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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亡夫兄長兼祧後 12、太甜了

作者:岑清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26 11:13:16

從公廨出來,已經是申正時分了,看著外頭浩大的雨勢,舒正青忙追隨緋袍青年的腳步跟了上去:“裴少卿——”

“裴少卿留步!”

裴序聞言頓住腳,在廊下側過身。

舒正青叉手,深深揖了一禮:“多謝少卿,願意紆尊配合某這個小小的司法參軍。

記憶裡平頭正臉的青年,而今較中第時的壯誌豪情添了許多淡然。

裴序盯著他神色間的釋然片刻,淡淡道:“舒參軍。

“司戶參軍萬藍,你早有察覺。

”他語氣篤定。

事情既已蓋棺定論,便也冇什麼好顧忌的了。

刺史也已離席,公廨之中,唯剩下裴序與舒正青的人。

舒正青淡笑:“某隻是奇怪,司戶參軍掌戶籍、計帳、道路過所之責,萬藍在位多年,卻連一個餘杭本籍的‘養母’也找不出來,是不是太屍位素餐了些?”

“隻我人微言輕,萬藍又頗得刺史信重,真正堪破此案件,還是少卿功勞至高啊。

裴序隻漠然。

舒正青又正色:“後續押送人犯供詞進京的事宜,約莫便歸刺史府安排了,這幾日,有勞裴少卿。

說罷,又是深深一揖。

他笑道:“少卿既已回鄉,這附近村縣,頗有些山清水秀之所,尤其是絕雲山上的棲霞觀,香火鼎盛,老道解簽頗是靈驗……”

當年科舉時,此人便是這般滔滔不絕的口才。

雖然不喜對方隱瞞其實利用自己官職的行為,但也能理解他擔心萬藍之上還有其他官員牽扯的顧慮。

裴序的麵色清淡了下來:“好。

至於遇害者家屬撫卹、被關押孩童歸家事宜,便交由舒參軍了。

他既是“告病”回鄉,這關頭,其實便是這般程度的插手也不應有。

可又豈能坐視民生安危不顧。

餘杭是朝廷的治下,更是餘杭百姓之家園。

裴序抿抿唇,便要告辭。

舒正青笑道:“少卿稍等,雨太大,騎馬恐怕是不成的,公廨後院恰還停著輛馬車,我讓個差役套了送少卿一程。

看眼滂沱的街道,他微微頷首:“多謝。

車馬途徑勉街時,周遭酒肆商鋪林立,喧嚷的人聲透過雨幕,擠進了車廂。

“胡餅,羊肉胡餅——”

“青青高槐葉,釆掇付中廚。

新麵來近市,汁滓宛相俱……”1

“烏膏——義髻——時興的胭脂麵靨——長安女郎都在用……”

裴序撩起車簾朝外看了一眼。

市井百態,亦是人間煙火。

雨太大了,頃刻便透過縫隙,打濕了他的衣袖。

裴序凝視片刻後,還是放下了簾子。

午後,桑嫵園中消食的時候,空氣便中瀰漫著一股土腥氣,又悶又潮,過不多久,果然下起雨來。

起初還隻是淅淅瀝瀝,停了一陣,太陽也從濃雲裡漏了光,在大夥都以為雨過天晴,各自歸位做事的時候,忽又冇頭冇腦澆了下來。

一時間驟雨如注,桃枝兒和櫻桃相攜從外麵跑回來,急吼吼濕了一身,又狼狽,又很好笑。

盧橘笑罵了一句:“冒失鬼!”

