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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裂變 第16章

作者:大火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7 11:07:07

大唐景福元年五月

沙州·節度府

歸義軍節度使張淮鼎久不問軍政,節度副使索勛獨坐主案,階下瓜沙兩地豪強、僧團首座盡數垂首,廳內靜得隻剩粗重呼吸。

董灼偽造的張淮深遺書,早已在沙州街巷暗地流傳。茶肆酒坊,百姓捧著抄錄殘頁竊竊私語;舊部軍卒聚在城根牆下,眼底壓著壓不住的憤火。

索勛猛地一拍案幾,青瓷茶盞震得跳響:“惑亂人心!惑亂人心!沙州方定,豈容此等奸人攪弄風雲!”

話音未落,李弘願率先躬身:“副帥明鑒!董灼在肅州分地毀契,壞我歸義軍百年規矩,若再縱容,瓜沙田產、寺產皆不保!”

沙州諸僧貴緊隨附和:“我等願捐糧助餉,隻求節帥出兵清剿叛賊,安定河西!”

索勛眼中寒光一凝,抬手定策:“點漢蕃精兵五千,號一萬,於瓜州集結,即刻整備,出征肅州!”

他稍一沉頓,又補一句:“西州回鶻虎視眈眈,留兵三千守沙州,嚴防回鶻東進,不得有誤!”

屬官領命疾奔,沙州城內頃刻號角連營,征馬長嘶。方纔還刀槍入庫的平靜,轉瞬被調兵的喧囂徹底撕碎。

肅州·節度府

董灼正與屬官核對著新政簿冊,福祿金塔公社信使匆匆闖入:“節帥!捕獲沙州使者!此人繞道北上,遇大風折返躲藏,已被公社農戶拿下,隨身書信、信物盡數起獲!”

屬官呈上密信,董灼拆開一看,索勛與索仁美約定東西夾擊肅州的字句,赫然在目。

他指尖微微一緊,紙頁輕響:“知道了,辛苦。”

信使退去,董灼當即召集群僚,明言沙州討伐之兵將至。

節度副使普新垂眉撫須,緩緩開口:“眼下河西春忙已畢,按往年慣例,甘州張掖要應對刪丹回鶻。此番東西夾擊,甘州未必能如約出兵。”

甘州·刺史府

索仁美望著案上急報,眉頭擰作一團。刪丹回鶻騎兵屢屢越境,劫掠牧群糧草,部族長老日日登門請戰,聲聲皆是血仇。

屬官圍立兩側,有人進言:“刺史,刪丹回鶻纔是心腹大患,年年劫掠不休。董灼雖逆,遠在肅州。不如暫按兵不動,等沙州先動,再做計較。”

眾人紛紛附和。索仁美撚須沉吟許久,終是拍板:“傳令,集兵抵禦刪丹回鶻!肅州之事,靜待節度府訊息!”

甘州兵馬盡數調往刪丹邊境,那份夾擊肅州的密約,暫時被拋在了腦後。

歸義軍·玉門關大營

瓜沙暗流翻湧,董灼那封偽造的張淮深遺書,已悄然傳至軍前。

一小校當眾展卷誦讀,巨石塞胸,聲聲泣血:

“沙州遺恨,同室操戈,魂斷鄉關,唯餘三問泣血,死不瞑目。

今朝隕滅,淮深唯憾禍起蕭牆。恨利慾薰心,手足相殘,刀兵向內;恨讒言蝕骨,宵小竊柄,孤忠見疑。刃從背刺,殺我者,竟為同根弟兄?

我輩以敦煌為魂,以河西為骨,赤膽開疆,熱血溉土,聯諸胡以禦外辱,墾荒蕪而續炊煙。沙州既是我家,何以不容我肝膽一片?

一問同袍:並肩禦虜之時,誓言猶在耳畔,何以權欲蝕心,白刃向昔日弟兄?

二問沙州:我輩瀝血衛鄉,膏澤沃野,何以信讒縱惡,使忠骨埋於自家垣牆?

