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寧四年臘月
李仁福把那份勸降書丟在火裡。
副將見狀,眉頭越皺越緊:“這寫的什麼東西,黨項話不像黨項話,漢話不像漢話。”
“寫得爛。”李仁福撥了撥火堆,“但意思是清楚的。”
副將把文書擱下:“那將軍的意思是——”
“意思?”李仁福冷笑一聲,“意思是叫我現在降。我手底下還有多少人?”
“一千九百餘,建製未損。”
“刀呢?”
“都還在。”
“馬呢?”
“還剩大半。”
李仁福不說話了。
副將等了片刻,試探著開口:“將軍,這信……怎麼回?”
“回?”李仁福看了他一眼,“刀都架在你脖子上了!跟你說死了…”
李仁福壓低聲音指著帳外:
“他們就能活——活的還不是你,你想死嗎!”
副將搖頭。
“死不死,不是看刀快不快。”李仁福撿起那封勸降書,捲起來,在火苗上點著了,看著它慢慢燒成一撮灰,“是看你的刀還在不在手裏。我的刀還在。”
副將沉默了一會兒:“若是他們再圍幾天呢?”
李仁福沒有立刻回答,把燒剩的灰拍了拍,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台地下方黑沉沉的荒灘。
“那要看他們圍到什麼份上,看他們開出什麼價。”
李仁福轉身看著副將:
“不是不能談。但拿這種趕盡殺絕的死條款,在我兵力完好的時候逼我低頭——他們是在罵人。”
副將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李仁福重新坐回火堆旁:“這才幾天,等等吧。等他們要麼給個能聽的價,要麼把我徹底打廢…到那時候再說吧…”
臨了,李仁福補了句:“這幾天斷了訊息,叔父肯定會發現,等等吧…”
台地上的風刮到第五日,營中最後幾頂帳篷的帳桿也拆了當柴燒了。李仁福每日派人在營門外觀望,河西軍的號角聲依舊時遠時近,但渡口方向的馬蹄聲似乎比前幾日稀了些。
又過了一日。
傍晚,副將掀簾進來,腳步比往常快了幾分。
“渡口那邊有動靜。”
李仁福抬起頭。
“連著兩個時辰沒有號角了。”副將蹲下身,壓低聲音,“派出去的人摸到渡口邊上,回來報——火把還在,人少了一半。”
李仁福擱下撥火的棍子:“少了多少?”
“原來每隔百步一哨,現在隔三百步纔有一處。渡口正麵隻剩十來騎,正在拆帳。”
“什麼時候開始的?”
“午後。午後渡口方向就沒傳過號角聲。”副將頓了一下,“北麵也鬆了。往北走三裡的沙丘,之前一直有人守著,現在空了。”
李仁福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台地下方的荒灘上,暮色正在沉降。遠處渡口的方向隱約亮著幾點火光,但比前幾夜稀疏得多。
李仁福放下簾子,轉身看著副將:“其他地方呢?”
“東麵最密,南麵次之。但比前兩天,都薄了一層。”
李仁福在火堆旁踱了兩步,腦子裏翻來覆去的不是什麼河西軍為什麼撤了。
李仁福不關心,渡口鬆了,北麵空了,東麵和南麵雖然還在,但已經薄了。
薄了,就有縫隙。
縫隙不用大,夠一支隊伍鑽出去就成。
“今晚?”副將低聲問。
“傳令。帳不拆,火不滅。騎隊先走,步隊跟上。所有人——”
李仁福抬起頭:“人銜枚,馬裹蹄,不許出聲!”
副將領命出帳。
當夜,李仁福部定難軍踩著薄冰,摸黑過了無定河。
天亮時,河西哨騎發現台地上火堆還在冒煙,帳簾被風吹得撲撲響。
兩騎摸近一看,營中空空蕩蕩,隻剩一地啃過的馬骨和幾頂空帳。
“跑了?”
哨騎拔馬便走,馳回前沿據點。
隊正聽了稟報,轉身取過竹筒,將紙條塞進去封好,綁在灰鴿腿上
隊正走出院子,雙手一托,灰鴿撲稜稜躥上天空,往西南方向飛去。
中間據點,什長從鴿腿上取下竹筒,抽出紙條掃了一眼。
此前節度府早有行文通報,交代過交通路線,當即把紙條遞給候命的騎手。
騎手翻身上馬,沿回城便道疾馳追截。
半日後,馬重正率隊往回樂方向行進,忽聽身後馬蹄聲急。
騎手追至馬前,翻身下馬,雙手呈上竹筒。
馬重接過紙條,展開一看。
“李仁福跑了。”
索召策馬近前:“跑就跑了唄。李仁福已經不重要了…”
身旁錢空桎還在看另一張重要的命令。
“什麼叫…都回去集訓,老楊這又作甚鶻突勾當?”
一旁劉靜聞言,沉默不語。
幾日後,眾將返回回樂大營。
馬重、索召、錢空桎三人並轡入營,馬蹄剛過轅門,錢空桎便勒住馬。
校場上停了十幾輛大車,苫布裹得嚴實,沉重車轍在凍土壓出深痕。
“這什麼東西,擺這麼多車?”錢空桎翻身下馬,伸手就要去掀苫布。
索召一把按住他手腕:“別亂動。”
校場遠端,士卒拆去舊箭靶與木柵,整片空地向外拓寬;幾名工匠蹲地用石灰畫線,地麵多出數道長短錯落的白橫線。
“看樣子是重修靶場。”馬重抬眼打量,“動靜不小。”
話音未落,身後蹄聲響起。三人回頭,一隊輕騎自北麵官道入營,為首仆固力普勤滿身風塵,甲冑沾著黃河泥沙。
“力普勤?他怎麼從九曲前線回來了?”錢空桎麵露詫異。
仆固力普勤甩鞍下馬,丟開親兵韁繩快步上前:“楊善一紙軍令催我即刻回營,我連換三匹馬趕路,剛進門就撞見這些大車。”
錢空桎又瞟向車輛:“你也不知車裏裝的何物?”
仆固力普勤搖頭。
正閑談,劉靜帶著兩名抱滿空白簿冊的書辦走入營門,望見眾人,徑直走來:“諸位都到齊了。”
“莫非你清楚內情?”錢空桎發問。
劉靜尚未答話,中軍驟然響起急促聚將鼓,各營兵卒聞聲列隊。
旗杆上河西軍旗迎風翻飛。
“聚將鼓催召,去中軍見楊司馬。”
馬重整束甲冑,一行人邁步去往中軍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