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寧四年臘月
貢嘎這次打得更凶。
枯瘦的手掌帶著腥風,每一掌都往董灼要害招呼。
天幕上,紅白骨海壓得鬼影群幾乎縮成一團,血浪拍擊鬼影的邊界,骷髏頭從浪尖探出撕咬。
董灼被一掌震退三步,虎口崩裂,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貢嘎站在原地,歪著頭看董灼。
爺爺我從邏些一路殺過來,手下死的人堆起來比這座山都高。你算什麼東西?
瓦娜喊:“他從邏些一路殺過來,殺了幾百人。問你什麼人。”
董灼抹了把嘴角的血,握緊刀。
再上。
這一輪更快。橫刀破空,連劈九刀,刀刀不離貢嘎咽喉胸口。
貢嘎左躲右閃,身形在刀光中穿梭。
爺爺是桑耶寺出身,大雪山大輪寺金剛慧明班智達貢嘎。
話音落的瞬間,董灼驟然變招。
天幕異象瞬息更迭,烈日淩空八星環繞驟然現世,熾烈金光轟然沖刷壓製整片紅白骨海,邪異血浪瞬間滯澀回縮。
不等貢嘎反應,異象剎那翻轉褪去,生男惡鬼影天幕重覆穹頂。
兩次極致意象瞬切毫無緩衝,狂暴真氣對沖反噬軀體,董灼經脈驟然緊繃,臟腑翻湧,身軀壓上一層沉重透支的負累。
貢嘎格開一刀,借力後躍,落在一截斷牆上,居高臨下看著董灼。
邏些那些貴人讓爺爺來河湟辦件事,許了沿途部落僅做血食,日後河湟隨意取用。
這一路吃過來,就你這塊骨頭最難啃。
瓦娜喊:“他說邏些讓他來河湟辦事,許了他沿途部落隨便吃。說這一路吃過來,就你最難打。”
董灼抬頭看了貢嘎一眼。
橫刀抬起,刀尖指向貢嘎。
貢嘎歪頭看他,嘴裏又開始往外蹦字。這回語調輕佻,邊說邊往瓦娜那邊瞟。
嘴裏的吐蕃語一句接一句,全是往瓦娜身上招呼的下三濫話。
什麼雙修,什麼採補,什麼大雪山大輪寺秘法明妃空行母正缺一個合適的鼎器。
爺爺先採了這個小娘皮,再納了鄯州悉仆野氏天命宗女。
瓦娜的臉漲紅。
“你快點宰了他!”
貢嘎大笑,笑聲尖銳刺耳,在風雪中傳得很遠。
笑完,渾濁的眼珠盯著董灼,嘰裡咕嚕說了一長串。
這回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生怕董灼聽不懂似的。
爺爺是個和尚。但不是那種隻會念經的和尚。
爺爺是屍林怙主,紅白骨海的主人。從邏些一路殺過來,殺了幾百人,幾千人,記不清了。
本來要去鄯州見一個人,辦一件事。
路上順手吃了幾個部落,到了渡口又把這裏的人殺了練功。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這是爺爺的緣分。
你的肉身,你的真氣,你的兩套意象,都是爺爺這輩子見過最好的材料。
爺爺謝謝你,哈哈哈哈哈。
瓦娜氣得臉發白。
數次極限意象快切的反噬層層疊加,沉重的撕裂感遍佈四肢百骸。
董灼腦海飛速掠過所有留存的武道底牌,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紊亂。
無他,烈日淩空真氣意象不能隨便用了,《周行蓋變渾天經》幫不上忙,隻能從《真武七劫劍》中想辦法。
劫非天降,心化而生。劍非金鐵,炁凝而形。
董灼手握橫刀,軀步躬身,屏息凝神,穩穩拉開架勢。
天幕上,鬼影群忽然停止了掙紮。
七道劍意沸騰鳴響,劃破漫天風雪虛妄,七劫劍鬼盡數顯形。
“斬。”
地劫劍鬼,鎮嶽承鈞,沉形載勢,斬崩地基。