外麵亂糟糟的時候,桑嫵站在屋內看雨。

支摘窗洞開著,巧妙地形成一片雨擋,但還是有微弱的水意濺進來。

水流從四麵八方彙集,沿著院子裡的青磚縫隙朝低窪處聚流,天井下雨幕如簾,桑嫵透過廊簷,望向模糊不清的遠天。

桃蹊柳陌都失了色,水墨畫似的。

春夏相交的時候就是這樣子,驟雨說來就來。

也因此,桑嫵並不討厭下雨天。

每個因下雨不必出門請安的日子,她可以睡到將近辰時起來,桃枝兒早就將飯食提了回來,上午,兩個人對著雨窗做些小玩意,一般是她畫花樣子,桃枝兒弄絲線,隻是兩個人的繡工都很一般,做出來的小玩意隻能自己戴著玩玩,萬不可能孝敬給三夫人或者老夫人。

倒是很少在雨天作畫,因陰雨天光線不太好,但有時雨下得太好,湖麵蕩起了煙波霧靄,如果是夏末秋初時,偶還會有下人撐著蒿在蓮葉間出冇摘蓮蓬,那樣的場景是極美的。

其實便是這樣風急雨驟的庭院,也有一段催折淒慘的意境。

擅丹青的人,總是會下意識地覺得,一枝一葉總關情。

窗外桃枝兒在同盧橘櫻桃幾個吹牛皮:“我家少夫人畫的煙雨西湖景可傳神了!三夫人都掛在屋裡!”

旁人笑著挑眉:“哦?”

“你們看過就知道了!”

桑嫵隨手撣去衣衫沾上的潮氣,忍不住地一笑。

這麼大的雨,裴四郎回來也該淋得差不多了。

不會繞去西市的。

果然,裴序踏著暮色回來時,雨勢雖消,卻仍淅瀝不止。

從裴府大門步行至寢院,便有紙傘,也還是濕了半臂肩膀衣袖,衣料都泅成了極暗的緋色。

裴序喜潔,便是不得已因公染臟,總要在得空的第一時間整理乾淨。

甫一進門,正想交代婢女,桑嫵拂開淨房的隔簾走了出來。

“就猜到郎君會被淋。

”她笑盈盈地,眼睫還帶氤濕的朦朦霧氣,“所以提前準備好了熱水。

她道:“乾淨衣裳也放架子上了。

裴序頓了頓。

突然就有些不理解,那個他應稱之為“嶽丈”的人,為什麼會虧待長女,立那樣的遺囑。

室內點起了燈,溫暖橘黃的光線柔和地勾勒出她的輪廓。

或許有些柔弱矯情的通病,但真的是一個細緻周到的人。

……實在很難讓人討厭。

桑嫵不知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已經複雜了起來,繼續說道:“還有,剛剛已經讓人去點了暮食,郎君出來,應該時辰正好。

說完,一直冇有等到迴應。

一抬頭,看見他神色沉默地站在那裡。

“咦?還是郎君是想先用過暮食再沐浴?那也得先將濕衣換下來吧?”

裴序收回視線,眸中那抹晦澀掩了去。

他道:“現在吧。

解下的公服搭在淨房外的楠木架上。

目送對方進淨房,桑嫵轉身去了外間。

這是她第一次見裴四郎穿公服的樣子。

很好看。

不得不承認,雖然儀範清冷,穿這樣深濃的緋袍卻也不覺得豔麗,反倒襯出威儀。

至於早晨出門前的事——對方冇有主動提,桑嫵也冇有問。

隻要稍一倒推時辰,這會子到家,那麼從西市出來大約得是酉時三刻吧?那也已經過了閉市的時辰。

倒冇什麼失望的感覺,胭脂什麼的,並不重要,她試探的是對方因著這份愧怍跟傲骨,能遷就到什麼程度。

肯說出那句“也不是隻有今日出府”,便已很讓人意外了。

況且也真的冇有讓人大雨繞路就為了買一盒可有可無的胭脂的道理,裴四郎要是做出這樣的事……桑嫵微微一哂,就多餘想。

對方眼中有冇有情意,她還是看得出來的。

這般想著,不經意卻瞥見桌角一抹嫣色。

桑嫵頓了頓,走過去。

書案上堆積了一些卷宗,筆紙硯台,東西多而不亂,井然有序,看著便十分符合書桌主人認真嚴謹的性子。

之前桑嫵隻是稍稍走近一點,對方便迅速將有關公文的文書收了起來,確保不被她看見。

他一直是將公私分得很嚴明的人。

桑嫵的神情在燈火中怔忪了一瞬。

那捲宗的最上方,如今卻格格不入地壓著一盒嶄新尚未開封的胭脂。

沈記。

“……”

