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圖女郎 5

第八日夜裡，圍埽底下被水掏空，半截土牆塌了。三個河工被埋，阿繡的左腿讓滾木砸斷，四十畝剛返青的麥田也進了水。

我站在泥裡，第一次不敢看那些跟著我的人。

阿繡疼得滿頭是汗，卻先問我：「另外兩個人挖出來冇有？」

阿繡這一問，我連頭都抬不起來。會看水的人照樣會錯，我先前卻把自己的判斷當得太重。

我要把錯推給暴雨，再找個底下的人頂罪，倒也容易。可這樣下去，十二水寨遲早會變成第二個工部。

第二日，我當眾改了工簿。

青蒲渡的誤工和賠糧全記在我名下；十二水寨未來半年的盈餘，先賠傷者和農戶。

此後每張圖須有兩名勘測人複覈，老河工也可以當麵駁回領工的決定。

冇人歡呼。

大家隻是重新拿起鐵鍬，跟我回去補那道口子。

青蒲渡最終用了二十一日。

它冇有讓我一戰成名，卻讓我此後再冇漏過一排探樁。

我定下規矩。官府轉手三次的活不接，來路說不清的銀子退回去。領工錢要按手印，畫圖、勘測、領工的人都得留名。

每張河圖右下角，都要寫清主畫、勘測和領工的人。

第一個月，有人笑我們異想天開。

第三個月，青蒲渡經曆兩次漲水都冇再出問題。商船行會主動拿出修繕銀，請我們承修三處險灘。

裴渡又替十二水寨補齊河工籍冊，讓我們能以工寨名義競領官府河工。

半年後，我們承修的河段從定川向南延伸了四百裡。錢從商船行會和以工代賑的工銀裡來，每一筆都貼在寨門口，誰都能看。

裴渡把我死去的訊息送回京城，又把巡河衙門搬到堤邊。

他白天查賬審官，入夜常來工棚替我磨墨。

他磨得慢，我嫌棄。

「裴大人這雙手隻會握刀？」

他看我一眼。

「也會寫請罪折。」

「寫給誰？」

「你娘。」

我手裡的筆頓了頓。

他已經寫了厚厚一摞。

每查出一個涉案官員，每找回一筆被吞的河銀，他便寫一封，燒在河邊。

我說死人看不見。

他說，寫這些是給活人看的，免得日子久了又裝糊塗。

我冇再嘲諷他。

那晚，他替我重新接好娘留下的墨尺。

斷口嵌了一圈銀，背麵的字也被細細描過。

「沈二孃。」

他忽然叫我全名。

「做什麼？」

「等事情結束，你想要什麼？」

我笑了。

從前也有人問過我。

父親問我想要什麼，我說想進工部繪圖房。

他誇我有孝心，說等姐姐出嫁，就讓我以陪嫁女官的身份進東宮，替太子畫圖。

他說來說去，我這點本事還是得給沈家換前程。

「我要一座河署。」

我說。

「出身和男女都不管。有本事的人，就能在圖上寫名字。」

裴渡點頭。

「還有呢？」

「還要沈修遠在我娘墳前，親口承認那些圖是我娘和我畫的。」

他又點頭。

「還有呢？」

我斜他一眼。

「裴大人，你是廟裡的簽筒嗎？我求什麼，你便應什麼？」

他耳根一點點紅了。

「我隻是想問，你要不要一個磨墨的。」

「不要。」

「為何？」

「磨得太慢。」

裴渡沉默半晌，低頭繼續磨。

第二日，我發現他的速度快了一倍。

冇過多久，京城來了一艘沈家的船。

甲板上堆了一車紙錢。

沈修遠在京中替我發了喪。

訃告寫得情深意切，說次女二孃心懷蒼生，自願祭河，沈家上下悲痛欲絕。

他還請人寫了一篇祭文，把定川堰合龍的功勞記在自己名下，又將我的死寫成沈氏家風忠烈的證明。

船伕沿岸撒紙錢，見到十二水寨的人便賞幾枚銅板，讓大家替「沈二姑娘」念一聲往生咒。

一個被我救過的女工氣得把銅板砸回去。

「她還活著，活得比你們這些吃人飯的東西都好！」

船伕嚇得變了臉，回京報信前，被裴渡扣了下來。

阿繡收拾船艙時，從裝紙錢的竹筐底下摸出一頁東宮賬簿。

紙角纏著一根金線，打的是沈明琅從小慣用的雙環結。

賬頁記著一筆八萬兩的「皇陵石料」，收銀的卻是太子乳兄名下的河運行。

此後每逢十五，總有運紙、運香或運布的沈家船經過定川。有人把賬頁藏在香餅裡，縫進棉布夾層，甚至塞進鹹魚肚子。

沈明琅從冇寫信，也不留一句話。

可裴渡順著這些頁碼查出三家石行、兩處私倉和七艘改過船號的貨船。阿繡認出其中一艘，正是定川堰合龍前運走石料的船。

我們有了采買副賬、船號和石商供詞，隻差能與東宮私庫對上的總賬和金印。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新堤上，看紙錢順水漂走。

我明明活著，卻已經被父親寫進了祭文。

我的死法是他選的。人還活著，名聲和祭文也讓他編好了，倒是周全。

我忽然覺得噁心，扶著堤石吐了很久。

阿繡，就是染坊裡被我從水中拽回來的女人，抱著孩子坐到我身邊。

她不會說安慰人的話，隻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沈姑娘，這是我新學會寫的。」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陳阿繡。

她的丈夫嫌她生了兩個女兒，把她賣進染坊。過去二十七年，她隻被人叫過賠錢貨、陳家媳婦和三號染娘。

直到十二水寨登記工錢，我問她叫什麼。

她想了半日，才記起幼時母親叫她阿繡。

「你的名字，他們寫錯了。」

她指著水裡的祭文。

「咱們重新寫。」

第二日，我讓人撈儘河麵紙錢，一張張搗爛，拿來抄水寨名冊。

秦九娘寫在第一頁。翻過去是沈二孃、陳阿繡，還有那些在舊賬上隻剩號次的人。

也是從那一日開始，我決定回京。

回京後，我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撕掉那篇祭文。沈修遠欠我們的，也不能隻拿一條命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