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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裂變 第108章

作者:大火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7 11:07:07

大唐乾寧三年八月。隴州。

三日前。城外廢棄窯院。

翟五本是女子,卻一身短打男裝,束髮藏貌,滿身風塵,臉頰矇著一層灰土,唯獨眉眼鋒利。

吳牧容在自己丈人趙老爺那裏給她編了一個諢號,“飛天夜叉”。

翟五將一卷麻紙拍在吳牧容手裏。

“長安的。六月的事。”

吳牧容捏著麻紙。“走了幾日?”

“二十來日。出長安還在燒,過鳳翔又卡了。”

展平麻紙:六月丙寅,鳳翔軍東進,覃王婁館大敗。李茂貞縱兵入京,與附逆禁軍火併劫掠。天子離京,欲投李克用。

“六月的事,八月到我手。等送到會州,十月了。”

翟五靠在土牆上。“慢?”

“不慢。李茂貞也快不到哪去。大家都慢,慢就不是破綻。節帥要穩。”

吳牧容收好麻紙,摸出兩塊乾餅,遞過去一塊。

“周伏明日到。”

“讓他帶竹管。秦州路他熟。”

翟五接過餅,沒吃。靠著斷牆,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長安待不下去了。”

吳牧容抬眼看她。

“走那天,朱雀大街還在燒。”她頓了頓,“不回長安了。”

吳牧容沒接話。

翟五是長安人,兩年前被內直司吸收,跑關中各據點傳信。

女扮男裝混過關卡,是亂世裡自己的本事。

翟五對河西沒有歸屬,隻認吳牧容。

吳牧容不問她以前幹什麼,也不問她真名。

“我在鳳翔關卡,出了點事。”

吳牧容抬眸看向她。

“過關卡,有個軍頭盤查,見我孤身,扣了貨,動了手。”

聽聞此話,一直神色平淡的吳牧容驟然雙目微瞪。

翟五神色未變:

“我裝著順從,說貨不要了,求放條生路。把他引到林子深處。”

窯裡風靜了一瞬。

“廢了。這輩子伸不了手了。”

話音落下,吳牧容收回目光,偏頭扭頭望向窯外紛飛的塵土,斂去眼底所有波瀾,神色歸於漠然。

“漏了?”

“沒有。林子深,沒人。”翟五抬眼,“但他是鳳翔親兵。人一殘,上麵必查。關卡要嚴了。”

“我得進山躲一陣。”

吳牧容沉默片刻,點頭。“也好。匪寨魚龍混雜,反倒安全。傳信的事周伏接手。”

翟五不再說話。兩人蹲在窯底,就著涼水啃乾餅。

昨夜。趙府上房。

油燈昏黃。

趙老爺坐在炕沿脫靴。趙氏端了熱水進來,擱在腳邊。

“爹。”

“嗯。”

“他這幾日總往外跑。”

趙老爺把腳泡進熱水裏,沒抬頭。“勸過。他不聽。”

趙氏不說話了。

半晌,趙老爺開口,聲音壓得低。

“你那男人,不是尋常走貨的。”

趙氏抬頭。

“尋常走私的,貨斷了要跳腳,款收不回要罵娘。他不。貨從不斷,錢從不缺,鋪麵不擴,同行不爭。這不是跑生意,是交差。”

“這些天來找他的,全是一口西邊口音。不是皮貨同行。”

“隴州這地界,走私算個屁。你爹我冬天還入山呢。亂世活人,誰都不幹凈。”他擦腳,“我不問他替誰交差。問多了是禍。”

躺上炕,扯過被子。

“明日我去催派夫。鳳翔軍的差事,裡外不是人。丁冊在我手裏,我能護他一時。出了隴州,我護不住。”

趙氏端起水盆往外走。

“你告訴他。他那些西邊朋友,少往府裡跑。”

趙氏背對著炕,輕輕應了一聲。

今日。趙府後院。

葡萄架下。趙老爺搖著蒲扇,目光總往院門口瞟。

吳牧容從城外回來,短打上沾著塵土。他徑直在石凳坐下,倒了碗涼茶。

“爹今日倒清閑。”

趙老爺放下蒲扇,打量他。“你這幾日早出晚歸。你媳婦昨晚直哭,怕你被官軍捉去當壯丁。”

“如今正是走貨的時節。等路走順了,便日日在家。”

“江湖人?”趙老爺身子往前一湊,“就是你說的飛天夜叉、走地金剛?前日來送藥材的後生,便是走地金剛?”

