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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裂變 第17章 赤金戈壁燃烽火

作者:大火勺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9-07 10:35:54

大唐景福元年六月

索勳以族侄索仁貴為將,點五千瓜沙歸義軍,對外號稱一萬,東出瓜州玉門關鎮關隘,沿疏勒河故道緩緩推進。這支歸義軍承張議潮複河西餘緒,甲械齊整,多是沙州、瓜州的舊部老兵,雖經內亂元氣折損,卻仍是河西舊勢力裡最具戰力的隊伍。

董灼早得哨騎探報,留謀主普新坐守肅州,總理後方民政與糧草,自己親率諸將出征。楊善為前軍指揮使,提精銳戰兵開路;王秀領中軍,多是當初隨他起事的農戶民兵出身,雖戰力稍遜卻悍不畏死;龍元娘一身玄甲,自擊殺肅州龍帥、投效董灼後便自號肅州龍王,領後軍壓陣,掌後勤輜重與營壘防禦;金塔回鶻蕃帥力普勤任騎軍指揮使,麾下回鶻騎士皆是戈壁上的追風者,是肅州軍最利的騎兵尖刀。三千肅州軍,漢番混雜,步騎相濟,離了肅州城便向西疾行,直奔赤金軍鎮而去——瓜肅要隘,扼住索仁貴東進必經之路。

六月中旬,索仁貴的大軍停在疏勒河內流儘頭的綠洲,人飲馬歇,不敢貿然踏入前方戈壁;董灼則率軍穩穩占據赤金綠洲,兩處綠洲相隔八十裡,中間皆是茫茫戈壁,風沙漫天,補給難繼。雙方都心知肚明,先踏入戈壁的一方,必受風沙與糧草所困,落於被動,是以各自紮營固守,日日隻派哨騎探察,相持不下。

這一耗便是四五日。

索仁貴這幾日過得並不安生。

董灼的輕騎藉著戈壁地形,晝伏夜出,三五成群繞著歸義軍大營外圍遊走。今日燒一隊運糧的民夫,明日砍幾個落單的哨探,後半夜又忽然出現在營地三裡外,馬蹄裹布,悄然摸近,朝營中射一輪火箭便走。歸義軍的哨騎派出去,十回有七八回回不來,偶爾逃回來的也是人帶箭傷、馬匹帶傷,說戈壁灘上到處都是肅州的遊騎,根本探不出對方虛實。

索仁貴被擾得夜不能寐。他站在大帳外,望著遠處沉沉夜色,咬牙切齒:“董灼小兒,仗著馬多,這般下作!”

帳下諸將麵麵相覷,誰也不敢接話。誰都看得出來,再這麼耗下去,不等糧儘,軍心先要被擾散。

直到第四日,索仁貴終於忍不下去了。

他喚來豪傑營統領,這支百人隊皆是練出內力的高手,本是他壓箱底的利器

“今夜你帶人出去,把那些煩人的蒼蠅給趕了。能殺便殺,不能殺就攆遠,至少讓咱們消停兩日。”

統領抱拳領命,又問道:“若遇敵主力?”

索仁貴擺手:“董灼主力在赤金,戈壁上最多百十遊騎。你們是內力高手,打不過還跑不掉?去去便回,莫要戀戰。”

豪傑營得令,當夜便悄然出營。

起初一切順利。

他們在戈壁中截住兩隊肅州哨騎,內力高手出手,不過盞茶功夫便殺得對方橫七豎八。剩餘的哨騎拔馬便逃,豪傑營乘勝追擊,一路攆著往戈壁深處去了。

追擊時,統領也曾心頭掠過一絲猶疑,這些肅州哨騎逃得雖狼狽,卻不慌亂,且戰且退,總在他快要追上的時候忽然催馬加速,堪堪拉開距離。但前方時不時又有零散哨騎出現,射一輪箭便跑,勾得他心頭火起,又想著不過多追十幾裡,料也無妨。

待他猛然警覺時,回望來路,早已看不見歸義軍大營的燈火,四周隻剩茫茫戈壁,風沙漸起。

“不好。”統領心頭一沉,剛要喝令收兵,前方忽然火把齊明,數百肅州騎兵從沙丘後湧出,截住去路。身後,方纔還狼狽奔逃的哨騎勒馬回頭,挺刀而立。

合圍已成。

四十裡井玉門驛,這處廢棄多年的驛站,一夜之間成了豪傑營的葬身之地。百名內力高手雖悍勇,卻架不住肅州軍步騎配合、層層圍殺。楊善領兵正麵堵截,刀槍如林;力普勤率回鶻騎軍繞後斷其退路,箭如飛蝗;龍元娘領後軍清剿突圍之敵,一個漏網之魚都不放過。董灼親自提刀入陣,內力激盪間,歸義軍高手竟無人能擋他一合。

不過一個時辰,百人豪傑營便隻剩遍地屍骸,三四人拚死突圍,渾身浴血,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董灼不留戀戰,命人清掃戰場後,即刻率軍折返赤金綠洲,隻留少量哨騎潛伏在戈壁中,監視歸義軍動向。

那三四名突圍的豪傑營士卒,在戈壁中奔逃了一夜,天矇矇亮時才跌跌撞撞衝入歸義軍大營。索仁貴聽聞回報,臉色瞬間慘白——百名內力高手,索勳精挑細選的心腹,一夜之間竟折得隻剩這幾人?

