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二年八月
河西駐河東聯絡處放飛數批飛奴,各據點接力,八月未終,訊息便送到董灼手中,也養肥了晉陽至鄯州一線的鷹隼鷂子。
鄯州宮廷內室,思芳手持密信快步入內,徑直將箋紙遞至董灼麵前。
“兄長,河東晉陽急信。”
董灼抬手接過,低頭逐行閱畢,隨即起身移步後院居所,找到雲陽。
雲陽正伏案整理文書,見董灼腳步倉促,抬眼相望。
“何事這般突然?”
董灼伸手將密信遞到她眼前。雲陽接過,低頭細細閱覽。通篇看完,雲陽開口:“晉王還真是大手筆。”
她抬眼看向董灼:“你們天子多半不會給的。三鎮旌節並授,早已逾製,長安朝堂多半不會坐視河西獨大西北。”
董灼坦言:“我根本不在乎朝廷給不給。李克用當眾許諾、聯藩保舉,這就夠了。這一紙是空頭許諾也好,政治陷阱也罷,總之我得了東麵擴張的安全背書。”
他來回踱步:“李克用隻許我進佔鄜丹,我偏要全取保塞,隔黃河與河中相望。河中位置險要,北可控扼河東,西可威壓關中。一旦河中有變,我可隨時渡河支援。試看將來之寰宇……”
雲陽招招手,讓董灼先別激動。
董灼停下,走到她身邊坐下,伸手一把將雲陽攬進懷裏。
“娘子。”
雲陽被他摟得一愣:“啊哈?”
董灼道:“我已從秦州調出一支兵馬。恐李茂貞王建大兵攻秦州,需要你向蘭州雲巴朗增兵。一旦秦州有變,務必從蘭州馳援。”
雲陽靠在他懷裏聽完,點頭:“知道了。”
董灼的手還搭在她腰上,沒鬆開。兩個人就那樣靠了一會兒。
天色又暗了幾分。
雲陽側過頭來看他一眼,董灼也正好轉過去看她。四目相對時,楚王夢神女。
廊道那邊有侍女經過的腳步聲,很快又遠去了。
董灼低頭碰了碰她的額頭,把她往後半扶半帶地放平在榻上。雲陽抬手勾住他的後頸,手指沒入他發間,往下帶了一下。董灼就順著那一下俯下身去。
簾子半垂。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案上那封密信的紙角微微顫動。
廊道遠處有侍女低語,又很快壓下去了,像是有人抬手示意噤聲,然後腳步聲往遠處散了。
日光已經徹底斜了,從窗沿退到牆角,退到案腳,最後退到簾子的褶皺裡。屋裏隻剩昏沉的暗。
董灼起身的時候雲陽還躺著,側過身把臉埋進自己的手臂裡,肩胛骨微微弓著。
董灼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拉過被角搭在她肩上。
雲陽沒有睜眼,隻從喉嚨裡輕輕“嗯”了一聲。
董灼繫好衣帶,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密信,重新摺好塞進袖中,推門出去了。
廊道裡日光偏西,董灼站在階下停了一息,沒有再回頭。
臨近九月,董灼辭別妻女。思芳、瓦娜整飭儀仗後,沿湟水穀地東行蘭州。
車駕行至半途,沿途待命的驛騎兩番疾馳攔路,接連遞入兩道急報。
思芳掀開輿簾,接過信箋快速閱畢,回身正對車中董灼:“節帥,劍南、關中兩道急情。”
她沉聲稟報第一道變局:“此前秦州地界紛爭,本是岐王屬地。王建率先越界侵佔,我部隨後入局交戰,兩軍皆在李茂貞境內廝殺。戰事落定,王建反倒先行上表長安,據實陳述秦州交戰始末,卻刻意顛倒本末,獨言我部無詔擅動、私侵疆界。”
“此事傳至鳳翔,李茂貞聞訊大怒。”
“在他眼中,秦州本是自家疆土,王建、我部皆是越境盜搶。兩撥勢力在他屬地內私相攻伐,事後王建竟還敢奔赴朝堂告狀論罪,全然無視岐地主權。李茂貞無力同時壓製兩鎮兵馬,索性暗中全力操弄朝堂局勢,一概不論是非曲直。”
“如今長安明詔已下,當庭當眾斥責王建、董灼二人,定罪公示:連兵累歲,不聽詔命,私鬥邊地,荼毒生靈。”
董灼擺擺手:“另一件是什麼事?”
思芳換過第二張密報,壓低聲音:“另有隴山諜報。內直司察驗曹反覆覈查,已查清此前失聯的隴東道總管吳牧容,並未叛逃,也未遇害。其人被困汧源民夫大營,如今正被強征在大震關一線,隨軍修築烽燧壁壘。”
董灼略一思忖,開口正要傳令,停住。
“原本想調前軍豪傑營……”
他搖頭:“豪傑營太遠,不必動。”
“傳令秦州中軍王德隆,從好漢營抽調兩百人,即刻動身,協助隴山據點人手,伺機營救吳牧容。”
思芳垂手應聲:“諾。”
轉身正要掀簾向外傳令,一旁瓦娜上前半步開口:“節帥方纔聽聞長安下詔斥責,何以反倒麵露笑意?”
董灼倚靠在車廂軟墊上,手指敲了敲袖中那封李克用的密信,笑意未散:“李茂貞握著朝堂權柄,一紙詔書想把我和王建一同釘在悖逆的名頭上,看似佔盡法理上風,實則已自斷迴旋餘地。他同時樹敵河西與西川兩鎮,關中腹地兵力被牢牢牽製,短時間之內,再也無力主動東出大震關尋我麻煩。這一紙斥責,於我而言,不是責罰,反倒是一段安穩籌備戰事的緩衝時日。”
瓦娜頷首,又想起行進規劃,順勢稟明:“按大隊儀仗車馬速度,從此處廊州啟程,沿湟水趕往黃河渡口,再循黃河北上,逆水翻越大嶺,經洪池、昌鬆、姑臧、番禾,繞行焉支山北道抵達刪丹,最終進入甘州張掖,全程至少二十二天。輜重繁多,沿途還要整頓驛站守備,很難再壓縮行程。”
董灼眉頭微蹙:“二十二天太久。思芳領命傳令尚未折返,等她歸來,你我三人捨棄大隊儀仗,精選十餘騎精銳護衛,輕裝快馬星夜兼程先行趕赴甘州。主力儀仗與輜重隊伍不必提速,依舊按原定路線穩步跟進。”
瓦娜躬身領命:“屬下即刻挑選精銳快馬,備好途中乾糧與換騎,隻待思芳歸來,便可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