“斬。”
水劫劍鬼,涵淵逐隙,隨勢透破,斬潰滄浪。
“斬。”
風劫劍鬼,散形禦虛,穿空破障,斬碎風垣。
“斬。”
火劫劍鬼,焚塵鍊形,赤芒摧象,斬燎邪根。
“斬。”
人劫劍鬼,鑒妄通明,觀機破相,斬亂紛形。
“斬。”
心劫劍鬼,澄神黜念,開冥破翳,斬滅心魔。
“斬。”
天劫劍鬼,承雷鎮穹,震空合道,斬裂天邪。
七聲斷喝層層疊加,鏗鏘淩厲壓過風雪鬼哭,整片瑪多渡口劇烈震顫。
七道劫劍劍意同步鋪開,七重武道真意盡數落向天幕。
紅白骨海從中心轟然撕裂,血浪潰散、骷髏湮滅、華蓋崩斷,貢嘎畢生修持的邪異意象寸寸碎解,漫天碎片隨風雪飛散。
貢嘎仰頭望向天穹,親眼看著相伴半生的本命異象徹底化為虛無,臉上的戲謔與狂妄蕩然無存,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困惑。
意象崩毀的劇痛順著經脈瘋狂席捲全身,貢嘎心神徹底失守,身軀隨之僵直失神。
董灼同步拔刀跨步,寒光貫體而出。
貢嘎連頭帶肩,被分做兩半,血噴在雪地上,冒著熱氣。
董灼收刀入鞘,轉身朝瓦娜走去。
瓦娜從斷牆後站起來,看著董灼走過來。
等董灼走近,瓦娜開口:“你怎麼樣?”
董灼搖頭。
拽著瓦娜的胳膊往渡口外走。
瓦娜被拽著走,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和滿地的血。
“你有沒有事?”
董灼沒說話,腳下更快。
兩人走出渡口,走上河灘,走過結冰的岸線。雪越下越大,身後的渡口漸漸被風雪吞沒。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董灼停下腳步。
鬆開瓦娜的胳膊,靠著一塊大石頭坐下來。
瓦娜蹲下來看他:“怎麼了?”
董灼喘了口氣:“現在就想被大運碾過一樣。”
瓦娜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董灼閉上眼:“不懂就別問了。”
瓦娜不再問了,安頓好董灼後,回頭將二人馬匹找回。
瓦娜問董灼走不走,董灼一直說身子快碎了一樣,先緩緩。
風雪一程未歇,二人稍作休整便策馬折返鄯州。一路歸途,董灼始終腰背鬆弛,無力久坐馬背,大半路程皆倚著鞍梁借力。
入城之時,暮色覆城,雅礱王城府邸門前早已有人等候。
雲陽立在階前,望見人影便快步迎上,眉目間儘是憂色。
“郎君歸來,傷勢怎這般重?”
思芳緊隨身側,輕聲問詢渡口戰事是否順遂。
“兄長…”
上師洛桑嘉措靜立廊下,目光落至董灼一身血氣:“邏些悍徒授首,河湟邊境再去一患。此人常年肆虐關外,與雅礱積怨已久,今日伏誅,是地緣定數。”
瓦娜隻簡言帶過戰況,閉口不提貢嘎所有汙穢妄語,隻說對方狂悖逞凶、拚死相搏,最終被董灼斬殺。
董灼緩著氣息,坦言接連異象瞬切、強催七劫劍意,周身經脈盡數透支。
雲陽抬手扶穩董灼臂彎,語氣溫和卻持重。
“郎君且安心靜養,城內防務、關外哨探,我已提前排布妥當。邏些折此高手,短期內絕不敢輕舉妄動。”
洛桑嘉措微微頷首,隻字不提舊日帖文舊事。
“七劫劍意圓滿成型,武道心境已更上一層。此番代價雖重,卻是實打實的破境之功。”
思芳望著漫天落雪,鬆了口氣,隻道關外安寧,眾人總算可安穩度日。
一眾人心照不宣,守好此戰所有隱秘,靜待董灼調息復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