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寧三年十一月。
蘭州五泉董灼臨時居所內,剛看完楊善送來的合圍軍報,內直司統領思芳捧著一疊密捲入內,躬身道:
“兄長,各營密報,前線軍士多有議論,言克複靈州後,要殺豪強、均田畝、騰官缺,甚至有士卒私議要屠掠頑抗塢堡。”
董灼放下手中軍報,笑著看向思芳:“沒毛病,頑抗的人不殺地不分,要留著過年不成。”
說罷隨意擺了擺手:“好了好了,無事了,你去找瓦娜玩去吧。”
思芳躬身應諾,正要轉身退去,腳步剛動,卻被董灼喚住。
“等等。”
思芳當即駐足,回身垂首靜候吩咐。
董灼盯著案頭軍報:“我軍軍紀森嚴,約束素來規整。隻是靈州戰後的均田、清算條例尚未明文下傳。如今前線士氣高漲,將士人人心熱,自行揣測章程。”
抬眼看向思芳,讓出案頭示意思芳坐下:
“人心踴躍雖是好事,可尺度全憑個人揣摩,難免有人拿捏失度,擅自行事。需定下明文軍令,統一處置章法,規整全軍,杜絕私殺私掠、擅自越權。你即刻草擬文書傳往前線各營。靈州克複之日,便依河西舊製,行均田、立公社,退役傷退老兵,按軍功、識字程度,補入靈州州縣吏員,絕不食言。”
思芳當即擬寫軍令,董灼自顧自找閑處坐下:
“靈州豪強,投河西者,編戶入籍一體均田,河西百姓如何安身,他們便如何安身。田畝塢堡依製歸公,部曲奴僕盡數散編,不搞特殊、不留餘隙。負隅頑抗、拒不歸降者,首惡梟首示眾,家眷充作苦役,打散遷徙不許團聚;其名下田產塢堡,一體抄沒歸官,重新分劃。我河西約束軍紀、禁絕亂殺劫掠,是為規整地方、安定底層,絕非姑息舊勢、容留豪強世襲盤剝。”
思芳謄寫後交董灼閱覽,隨即著人快馬傳往前線。
彼時蘭州官衙,風雪簌簌落於廊簷。
此番董灼一行人入蘭州,僅董灼、雲陽、思芳、瓦娜四人,外加百餘如夏嘎布衛隊駐留城內,從未有意接管蘭州權責。
雲巴朗心知自身夾在雅礱主君與河西節度之間,處境尷尬,不願久居此地徒生對峙嫌隙。
當即傳令,召集蘭州所有州縣官吏、守城將校,盡數匯聚衙中,集體謁見董灼。
一眾文武列立庭下,依禮參拜完畢,齊齊垂首待命。
衙內偏室,雲巴朗正伏案核對最後一卷府庫清冊。
一名貼身親信立在廊下,望著漫天落雪,低聲上前。
“將軍,官吏將校盡數謁見完畢,當真要就此交割離去?”
雲巴朗筆尖一頓,抬眼望向窗外蒼茫風雪。
“不然呢?”他不緊不慢地反問,“你是讓我滯留蘭州,對峙悉仆野主君,還是硬撼那位已臻真氣絕頂的巴爾嘉大王?”
親信一時語塞,垂首無言。
“師尊是天下大宗師,節度一身真氣,亦足以壓覆整個安多。”
雲巴朗合上賬冊,說得明白,“我不過一介邊鎮藩臣。既無對峙主君的名分,亦無抗衡真氣絕頂的本事。此番借部族大典離任,依規交割、全身退場,已是我僅剩的體麵。”
親信頷首,再無言語。
雲巴朗當眾將蘭州軍務、府庫糧秣、軍械兵冊逐項清點交割,所有駐守兵馬清冊羅列齊全。
全程禮數周全、分寸合規,無半分推諉抵觸,隻求徹底脫身、歸返鄯州。
交割落定,官衙院落闊大,廊下懸著風馬旗,階前積雪清掃得乾淨利落。
蘭州屬地權責依舊歸雅礱所有,官衙陳設、建製匾額一概未動。
思芳立於一側,看完整套交割流程,開口稟報:“兄長,雲巴朗已率蘭州文武盡數參拜,全境軍務、府庫、兵冊交割核驗無誤,賬物合一、全無疏漏,所留守兵全數在冊。”
次日晨,皋蘭山落雪初歇。
五泉山一脈覆著薄雪,山間泉眼活水潺潺,冬寒不凍。
漢家土屋與蕃地板舍錯落相連。九世紀末本是天下亡國之秋,大唐垂暮、回鶻覆滅、吐蕃帝國崩解,曾經雄霸西域的強權盡數凋零。
存續下來的部族皆歷經劫火,雅礱便是如此。
嘗盡亡國流離之苦,褪去了古吐蕃鼎盛期的凶厲軍國舊製,摒棄世代嚴苛的等級壓迫。
往日被世代奴役、依附蕃部求生的嗢末人,盡數脫籍歸良,掙脫世襲桎梏,得以自主營生,與漢民、蕃商比鄰而居,往來議價、市井共生。