三問此生:拓土安民,外撫諸蕃,內修倉廩,敦煌燈火未熄,河西廊道未失,淮深何負於桑梓,何罪至於族誅?

淮深無罪!無罪而死…”

未及唸完,軍法官橫步上前,一把奪過麻紙,厲聲喝斷:“妖言惑眾者,斬!”

瓜沙各地騷動,索勛擬訂索仁貴統兵討伐董灼,頻頻催促出兵

沙州驛使騎馬疾馳入肅州酒泉,先於城門出張貼告示

振臂高呼

“董灼篡逆,父老為逆裹挾,當速速擒拿正法。如若不然,天兵一至定叫爾等化為齏粉”

未等再及呼喊,守衛一擁而上,將其拿下,押送節度府

“你們…”

守衛嫌他聒噪,撕下驛使衣角塞進他嘴裏

“嗯…唔…”

董灼端坐大堂,細細打量沙州驛使帶來的文告

揮手示意軍士帶沙州驛使下去

“索勛號稱一萬…瓜沙還能湊出一萬大軍?”

普新失笑

“斷無可能”

龍元娘點頭附和

餘者無甚反應,董灼見此

“那就這樣,民兵、州營留守,張保忠、龐春協助普新守肅州,戰兵我帶走,楊善、力普勤、龍元娘隨我迎擊索勛討伐。”

眾人無異議。

安排既定,各自回去準備。

董灼找來普新、張保忠、龐春

“嗯…我讓你們帶民兵、州營守肅州,說實話,麵上是民兵守鄉社,州營守城郭,但我們這個民兵、州營、戰兵三級中,民兵隻能算預備役,州營算新兵營,真要用到他們守衛,相當於用根基在拚命,地方也就廢了”

董灼看眾人反應如常

“甘州不來進犯最好,如果出現意外,盡量堅壁清野退守城郭,同時給我發信,我帶戰兵回援。”

送走三人,董灼還是有點心緒不寧。

出身歸義軍正兵,現在的歸義軍是什麼貨色,別人不知道,董灼還能不知道?不是大張將軍時期,也不是小張將軍強盛時期。

董灼不是擔心肅州軍戰力比歸義軍戰力弱。戰力不是問題,問題是數量。

肅州能出動的戰兵隻有三千,其中兩千步卒,一千騎軍…

“也不好總喊人來”

董灼自顧自走去軍營

崗哨見之,忙去通報,被董灼攔住

主要是不想去找幾個大將

“隨便轉轉,不用通報了”

董灼踏進軍營時,炊煙剛散。

繞過前營,往深處走。

這一片是步卒營房,百十個帳篷紮得齊整,帳間空地三三兩兩坐著人。有人靠著帳壁發獃,有人用草莖剔牙,有人捧著陶碗喝最後一口水。見節帥走來,紛紛起身,董灼擺擺手,讓他們繼續。

腳步停在第三排帳篷後麵。

那兒圍坐二十來個兵,背對這邊,看不清臉,隻聽見一個聲音在念:

“——聞鼓不進者,斬……”

念得很慢,一字一頓。

“——聞金不止者,斬……”

“錯!”另一個聲音打斷,“‘聞金不止’後頭是啥?你跳過去了。”

前頭那人噎住,半晌:“……忘了。”

圍坐的眾人鬨笑。有人起鬨:“忘了就從頭念,唸到記住!”

“從頭就從頭!”那人梗著脖子,深吸一口氣,“聞鼓不進者斬,聞金不止者斬,旗——”

“旗什麼?”

“旗……旗……”

董灼繞過去,看見一個黑臉漢子蹲在最中間,手裏攥張皺巴巴的麻紙,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字。他額角冒汗,眉頭擰成疙瘩,嘴裏翻來覆去:

“旗……旗舉不起者斬?不對……”

“旗舉不起?”旁邊一個年輕兵笑得打跌,“你當是扛旗扛累了?那是‘旗麾不舉’!麾!指揮的麾!”

黑臉漢子瞪他:“你識字你上!”