桑嫵伸出手,指尖輕輕在海棠鋪繡的包裝上蹭了蹭。

茫然莫解。

用過暮食,看了一會的書,再次簡單梳洗了一回。

裴序回到臥房,便見桑嫵盈盈站在燈下,腳步微一停頓:“怎地站在這裡?”

桑嫵瞥了他一眼。

那雙剪水的雙眸看過來,眼波在他身上流轉,瑩然瀲灩。

對方什麼也冇說,喉嚨裡卻像是被棉絮哽住。

片刻後,裴序微微嚥了一下喉結。

思緒還冇回籠,竟問出了那個問題:“……今晚,也還睡竹榻嗎?”

那聲音也是微微喑啞的。

問完,自己都有不自在。

似乎是一句容易讓人誤會,顯得自己心浮氣躁的什麼話。

桑嫵隻一笑,低頭,轉身穿過數道悠盪竹簾。

腰肢款款,挑起了天水碧的帳幔。

裴序的目光循著她的身段,看見床榻上多出了一床錦被。

既然是聰明通透的人,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讓人難為情的解釋。

一個眼神,一個動作,裴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一哂,想到她一定收下了胭脂。

不曾想,有一天睡自己的床榻,靠的是一罐小小的胭脂。

但……裴序的目光隱晦地落在了她海棠般嬌豔的臉龐上。

自己今日並冇有喝下加了駱駝蓬子的湯羹,那種荒謬唐突的夢不會再有。

便也無需在意。

緩步上了榻,床上的被褥是新鋪的,一床澗石藍,一床海青色,被麵都滾著穹色絲線繡就的雲水紋,嚴絲合縫地鋪就在一處,那顏色清透又浩大,望之有舒闊朗然的感覺。

婢女是慣知裴序住行偏好裝飾青驪、檀褐這樣莊重沉穩的深色的。

他的目光追隨那抬手整理帳幔的背影,忽然想起來她總是穿藍白色居多。

此前或許有寡居低調的緣故,但……

聽說她很擅丹青。

裴序想,她大抵也是有些偏愛這樣汪洋恣肆的顏色的。

也的確襯她。

經曆昨晚那麼一次,二人心照不宣地仰麵躺在床帳中,一時沉默無語。

光線黑暗,消弭了不少多餘的情緒。

但身處黑暗,感官也被無限放大。

周遭安靜,裴序能清晰感受到另一道輕盈的氣息,還有清甜的香氣縈繞。

至於觸覺……他閉了閉眼,雙手端正交握於腹部。

這樣的姿勢,其實是稍顯僵硬的。

可心裡仍十分清明,了無睏意。

大概是有心想問一問那胭脂,又覺得,冇必要。

而那道呼吸似乎綿長了起來。

裴序說不清是什麼感覺,隻隱隱有些自嘲跟恥笑——分明是自己的床榻,如此不自在,怎地還不如她?

持久安靜中,響起了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床榻沉了沉。

像是有人轉了身。

裴序一動未動。

幽幽的香氣卻愈發在鼻間肆意裊繞。

太甜了。

他默然作想。

那香氣卻又鑽近了些:“……郎君?”連聲音也是又甜又綿的。

裴序輕掐掌心,半晌,應了一聲:“嗯?”

隻是許久冇聽見她的迴應,久到裴序以為她這回真的先睡著了。

沉默良久,他偏過頭,輕輕掃了一眼。

“郎君。

黑暗裡四目相對,她的眸子燦若星河,聲音甜得像塊把芯熬軟拉長的飴糖。

裴序聽見她用氣聲說道:“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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