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璟出去了一天,忙到天將黑纔回來。
他今天去縣衙了,具體去做什麼,陳婉清卻不知道。
但她能猜到,趙璟要做的事情,絕對與他昨天的承諾有關。
隻是,不知道他到底想了什麼辦法,這辦法要通過縣衙才能順利實施麼?
陳婉清仔細琢磨,心裡慢慢有了想法。
她的想法在翌日被證實。
中也專門寫了此事。
可老百姓想跟風,又怕擔風險,他們踟躕不前,遲遲不敢行動。
可如今,縣令大人不僅將黃芪種子給他們弄來了,就連後續的藥材收購,都找好了專門的藥商,他們如何能不不心動?
心動之外,他們又擔心,唯恐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這事兒太突然了,之前也沒聽誰說過。這冷不丁的,不僅種子有了,就連收購的藥商都有了,這,我心裡總忍不住打鼓。”
“誰不打鼓?這就跟天上掉餡餅似的,擱誰身上也想吃一口,可又怕餡餅中藏毒。”
“大鬆啊,這事兒靠譜麼,你仔細與咱們說一說?”
陳鬆看了一看問話的百姓,不是一個兩個,是好幾十個。一個個眼巴巴的看著他,等著他給他們保證。
陳鬆敢保證麼?
靠天吃飯的事情,誰能保證?
說句不好聽的話,下一年若遇上乾旱、水災、冰雹呢?
即便沒有天災,萬一有人禍麼?
指望他給出確切的保證,這不是讓他替他們抗下風險麼?
他憑什麼扛?
他自己每年掙的那幾兩銀子,都不夠家裡嚼用的。
陳鬆費勁嘴皮子,將縣令的打算,此舉的好處,百姓獲利的幾率說了又說。
說的嘴皮子發乾,也成功說的眾人熱血上頭,恨不能現在就扛著鋤頭、鐵鍬上山,好開幾十畝荒田去。
但是,問題來了?
“種子能租借麼,一下買那麼多種子,咱們拿不出來那麼多錢。”
“黃芪的收購價格是多少,咱們沒種過,可彆糊弄咱們。”
“這事兒縣衙從頭跟到尾麼?要是是,我就種。”
你一言我一語,現場熱哄的好似炸了鍋。
事關銀錢與土地,不僅大伯叔叔這一輩的男丁吵成一團,就連趙璟的堂兄們,都嚷的起勁兒。
沒辦法,不是所有人都像趙璟一樣,有天賦,能讀書出頭。他們木訥,也沒讀書的天分,隻有幾分蠻力。
可惜,去碼頭上扛大包,一天也就掙三十個銅板,這若是種植黃芪的前景,真有縣衙說的這麼好,他們高低得把小嶴山全開荒出來。
現場太吵了,幾個差役用力喊,都沒能讓場麵安靜下來。就連趙大伯出麵,都沒能讓嘈雜的聲音降低。
陳婉清和香兒的耳朵受到很大折磨,兩人待不下去了,捂著耳朵轉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遇到趙璟從小嶴山上下來,陳婉清看向他,眉目間溢位清淺的笑意。
旭日初昇,她這笑如同朝陽一般絢爛,整個人靈動又清麗。
但要陳婉清說,一步步從小嶴山上走下來的璟哥兒,才驚豔人的眼球。
他眉眼間還有幾分潤澤,清俊的麵容上染了幾分聖潔,竟讓人不忍多看。
陳婉清笑說,“感覺你下一步就要羽化成仙。你呆在凡俗,我都擔心這凡俗的煙火氣玷汙了你。
趙璟笑了,“阿姐故意開我玩笑麼?我纔是最庸俗的凡夫俗子,這一點阿姐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聖人超凡脫俗,他卻重情重欲,這點彆人許是不知,她卻一清二楚。
趙璟特彆隱晦的開了黃腔,陳婉清瞬間領會到,而懵懂的香兒還睜著迷濛的大眼睛,一副雲裡霧裡的模樣看大哥與嫂嫂,“你們在說什麼,怎麼感覺話裡有話?”
“小姑孃家,不該你打聽的彆打聽。”
趙璟順手牽住了陳婉清的手,側首問她,“阿姐剛才做什麼去了?”
“去了大伯家。”
趙璟一笑,“那邊熱哄麼?”
聽他這一問,陳婉清心裡愈發篤定。
這局是璟哥兒設的,而黃芪就是破局的關鍵。
她輕聲問,“你還做了什麼?黃芪種子和你有關麼?收購藥材的商人呢,是你找來的麼?”