可亂世從無徹底的安樂。寒風穿街徹骨,滿城百姓衣絮單薄,街邊老弱蜷坐牆根避風,巷口柴草緊缺、糧貨價昂。尋常人家僅能縮衣節食,勉強度過凜冬,處處是末世底層揮之不去的拮據艱澀。
一城之中,改製換來族群安穩,卻抵不住時代傾覆的苦寒,微弱的生機,藏在整片末世蕭瑟裡。
董灼抬手指向沿街往來行人:“城裏衣著雜亂,倒是別緻。”
雲陽挽著董灼的臂彎,一身河湟貴女的絳紅織金袍,發間綴著蜜蠟與鬆石。
“漢人、蕃人各守祖製衣冠,不會隨意混雜。唯獨脫籍歸良的嗢末自有民,不受舊時部族禮法桎梏,衣著隨意混搭,不拘定式。”
她望著街巷兩側照舊的街鋪,輕聲道:“郎君,雲巴朗守鎮蘭州,有條不紊。食祿擔責、守土盡職,本就是臣屬本分,原是他該做的事。”
“嗯。”董灼掃了眼街角列隊退散的蘭州文武官吏。
雲陽:“他是我雅礱家臣,受封地、承權柄,身負部族禮法約束。我安排他權知代攝蘭州事,他自然需謹守分寸,容不得半分紕漏。”
“娘子這安排還真是……”
雲陽:“也唯有現下這樁事由,容得他卸任動身。鄯州師尊洛桑嘉措的冬至法會恰逢吐蕃歷新年,是部族頭等大典,禮法不可缺席。”
董灼:“對對對,還真是大事……”
雲陽:“他便是再想鎮守封地,也隻能暫且交割事務,趕回鄯州。”
董灼:“懂了懂了,收了神通吧。”
雲陽沒等他再說,靜靜往前走了兩步。
瓦娜一身黑色皮甲,腰挎彎刀。此番孤身隨侍,百餘如夏嘎布衛隊隻隨行護衛,不涉地方政務。她上前一步,抱拳開口:“巴爾嘉,欽莫,鄯州已傳信來,師尊洛桑嘉措的法會將在冬至後開壇。大雪封路在即,欽莫需儘早啟程。”
董灼轉頭看向身側雲陽:“你一向敬重洛桑上師,此番大典,你必然是要回去的。”
雲陽眼神軟了幾分:“我年少失怙,無親無故,這些年若不是師尊處處照拂、悉心教養,我根本熬不到今日。”
董灼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我陪你同去鄯州。”
雲陽眼底漾起淺淡笑意:“有郎君同往自然最好。師尊素來賞識你,見了你定會歡喜。”
董灼轉頭望向思芳:“現下風雪日盛,通往靈州的驛道還能通行?楊善那邊,這是入冬前最後一趟信使?”
思芳垂首回話:“回兄長,驛道尚可通行,是封路前最後一輪信使。再晚幾日大雪封山,前線音訊徹底斷絕,隻能待來年開春通路。”
董灼頷首:“那你代我執筆修書,送往楊善大營。信中列明前線攻防章程、朔方戰後處置規矩,其餘瑣事不必贅述,靜待開春再議。”
“屬下遵令。”思芳即刻應下。
董灼看著思芳,語氣鬆了下來:“雲巴朗這趟差事算是了了。人自己找台階跑了,乾淨利索,省了咱們一樁麻煩。”
思芳笑了笑:“他若不跑,咱們也不怕他。不過跑了好,省事。”
“對。之前盯著蘭州,是怕他生變。如今他自己退場,這一篇就翻過去了。”董灼望向廊外風雪,“接下來去鄯州,不是去安頓一個邊鎮,是去把河湟和河西綁結實。”
思芳點頭:“雲巴朗是附屬,雅礱是根本。附屬穩住了不算完,根本紮牢了纔算落定。”
“隻等著開春雪化,靈州的好訊息也一併過來。”董灼收回目光,在思芳肩上輕輕一拍,“去準備吧。”
思芳抱拳一禮,轉身往廊外走去。
瓦娜抱拳道:“衛隊已整備完畢,待雪勢稍緩便可啟程。蘭州留少量人手駐守,餘下隨我護送二位往鄯州。”
廊下風馬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漫天寒雪簌簌飄落。
西北大地風雪漸濃,靈州前線合圍已定。
當夜,思芳將謄好的書信封入油布,加蓋朱漆印信,遣最後一隊快馬踏雪出城。
馬蹄聲碎冰而去,往東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這封書信送出,便是冰封之前最後的叮囑——待驛道復通,便是靈州捷報傳來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