製皆從古法，屬下從未聽聞近代軍隊之說，懇請明示。”

董灼目視前方：“哦…我換個詞，新式軍隊，繼續議事。”

“可此前苦於火器產能不足，全軍始終是無火器的新式陸軍。”

曹義金當即插話：“大帥方纔所言新式軍隊，又提陸軍二字。天下軍旅素來隻分步兵、騎兵、水師三類，何為陸軍？”

董灼抬手：“別打岔，小心我把你調去給你兒子做長史。”

“整套新式軍製構架早已全線落地。章法完備、訓練定型、後勤成鏈、獎懲分明。唯獨多年受製於工場產能，火器量產艱難。我軍始終是無火器列裝的新式陸軍。”

“空有規整軍製、嚴明軍紀、精銳戰兵、完善後勤，無攻堅破陣的製式火器相配。形同猛虎空有體魄，缺失鋒牙利爪。”

“如今火器量產條件齊備，正是補齊強軍規劃最後一塊關鍵拚圖的時機。河西節度府、河西全軍，需全麵疊代，適配火器列裝後的新式戰爭模式。”

行列中段，張保忠垂手佇立，壓低聲音輕語，僅身旁兩人可聞：“大帥常年言我軍日日疊代改製。可天下諸藩、四方疆域、戰法格局從未有變。歷來都是外部勢力順應河西強弱大勢，從未有河西反覆自改適配新規的道理。”

董灼聽得真切，被鬧得沒了興緻，便長話短說。

“即日起，黑水聯合工場抽調熟工技工，前往涼州馬城河沿岸，復刻全套水力發電聯合工場體係。”

“黑水聯合工場、靈州水力發電聯合工場，同步逐年、逐批次縮減刀、槍、弓、矢、甲冑一類冷兵器產能，騰挪人手、能耗、場地，傾斜供給火器造製。”

堂下有數名軍械掾吏腳步微動，意欲出列問詢細則。

董灼抬手前壓，阻斷眾人動作：“統一界定。從今往後，凡火器之外的所有作戰兵器、防護甲械，統稱冷兵器。”

“全軍全麵火器化推進不急一時。伊州駐防後軍暫緩改製，維持現有編製守備即可。”

“內樞堂即刻擬定調人章程。從新收歸轄下的臨、渭、秦、慶四州，擇選適齡青壯，輸送甘州臨澤黑水聯合工場。從延、鄜、丹、夏、綏、銀、宥諸州，擇選適齡青壯，輸送靈州回樂水力發電聯合工場。”

普新開口問詢：“大帥，是公開招募工匠入工場補額？”

董灼搖頭：“不是招募工匠。隻要各州轄內適齡青少年。各州公社學堂尚未全域鋪開，所有新增青壯人力，統一在工場內部開設附屬學堂，半工半讀，邊學技藝邊做工。”

董灼環視滿堂：“先定這些。諸位還有公務稟報？”

普新上前半步：“大帥，河西中軍此前外調佈防，內樞堂直轄的機動野戰兵力出現空缺，需重新覈定建製、補足員額。”

董灼隨口吩咐：“短期無需新募兵卒、新設編製。令瓜、沙、肅、甘、涼、會六州州營輪番頂補機動防務。當下中原無大舉兵戈，四方暫無重壓，暫且緩行整軍。”

“無事便散。”

滿堂官吏次第躬身行禮，逐次退離大堂。

議事結束。董灼攜雲陽、幼女梅朵梅吉動身西行，思芳、瓦娜貼身隨侍。一行車馬直奔甘州臨澤。

一行人車馬停穩，眾人下車登高而立。但見：

黑水南濱不夜城，水輪接電轉雷聲。

弧光熔鐵懸恆晝，固氮成霖列錦棚。

萬管酸雲塔中落，千台電刃匣間鳴。

電解機樞凝氣運，儲溫窯池待新程。

若問人間造化力，一川河浪是元衡。

雲陽望著整片廠區連綿不息的機樞動靜，側頭看向董灼：

“我這輩子見過天下所有頂尖造作。吐蕃皇家鍛坊、歸義軍械重地、雅礱部族百年匠營，我從前都以為那是人間極致。”

她抬眼再望連片工坊：

“如今看來，那些東西連入門都算不上。李克用、朱溫爭一輩子山河，拚盡鐵騎甲兵、糧秣城池，到頭不過是舊時代的蠻力廝殺。你這一方河畔工場，已經把整個亂世的格局，硬生生掀翻重做。”