“是他。兄弟們性子野,駐守山中據點,極少入城,怕衝撞爹,沒敢多留。”

趙老爺悻悻。“我在隴州也是有頭有臉的,年輕時什麼豪傑沒見過?下次叫他留下,我做東。”

吳牧容笑了笑,從懷中摸出一小塊金砂,放在石桌上。

“此番走貨賺了些。爹拿著,給娘和媳婦打幾件首飾。”

趙老爺撚著金砂,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明日跟我出門。鳳翔軍派夫的文書壓下來了,鄉裡躲役的,得去登門走走。”

“好。”

吳牧容起身回了臥房。

午後。城郊茶棚。

茶棚僻靜,堆著幾捆皮貨。周伏蹲在長凳上啃乾餅。

“老丈人還問?”

“問。飛天夜叉,走地金剛,他記得比我還清。”

周伏咧嘴。“想結交,還是摸底?”

“摸底。摸咱們來路,摸我背後站著誰。他半輩子混黑白兩道,心裏透亮,隻是不說破。”

“怕他摸透?”

吳牧容低頭喝水,沒應聲。

周伏瞥了眼皮貨。“這買賣,真做?”

“真做。貨真走,客真接,隻是見不得光。”

“情報呢?”

“和皮貨走一條路。多運一趟貨,就多一次傳信的由頭。隴山走私的多如牛毛,咱們混在裏麵,不起眼。”

“金砂是上頭撥的?”

“經費和利潤早攪一塊了。我隻管往外拿,讓趙家覺得女婿能掙錢。”

周伏嚼著乾餅,話鋒一轉。

“你上書說,要清匪寨、通隴山線。節帥隻批了十具鐵甲,如今全數屯在隴山據點。”

吳牧容抬眼望向遠處連綿山影,淡淡應聲。

“夠護幾條命。”

“高總領的手書還留著?”

“留著。節帥言,離譜。”

吳牧容指尖摩挲著茶桌邊緣,思緒沉定。

“起初想不通。後來懂了。咱們是…”

“暗處捅人的。”周伏接道。

吳牧容點頭。

“滲透,窺探,活著。不是出關剿匪。那十具鐵甲守在山中、貼身保管,是整條隴山暗線的保命底牌,不是用來主動出關攻堅的資本。”

“絕不能動。”

周伏沉默片刻。“那山裡匪寨…”

“交買路錢的,相安無事。不守規矩的,用別的法子。”

“翟五齣事了?”

“嗯。鳳翔關卡,軍頭滋事。她廢了人,進山躲風頭了。”

周伏嘿了一聲。“該。”

“老丈人還在試探?”

“一直在試。還有鄉裡閑話,官軍盤查,同行盯著。步步是風險。”吳牧容望著漸沉的暮色,“所以山中鐵甲更不能輕易調動。一動,據點暴露,全盤皆露。”

傍晚。趙府臥房。

吳牧容閂緊房門。情報捲成細軸,塞進竹管,密封。

竹管由周伏送往秦州據點,經原州周轉,抵會州行營。路遠耗時,卻最穩妥。

他想起周伏漏過的話。當初節帥看完他的上書,隻輕嘆了一句。

“哦……活著就好。”

這話經內直司層層過濾,落到他案頭,成了刻板的鈞旨:保全自身,注意隱蔽,低調行事。

吳牧容將竹管藏進貼身夾層。

窗外暮色已沉。明日隨老趙去處置躲役百姓。後日周伏出發。六月長安的事,十月才能到節帥手裏。

節帥正一步步往東走。

會州,原州,秦州。終有一日,河西會打到隴州腳下。

到那時,藏了這些年的情報,便不再隻是活著的憑據。

門外,輕柔的叩聲。

“飯好了。”

吳牧容整了整衣襟,推門出去。

堂屋桌上,一壺溫酒靜靜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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