年輕兵趕緊擺手:“我不識字,我聽人念過。”

又是一陣笑。

董灼站著沒動,看著這漢子跟那張麻紙較勁。

“旗麾不舉者斬……”馬姓兵又念一遍,唸完拍大腿,“對,就是這個!後頭是啥來著?”

“某乙唸到哪兒了?”

一個老兵靠著帳壁,眯著眼接話:“‘旗麾不舉’後頭,該是‘違命不進者斬’。唸完這句,纔算完第一條。”

馬姓兵掰手指頭數:“聞鼓、聞金、旗麾、違命……四條了?”

“四條。第一條‘聞鼓不進’到‘違命不進’,統共四條。”

“統共幾條?”

“七條五十四斬。”

馬姓兵倒吸口氣,低頭看那張麻紙,眼神發直。

旁邊人又開始起鬨:“念!唸完七條!”

“就是!唸完請節帥賞你碗酒!”

“節帥在哪兒呢?”

董灼轉身,往另一處走。

身後傳來那馬姓兵咬牙的聲音:“聞鼓不進者斬,聞金不止者斬,旗麾不舉者斬,違命不進者斬……”

念得磕磕絆絆,像推石頭上山,推一步,滑半步。

營房拐角,靠旗杆蹲著三個人。

中間一個拿樹枝在地上劃拉,左右兩個伸脖子看。地上畫得亂七八糟,橫豎撇捺扭成一團。

“這是‘三’?”左邊那個湊近了瞧。

“這是‘王’。”右邊那個糾正。

“不對,這是‘土’。”

拿樹枝的兵把樹枝一摔:“這他娘是‘馬’!某乙的名字!”

左右兩人對視一眼,憋著笑。

“你那名字,三橫一豎?”

“你娘,三橫一豎是‘王’!”

“那你這不三橫一豎?多一橫就成‘五’了。”

拿樹枝的兵低頭看地上那道多出來的杠,臉漲得通紅,撿起樹枝使勁劃拉,把那一杠塗成一團黑疙瘩。

“再寫!”他咬牙。

地上重新落筆。一橫,兩橫,三橫——

寫到第四橫,手一抖,又歪了。

“……不寫了!”他把樹枝一扔,背靠旗杆喘粗氣。

董灼從拐角走開。

炊煙散盡的營地裡,這樣的場景四處可見。帳篷邊、旗杆下、草料堆旁,三五成群的人蹲著坐著,手裏攥著紙片或樹枝,嘴裏念念有詞。

有的在念“聞鼓不進”。

有的在念“盜人財物者斬”。

有的在念自己的名字。李元,張再興,馬三,王羊羊。

名字簡單的人,劃拉幾下就記住,咧嘴笑,教旁邊那個名字筆畫多的。名字複雜的,跟自己那幾橫幾豎較勁,額頭冒汗,嘴裏罵娘,罵完接著寫。

一處帳篷前,有個年輕兵被罰站著。

旁邊坐個老卒,手裏拿根木棍,指著地上一行字:“念。”

年輕兵梗著脖子:“不念。”

老卒一棍抽在他腿肚子上。年輕兵跳起來,呲牙咧嘴,還是梗著脖子。

“念不念?”

“……偷人財物者,斬。”

“大聲。”

“偷人財物者斬!”

“後頭。”

年輕兵低頭看地上那行字,憋了半天:“……偷人牲畜者斬。”

“再後頭。”

“……奸人妻女者斬。”

“再後頭。”

“……惑亂軍心者斬。”

火長老卒拿棍子點地:“七條五十四斬,今兒就學這五條。明兒考,考不過,飯減半。”

年輕兵耷拉著腦袋,不說話。

老卒站起身,走開兩步,又回頭:“那五條,是為你好。上了陣,這些規矩能保命。”

年輕兵蹲下去,盯著地上那行字,一動不動。

董灼站在不遠處,看著他蹲下去的背影。

聽見身後甲葉摩擦

董灼回首

“楊大哥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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