董灼負手立在高台邊，語氣鬆弛，自帶輕傲：“他們那都是老路子。爭一輩子，終究困在亂世舊規矩裡。”

雲陽微微蹙眉，目光依舊落在場區：“可機括流水、電光鍛鑄，完全跳出世人認知。這到底比刀馬甲兵強在哪？”

董灼側目看她：“他們拚人手、拚糧草、拚廝殺，都是有限的東西。我拚流水、拚機括、拚精工，是無盡的底氣。再過些時日，他們十年累的兵甲，不如我工坊半月的產出。”

“旁人靠血肉爭輸贏，我靠造物定格局。早晚他們連和我對峙的資格都沒有。”

董灼喚出內直司駐黑水工場值守斥候，傳令召見黑水聯合工場主事張顯榮。

片刻，張顯榮快步趕來，立身行禮待命。

董灼直麵其人，徑直下達改製指令：“即刻停掉撅把式後裝線膛槍的所有擴產計劃。現有庫存坯料、機床工序全數暫停。”

“終止舊槍量產，全線改產新式栓動步槍。”

“槍身長度、槍管口徑、膛線規格，沿用現有撅把式線膛槍製式，無需改動。整體保留原有槍托、護木、槍管、擊發底火結構。”

“唯一核心改動，更換整體槍機結構。棄用撅把開合，改用旋轉後拉槍機，前端雙凸筍閉鎖，機匣內建五發單排彈倉，可橋夾壓裝供彈。增設槍口固定卡扣，配套可拆卸四棱刺刀。”

張顯榮拱手開口：“大帥，新式槍機無現成範本，屬下需參照圖紙推演結構、打磨公差、除錯適配。懇請大帥賜下改製圖紙。”

董灼開口答話：“沒有圖紙。”

“槍管、彈藥、外部形製不變。你自行推演槍機開合、閉鎖、拋殼、供彈整套結構，適配現有機床工序，務必做到零件精簡、故障率低、適配沙場惡劣環境。刺刀卡扣與刺刀形製，一併由你自行研造定型。”

張顯榮躬身領命。

心底早已無聲哀嚎——又是隻給概念、不給圖紙、全靠工場自己瞎琢磨的差事。每次大帥隨口一句新構想，他們工場上下就得熬幾夜試錯打磨。堪稱河西最難打工崗位。

他轉身退下。

董灼側頭看向思芳：“雲陽與梅朵梅吉去哪了？”

思芳眉眼輕彎：“大姊帶嫂嫂去電弧固氮陣列那參悟雷法去了，梅朵梅吉也被抱去了。”

董灼頭疼，抹了一把不存在的虛汗：

“叫回來，都叫回來！告訴她們，就說換個消遣，去靶場打槍散心。”

不多時，一行人移步黑水工場專屬軍械靶場。

靶場縱深開闊。

兩側武器陳列架整齊排布，泵動霰彈槍、撅把式後裝線膛槍、製式左輪手槍依次擺放。

一眾護衛、隨侍分立兩側，靜靜待命。

董灼單手握牢製式左輪，目光平視遠處靶標。

拇指撥開擊錘，手腕猛然向前揚出。哢啦脆響迸發，左輪輪盤向外彈開，半空旋出一道銀亮弧光。掌心順勢一攬，六枚槍彈盡數歸入輪倉。手腕向後回帶。唰，閉鎖咬合聲響起，輪盤歸位鎖死。

前後兩次甩動，裝填一氣完成。全程視線未做低垂。

前列護衛統領高聲讚歎：“我的娘！這等手段，河西地麵上沒人比得過！”

周遭親兵喝彩迭起：“這等本事，真真是天神下凡托生的！”

武官拱手揚聲：“就這一下，整個河西的好漢都得豎大拇指！”

稱頌聲鋪滿靶場。

董灼手臂平穩前抬，接連扣動扳機。

六聲槍響次第炸響。硝煙漫開。

煙氣散盡，靶紙全貌展露。六枚彈孔無一脫靶，最高兩發擦中七環，餘下盡數落在五、六環之間。

喝彩聲驟然停歇。

全場死寂。

不知誰憋出一句：“好……”

場內眾人接連開口。

“好！”

“好！！”

“好！！！”

梅朵梅吉聽見聲響，抬手亂舞，跟著起鬨。

雲陽立在一旁，一臉黑線，抬手按住蹦跳的小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