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順二年秋
甘州州府的大堂內,索仁美一身皂色官袍,麵色卻比官袍更沉。逼退甘州回鶻仁美可汗的喜悅,隻在他心頭停留了半日,便被數月積壓的陰鬱之氣徹底淹沒。自刪丹牙帳的回鶻部眾襲擾甘州以來,他數度求援沙州與肅州,沙州火併自顧不暇,肅州則始終杳無音信。這份坐視不理的冷漠,比回鶻的彎刀更讓他心寒。
“來人!”索仁美猛地一拍案幾,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備筆墨,修書一封,遣使送往肅州!”
使者帶著索仁美的怒罵信,快馬加鞭趕往肅州。信中言辭激烈,痛斥肅州刺史與防禦使坐視甘州困局,見死不救,稱其“無河西袍澤之義,失朝廷守土之責”。使者一路疾馳,心中憋著一股氣,隻待抵達肅州,將這封怒罵信狠狠摔在肅州官員的臉上。
可當使者行至肅州西部邊境時,卻被一支身著統一號服的隊伍攔下。為首的士兵手持長矛腰佩橫刀,旗幟上畫著橫刀與麥浪的圖案
那不是肅州官軍的旗幟,也不是豪強私兵的標識。使者心中一緊,剛要自報家門,便被士兵押解著,一路送往肅州州治酒泉城。
直到被帶入酒泉城的衙署,使者才徹底明白髮生了什麼。肅州早已易主,昔日的肅州刺史與防禦使早已逃之夭夭,如今掌控肅州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董灼。
使者失魂落魄地回到甘州,將肅州易主的訊息與董灼的名號一同帶回。索仁美聽完稟報,癱坐在案幾後,久久說不出話來。他本想借怒罵肅州發泄鬱氣,卻沒想到,肅州早已換了天。如今的河西,沙州火併,肅州易主,甘州雖暫時逼退回鶻,卻依舊孤懸一方,前路未卜。
同一時間,沙州的亂局,因一支使者隊伍的歸來,再起波瀾。數月前,張淮鼎派往長安的十人使團,為避甘州回鶻、涼州嗢末的封鎖,繞行居延海至漠北,歷經千難萬險終於從長安返回沙州。使團帶回了長安朝廷的詔書與旌節——朝廷駁回張淮鼎求取的河西節度使旌節,授予張淮鼎歸義軍節度使旌節,試圖以名分穩定河西的亂局。
這本該是沙州內亂的一道休止符。可詔書與旌節尚未在沙州州府的大堂上展開,兩個更壞的訊息便接踵而至:董灼率領的隊伍,已徹底佔據肅州全境;西州回鶻趁沙州內亂,揮師東進,一舉奪取了伊州,將歸義軍的勢力範圍壓縮至瓜沙二州。
兩個方向的接連失利,瞬間點燃了沙州各方勢力的怒火。索勛麾下的將領指責張氏舊部暗中勾結西州回鶻,導致伊州失守;張氏舊部則痛斥索勛抽調瓜伊兩州部曲,才給了西州回鶻可乘之機;李弘願夾在中間,一麵煽風點火,一麵暗中擴充自己的勢力。沙州的火併,不僅沒有因長安的旌節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州府衙署的血汙尚未洗凈,街頭的廝殺便再次響起,歸義軍的根本之地,徹底陷入了無休止的內耗。
沙州的血光與甘州的惶恐,都未能影響肅州的安穩。大順二年秋,董灼站在酒泉城的原州府衙署門前,身後是龐春、楊善、王秀、普新等草台班子成員,兩側是五千餘眾的隊伍,前軍的長矛如林,騎軍的彎刀如雪,老軍的盾牌如牆。衙署的匾額被拆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嶄新的木匾,上麵用硃砂寫著四個大字:河西節度使府。
董灼沒有長安朝廷的任命,也沒有理會沙州。在這亂世之中,河西的命運,不該由千裡之外的長安決定,更不該由內鬥不休的沙州掌控。他身著一襲黑色戰袍,腰佩橫刀,緩步走上衙署的台階,轉身麵對下方的隊伍與百姓,聲音沉穩卻有力:“自今日起,某自認河西節度使,總領肅州軍政民務!”
話音落下,隊伍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百姓們紛紛跪地,高呼“節度使千歲”,漢地的佃戶與回鶻的牧民混在一起,他們受夠了豪強的壓榨與官府的橫征,董灼的出現,讓他們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董灼抬手示意眾人安靜,隨即頒佈了五項新政,刻在竹簡上,懸掛於節度使府門前,讓全城百姓都能看見:
一曰均田。徹底清查肅州境內的土地,凡無主之地、豪強侵佔之地、寺院公田,盡數按人口分配給漢番百姓,發放新的田契,明確土地歸屬,永不許豪強再行兼併。
二曰興工。組織青壯修復肅州境內的水渠、烽燧、道路與城牆,疏通疏勒河支流,加固酒泉城防,凡參與勞作者,皆由官府發放糧食與鹽鐵,以工代賑。
三曰扶農。開設官倉,向缺糧的農戶發放麥種與口糧,提供耕牛與農具,減免新墾土地的賦稅三年,鼓勵百姓墾荒種糧,保障糧食自給。
四曰助牧。劃分專屬草場給回鶻牧民,嚴禁漢地豪強侵佔,設立牲畜醫坊,由安流英帶領巫醫為牧民的牛羊醫治疫病,發放草料補貼,扶持畜牧業發展。
五曰漢番一家。廢除漢番百姓之間的身份壁壘,允許漢番通婚,公社內漢番百姓同耕同牧,隊伍中漢番士兵同薪同餉,官員選拔不問民族,隻看才能與德行。
五項新政,字字句句都敲在百姓的心坎上。均田讓耕者有其田,興工讓勞者有其食,扶農讓農者有其收,助牧讓牧者有其場,漢番一家則徹底打破了民族間的隔閡。節度使府門前的百姓們歡呼雀躍,有的甚至激動得泣不成聲。漢地的農戶與回鶻的牧民手牽著手,共同慶祝新政的頒佈,肅州的天空,第一次沒有了民族間的猜忌與仇恨。
普新身著官袍站在董灼身邊,他連夜協助董灼整理新政的細則,從土地清查的標準到勞作者的糧食發放,從麥種的分配到草場的劃分,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得極為周全。
“大帥,不,節帥。”
普新躬身行禮
“此五項新政,必能讓肅州固若金湯,讓百姓安居樂業。”
楊善手握彎刀,站在騎軍陣前,目光掃過下方的回鶻牧民,臉上的戾氣少了幾分。他本是朔方的江湖高手,浪蕩河西多年,見慣了漢番之間的廝殺。如今董灼頒佈漢番一家的新政,讓他看到了河西的另一種可能。“末將願隨節帥左右!”
龐春與王秀也紛紛上前領命。龐春願率前軍,參與興工修城,鎮守邊境;王秀願率老軍,管理官倉與鹽池,保障後勤供應。草台班子的各位,勉強讓河西節度使府的運轉步入了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