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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裂變 第133章

作者:大火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7 11:07:07

大唐乾寧四年八月

曙色初開巷陌喧,炊煙裊裊繞簷間。

蒸籠漫起千層霧,餅鐺翻出萬縷鮮。

餺飥湯寬凝乳白,糙米粥暖泛清漣。

醬瓜佐齒添餘味,一箸晨光暖客顏。

早食過後,董灼擱下碗筷。

“今日不去河堤了,去看看李彥分地。”

思芳放下粥勺,抬眼看向董灼:“正經帶旌節儀仗去?”

董灼搖頭,起身往內室走。

片刻後換了一身圓領缺骻袍出來,腰間束帶,腳上踩著麻鞋。

思芳與瓦娜對看一眼,各自入內更衣。

再出來時,兩人皆束高馬尾,身著窄袖缺骻袍,緊腿袴,腳踩吧嗒麻鞋,腰間佩刀。

瓦娜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麻鞋,又看看董灼:“這鞋走遠路硌腳。”

“硌著硌著就慣了。”董灼邁步出門。

三人穿過城門,沿鄉道往南走。

靈州八月末的日頭依舊毒辣,土路曬得發白,踩上去細塵揚起,沾在麻鞋麵上。

走出回樂城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地平線上陡然豎起一片旗幟。

河西軍的旌旗,深紅底子黑字,在風裏扯得筆直。旗幟之下是整飭的軍陣,甲冑反光連成一片,刀槍林立,遮天蔽日。

瓦娜停下腳步,抬手搭了個涼棚望瞭望,扭頭看董灼。

“不是要分地嗎?怎地還要用大軍壓陣。”

“你分人家的地,人家能樂意?”董灼腳下沒停。

過了第一道哨卡,兩名持矛士卒攔下盤查。

領頭的是個隊正,上下打量三人幾眼,見是一身吏員裝束,腰間無軍牌,正要開口盤問。

思芳從袖中取出一麵銅牌亮了亮,隊正湊近一看,後退半步,揮手放行。

連過三道哨卡,沿途軍士皆不認識董灼,也無人為難。

過了最後一道哨卡,眼前豁然開朗。

大片農田沿渠鋪展,田壟間站滿了人。河西軍的甲士列隊外圍,麵朝農田方向警戒,裏層則是三五成群的吏員,捧著冊子挨戶核對。

田埂上每隔幾十步便立著一副木架,高高豎在路邊。架上吊著人,衣襟在風裏微微晃動。

瓦娜路過一副新木架時抬頭掃了一眼,思芳目不斜視,隻說了句:

“村社已經分完的地界,都立著這些。”

又走了一大半日。

日頭偏西時,前方出現一座堡寨,夯土圍牆高約兩丈,寨門緊閉。

寨門外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河西甲士,刀出鞘,弓上弦,把整座塢堡圍得水泄不通。

寨門外的打穀場上臨時搭了一排條案,幾個吏員坐在案後謄寫文書,另有數名軍校往來傳遞軍令。

董灼站在外圍踮腳望瞭望,抬腿就往裏走。

一個執矛士卒橫過矛桿攔住去路,厲聲喝道:

“軍務重地,閑人勿近!”

思芳上前半步,正要亮銅牌,被董灼伸手按住手腕,搖了搖頭。

“走,找地方歇著。”

董灼轉身離開警戒線,沿著打穀場邊緣往外走。

瓦娜跟在身後,回頭看了那士卒一眼,嘴角壓著一絲笑意。

打穀場往西半裡地,一棵老槐樹下搭著個草棚茶攤。

三張歪腿方桌,幾條長凳,灶上坐著一把黑漆漆的大鐵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攤主是個駝背老漢,正在擦桌,見三人過來,扯下肩上抹布撣了撣凳麵。

“三位吃茶?”

董灼在靠外一張方桌旁坐下,瓦娜與思芳分坐兩側。

駝背老漢提壺燙了三隻粗陶碗,各沏了碗儼茶,又端上一碟炒胡豆。茶攤上已聚著兩撥人。

靠裡一桌圍坐三五個漢子,黝黑精瘦,腳邊擱著鋤頭扁擔,看模樣是附近被均田攪了營生的佃戶。

另一桌散坐著七八個客商打扮的人,貨擔堆在腳邊,正低聲議論著什麼。

靠灶台那桌獨坐著一個精壯漢子,腰間別著把無鞘柴刀,麵前一碗茶喝得隻剩底子,也不續水,也不做聲。

董灼端起茶碗吹了吹,抿了一口。

瓦娜從碟裡拈了顆胡豆扔進嘴裏,嚼得嘎嘣響。

鋤頭扁擔那桌有個絡腮鬍漢子,端著茶碗往張家堡方向望了半天,忽然把碗往桌上一頓。

“圍了一天了,還不攻。”

旁邊一個瘦高個接話:

“攻什麼,等著裏麵自己出來。張家塢堡再結實,存糧能吃半個月?他家水澆地都在外頭,糜子剛熟,全讓河西軍割了。”

“割了就割了,又不是咱的。”

絡腮鬍灌了口茶:“咱就盼著分完張家,能輪到給咱丈量。”

“你倒想得美。”

瘦高個冷笑:“均田均的是豪強的田,你一個佃戶,名下連半分地都沒有,均到你頭上能均出什麼來。”

“我沒地才盼著均!”

絡腮鬍急了:“你沒聽李通判貼的告示?無地佃戶一律授田,按丁口算——”

“告示是告示。”

瘦高個打斷他:“張家完事還有梁家馬家,等均到咱頭上,年都該過了。”

隔桌客商中忽然有人插嘴:“幾位兄長說的張家,莫不是朔方舊將張仲武家?”