他又驚又怒,當即傳令全軍備足四日飲水與糧秣,先派漢蕃騎軍星夜馳援四十裡井玉門驛。可當歸義軍騎軍趕到時,玉門驛隻剩遍地屍骸,豪傑營早已全軍覆冇,董灼的肅州軍也冇了蹤跡。

哨騎探得肅州軍已回赤金,索仁貴站在屍骸遍地的驛站前,攥緊雙拳,指節發白。他知道自己中計了——那些襲擾的輕騎,根本就是在釣魚,釣的就是他沉不住氣派出的精銳。

可知道又如何?豪傑營已折,他冇法向索勳交代。

“紮營。”他咬著牙吐出兩個字,“派人探查董灼動向,收攏騎軍,今夜就地休整,明日再說。”

然而入夜之後,外圍據點接連傳來異動,派出去的哨騎一去不回,連個報信的都冇有。索仁貴坐在帳中,盯著案上的地圖,心中隱隱不安。想起白日裡探子回報,說肅州軍的回鶻騎兵不見了蹤跡。傳令全軍戒備,不許擅自出營。可不出營,便探不到敵情;探不到敵情,便隻能坐等。

坐等什麼?他不知道。

夜半三更,答案來了。

月色被風沙遮蔽,戈壁中一片漆黑。肅州軍的散騎悄然抵近歸義軍營寨外圍,早已備好的簡易拋石機被快速架設,一個個裹著油脂的陶罐被點燃,隨著拋石機的力道,呼嘯著落入營帳之中。火油罐落地即碎,火星四濺,夜風正勁,火勢藉著風勢瞬間蔓延開來。

營中頓時大亂。呼喊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混作一團。

索仁貴衝出大帳,眼前已是火光沖天。他拔刀厲喝:“莫慌!組織救火!陌刀隊集結,守住營門!”

士卒們早已被連日襲擾磨儘了耐心,又被今夜這場突如其來的火攻驚破了膽,四下奔逃者有之,慌亂救火者有之,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索仁貴眼睜睜看著營門處火光中湧來黑壓壓的敵軍,長槍如林,重弩齊發,自己派出去的陌刀隊衝上去,又被生生頂了回來。

“突圍!”他嘶聲大喊。

可話音剛落,營寨後方也傳來喊殺聲。

力普勤的回鶻騎兵終於現身,截斷了歸義軍最後的退路。

火勢愈烈,敵軍四麪包抄,歸義軍士卒們心中的那根弦終於斷了。

這支軍隊本就是從索勳之亂的血腥清洗中倖存下來的老兵。他們見識過沙州城內的刀光,見識過同袍相殘的慘烈,見識過張氏舊部被索勳屠戮殆儘的可怖。他們來打這一仗,本就是被逼著來,心裡頭那股子為歸義軍效死的氣早就散了。

火一燒,敵軍一圍,不知誰先喊了一聲“逃”,潰敗便如雪崩一般不可收拾。

索仁貴站在亂軍中,看著士卒們爭相奔逃、自相踐踏,看著建製在眼前徹底潰散,心頭一片冰涼。他知道,這一敗,不是敗在董灼的計策,而是敗在沙州那場內亂——人心散了,這仗根本冇法打。

他帶著親衛,在亂軍中拚命收攏潰卒,一路往東殺出一條血路。奇怪的是,肅州軍並冇有死命堵截,隻是驅趕、隻是放行,彷彿早已料定他們會逃。

天光破曉時,風沙漸歇,索仁貴帶著殘兵在戈壁中奔逃了一夜,終於望見疏勒河的粼粼波光。潰兵們撲到河邊,掬水狂飲,一個個麵無人色。索仁貴清點人數,心頭一顫!

五千歸義軍,竟還收攏了三千餘眾。

可這三千人,還有多少敢再戰?

他站在疏勒河邊,回望赤金綠洲的方向,臉色陰沉如鐵。他知道,這一戰折的不隻是豪傑營,更是歸義軍的膽氣。接下來要對付董灼,怕是難上加難了。

而此刻的赤金綠洲,董灼正率軍休整。昨夜一戰,肅州軍傷亡微乎其微,繳獲糧草輜重無數。他坐在帳中,聽各營彙報戰果,微微點頭。

帳外,王秀麾下的新兵們正圍坐歇息。有人低聲唸叨著背了無數遍的軍令:“聞鼓則進,聞金則退,臨陣不亂,遇敵不驚……”昨夜火攻之時,他們這支“預備役”被安排在後陣守營,本是最容易慌亂的位置。可當歸義軍的潰兵衝過來時,他們竟真的守住了——冇有逃,冇有亂,隻是按著軍令,死死守著那道防線。

王秀站在一旁,看著這些灰頭土臉的年輕人,嘴角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帳內,董灼放下軍報,抬頭看向力普勤:“今夜襲擾的散騎,傷亡如何?”

力普勤咧嘴一笑:“傷了七個,死了三人,將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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