香兒這下聽懂了,登時瞪大了眼睛,這件事怎麼和大哥扯上關係了?
她耳朵高高豎了起來,光明正大的聽大哥和嫂嫂的對話。
“種子不是我找來的,是成縣令費儘心思尋來的。都是今年新采摘的良種,成活率很高。至於收購藥材的藥商,這倒是我尋來的。”
趙璟與陳婉清提了一個人,那是他在府城認識的童生,考府試時坐在他隔壁,他還做過一首非常慧黠的詩,人也非常有意思。
那人是桃李縣的案首,家中是祖傳的藥商。每年他們都會在府城各地購買藥材,再轉手賣到西北去。
兩人早有神交,知府大人設宴當天,才正式攀談上。
他因為惦念著黃芪的事情,多打探了幾句。那人聞絃歌知雅意,當時就透話過來,說若是有大批的黃芪,隻要質量過關,他都收。
這人是讀過清水縣的選本的,自然知道趙璟在縣試時做的文章。
他誠心交好,趙璟也留下了地址,兩人之後都會以友人之名來往。
趙璟簡單說了此事,末了道,“昨天我去的時機正好,縣令大人托人購置的種子,正好到達府衙。”
為了讓百姓增收,成縣令咬牙墊付了大筆種子錢。
若是百姓不肯開荒種黃芪,亦或是稍後黃芪長勢收成不好,他們想賴掉種子錢,成縣令怕是要賠的傾家蕩產。
趙璟不緊不慢說著這些,好似一切都是湊巧。是因為天時地利人和,才推動的局麵走到如今。
但陳婉清雖然身在局中,人卻無比清醒。
她無比清楚的知道,這就是趙璟在推動的結果。
是他步步籌謀,事情才能按照他的計劃發展。
許是他早就預料到,她的家族作坊,遲早有一日會走到今天,所以提前給她尋好了破局之路。
陳婉清忍不住問,“若是我和族裡的伯孃嬸子們一直相處和諧,買賣也做得好,那你……”
趙璟聞言就知道她窺破了某些東西,他輕輕一笑,他的阿姐就是如此聰慧。
“不會一直和諧,人的心是不平的。你日進鬥金,他們卻每日隻幾個銅板,天長日久,誰都會心生不平。族人們都是普通人,不能按約束聖人那樣,來約束他們,內訌和內鬼都是遲早的事兒。”
香兒大氣不敢喘,就連腳步都放的輕輕的。
她看著大哥的視線,敬畏極了。
香兒可不笨!
她怎麼會笨!
她是趙璟妹妹,雖然沒有與趙璟等同的讀書天分,但她的腦袋瓜也非常好用。
隻聽了零碎的幾句話,香兒就從兩人的對話中,窺破一個事實。
開荒種黃芪的事情,是大哥促成的。
大哥這麼做,是為了嫂嫂的製香生意。
仔細想想,若是大家都去開荒種黃芪了,對嫂嫂有什麼好處呢?
好處沒有,壞處倒是有一堆。
因為沒人製香,嫂嫂的買賣要停工。但嫂嫂接了大筆的訂單,製香的事情肯定不能停。所以,嫂嫂會如何做……
香兒想到了“買人”這兩個字,頓時一個機靈,之前還想不通的環節,頓時全想通了。
想通了之後,香兒看著她大哥的眼神,就更敬畏了。
腦子太好使了!
沒見過這麼坑自家人的!
胳膊肘往裡拐,這事兒她大哥熟練的很!
娶了媳婦忘了……
咳,怎麼能是坑自家人呢,這明明就是雙贏的事情。
她的大哥,果然智多近妖!
以後還是多討好些嫂嫂,多在大哥跟前討巧賣乖。總之,萬不能像以前一樣頑劣了!
若大哥把收拾他人的手段用在她身上,她不死也得掉層皮!
香兒戰戰兢兢,走路都慢了下來,不知不覺就掉了隊。
等陳婉清察覺到身邊少了什麼,回頭喊她時,香兒抬頭,卻先和大哥的眼神對視上了。
大哥的眼神清清靜靜,明明什麼都沒寫,但香兒福至心來,當即就笑嘻嘻的說,“嫂嫂,我想去找春月玩,你和大哥先回家。?”
“這時候找春月麼,你早飯還沒吃。”
“我不餓啊,我先去玩一會兒。春月家養的兔子要下崽了,我瞧瞧去。嫂嫂你喜歡小兔子麼,你要是喜歡……咳,還是彆養兔子了,那東西也就小時候好看,長大了就不好看了,而且拉,額,味道太大,熏到你和大哥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