說話的是個穿灰布短褐的中年行商,貨擔上掛著鈴鐺,看模樣是常跑塞北一線的。

瘦高個側頭看他一眼:

“正是。張仲武還在回樂城大獄裏關著,他家裏人閉門死守。”

“難怪。”

行商點了點頭:“我從慶州過來,一路聽說朔方行營在鹽州集結,還當是朝廷真要打靈州了。”

“朝廷打靈州?”

絡腮鬍嗤了一聲:“就定難軍和保大軍那兩位?催兵文書發了兩個月,連鹽州都沒走出去。”

“這位兄長訊息倒靈通。”行商拱手。

絡腮鬍正要接話,瘦高個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絡腮鬍一愣,隨即閉嘴,低頭喝茶。

行商也不追問,自顧自說道:

“不過定難軍不來也好。他們來了,遭殃的還是咱這些跑買賣的。鹽州到靈州這條線,也就河西軍佔了之後還算太平,往日朔方軍管著的時候,隔三差五抽稅,一趟買賣走下來,本錢都回不來。”

駝背老漢提壺過來續水,正聽見這話,點了點頭。

“這位客官說的是實情。老朽在這條道上賣了十幾年茶,朔方軍還在的時候,哪個寨子的兵出來不收過路錢?河西軍來了,把卡子全撤了,隻查過所不抽稅。就憑這一條,老朽就盼著河西軍長長久久待下去。”

瘦高個擱下茶碗:“待下去?人家是來均田的,又不是來開茶攤的。”

駝背老漢訕笑兩聲,不再接話。

就在這時,靠灶台那桌的柴刀漢子忽然開了口,眼睛盯著麵前的空茶碗。

“兄弟這般走南闖北的本事,何不殺場搏一個封妻蔭子的前程。”

客商那桌靜了一瞬。

灰布行商轉頭看了他一眼,見是個精壯後生,腰間別著柴刀,衣裳雖舊,肩背卻挺得筆直。

柴刀漢子抬起頭,看向行商。

“我等往靈州販栗子攢路費,便是這般心思。本要投那河西黑王哥哥…”

董灼端茶碗的手頓了一瞬,嗆了一口茶湯,低頭咳嗽起來。

思芳麵不改色繼續喝茶,瓦娜伸手替他拍了拍背,藉著湊近的動作把嘴角壓了下去。

眾人看過,隻當無事。

柴刀漢子續上話頭:“隻是見諸般將門這副田地…”

他往張家堡方向偏了偏頭:“叫人心裏沒底。”

行商沉默片刻,端起茶碗喝了口。

靠裡桌的瘦高個忽然插嘴,壓低嗓子道:

“要我說,那河西黑漢子忒地不做人。張氏一門良家子,世代簪纓,為國戍邊,如今落得這般下場,嘖嘖。”

絡腮鬍瞪他一眼:“你方纔還說均田好。”

“均田是好,分地歸分地,別把人往死裡逼。”

“誰逼死了。”絡腮鬍把碗一頓,“圍了一天,放了一箭沒有?割了糜子又沒割人頭。”

行商擺了擺手,截住兩人話頭,轉頭問那柴刀漢子:

“這麼說,幾位是專程來靈州販栗子的?”

柴刀漢子點頭。“攢些路費。本要投軍,見了這般陣仗…”

“不必多說。”

旁邊另一個販栗子的漢子按住柴刀漢子的手背,對行商笑了笑:

“今下往靈州販栗子,隻當是生計。”

“對。”

柴刀漢子收回話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片刻沉默過後,他昂起頭,抬手拍了拍自己脖頸,指節敲在頸側血脈上,咚咚兩聲悶響。

“這腔子熱血,自然要賣於識貨的。”

瓦娜看向董灼。

董灼低頭端著茶碗,嘴唇幾乎不動,極低地嘟噥了一句:“買不起買不起。”

瓦娜別過臉去。

董灼放下茶碗,朝灶台方向喚了聲:“茶博士。”

駝背老漢提著壺快步過來。“客官還要些什麼?”

“你這兒可用河西大錢?”

老漢點頭:“也行,大錢也行。銅的就行。”

董灼從懷裏摸出幾枚河西大錢擱在桌上。

“再上些吃食,有饢來兩張,有醬菜也端一碟。那邊兩桌的茶錢,一併算了。”

老漢愣了愣,接過錢,連聲應著去了。

幾個客人問聲,拱手謝過。

就在這時,張家堡方向忽然起了動靜。

寨牆上冒出個人影,是個年輕後生,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攀在垛口上,朝下麵聲嘶力竭地喊著什麼。

隔得遠,傳到茶攤上已是斷斷續續,隻依稀聽得“父祖”、“戍邊”、“血汗”幾個字眼。

寨牆下,河西軍陣前,一個披甲軍官仰頭聽了半晌。

旁邊的士卒低聲說了句什麼,那軍官點了點頭。

軍官抬手整了整頭盔,仰頭朝寨牆上喊道:

“啊對對對。”

寨牆上的哭訴停了一瞬。

那軍官又補了一句:

“沒不認。隻是分地燒契釋仆罷了,又不是要你家的命。”

寨牆上沒了聲音。

片刻後,那個年輕後生從垛口縮了回去。

寨門依舊緊閉。

河西軍的弓手列隊依舊原地不動,刀未收,弓未鬆。

茶攤上,絡腮鬍把碗往桌上一頓,咧嘴樂了。“這話說得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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