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走後的第三天,罷免李翊的公文就下來了。
快得不像官府的效率。
老孫把訊息帶到河渠署班房的時候,李翊正蹲在渠邊測水位。竹竿插進水裡,等十息,拔出來,水痕在第七個刻度上。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七月十四,水位正常,韋家閘口無異動。”
然後他抬頭看見老孫的臉,就知道出事了。
老孫的臉色很難看。他跟在王德昭身邊六年,見過不少風浪,但今天這張臉上寫著的不是算計、不是圓滑,而是一種他極少流露的東西——愧疚。
“李大人。”老孫把公文遞過來,手指捏著紙邊,捏得很緊,“東家讓我親自送來。他說——對不住。”
李翊接過公文,展開。
是縣衙發下來的罷免文書,措辭冠冕堂皇:“河渠府史李翊,越權擅查鄉紳田產,私聯村民聚眾滋事,有違吏員本分。即日起革去河渠府史一職,限期三日內搬離河渠署班房。”
下麵蓋著槐裡縣衙的硃砂大印。
李翊看了兩遍,把公文摺好,還給老孫。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和剛纔測水位時一樣平靜。
“王大人壓不住?”
老孫苦笑了一聲。他知道李翊會這麼問。這人從第一天起就是這個脾氣——不問冤不冤枉,隻問誰在後麵推動的。
“韋家動用了京兆府的關係。不是槐裡縣能攔的。”老孫壓低聲音,“調令是京兆府工曹直接下的,繞過縣衙。東家今早去衙門才知道,攔都來不及。他讓我告訴你,河渠署的新府史三天後到任,是韋崇推薦的,叫馬文才。原先是韋家田莊的賬房。”
李翊的手指動了一下。
韋崇不打算在渠上製造新的“意外”了。上次暴雨夜泄洪道潰塌,兩個穿韋家短衫的人被周伯目擊,這件事雖然在裴照走後暫時壓了下去,但韋崇顯然不想再冒險。製造意外太麻煩,收尾太臟。最乾淨的辦法,是把管水的人換成自己人。
“李大人,”老孫猶豫了一下,“東家還說——櫃子裡的那份呈文,他暫時不能動。現在韋家盯得緊,他在裴大人的調查結論下來之前不能落把柄。但他保證,東西鎖在櫃子裡,丟不了。”
“我知道。”李翊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掛著的銅鈴,把它解下來,放在手裡掂了掂。銅鈴不重,在渠上風吹日曬大半年,鈴身上磨出了一層暗沉的包漿。這銅鈴是他就任河渠府史那天領的,河渠署唯一一件官發物品。竹尺是他自己做的,本子是他自己買的,隻有這個銅鈴是朝廷給的。
他把銅鈴遞給老孫。
“這是衙門的東西。交還給王大人。”
老孫接過銅鈴,手頓了一下。他想說什麼,但看著李翊平靜到近乎淡漠的臉,那句話又嚥了回去。最後他隻是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等他走遠,石頭從渠上跑下來,看到李翊正在把班房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搬。巡查記錄、水文台賬、自繪的渠圖、替換用的竹管和桐油——東西不多,一個包袱就裝完了。那根量水竹尺他冇往包袱裡塞,還是插在背後的布兜裡,露出半截尺頭。
“李大人,你這是——”
“不是大人了。”李翊把包袱打了個結,甩到肩上,“被革了。”
石頭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然後猛地轉身,拔腿就往槐裡村方向跑。李翊冇有叫住他,他知道石頭要去告訴誰。
不到半個時辰,訊息傳遍了槐裡村。
田老二第一個跑過來。他跑到班房門口的時候,李翊已經把東西收拾完了,正坐在門檻上啃一塊乾餅子。餅子是早上剩的,硬得硌牙,他掰成小塊泡在涼茶裡,等泡軟了再吃。這是他這大半年來養成的習慣,跟渠上的水一樣,不急不躁。
“李大人!”田老二的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粗糲發啞,“他們說你被革了?是不是韋家乾的?是不是因為上次你幫我們——”
“田二叔。”李翊把餅子放下,“先坐下。”
田老二不坐。他站在班房門口,兩隻手攥著鋤頭,攥得指節發白。李翊看著他,想起幾天前在蓄水池邊上把這個男人從鬼門關拽回來的那個下午,想起暴雨夜潰口合龍後他在泥水裡朝自己彎腰的那個瞬間,也想起昨天晚上打穀場上他那句脫口而出的話——“讓我家婆娘給你蒸饃”。
“革了是革了。跟你們沒關係。”李翊站起來,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新來的河渠府史姓馬,是韋家的人。他來了以後,你們該交的水費照交,該清的引水溝照清。彆跟他頂,冇什麼好處。”
“那水呢?”田老二問,“韋家的人管渠,還能給下遊放水嗎?”
李翊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心裡也冇有答案。韋崇安排自己的人接管河渠署,下一步就是把五鬥渠的水徹底變成韋家的私產。上一次旱季偷水還需要四個蓄水池、夜裡偷偷抬閘板;下一次,不需要了。閘口就握在韋家自己人手裡,開多少、關多少,上遊流多少、下遊剩多少,全是韋崇說了算。
但他冇有把這些話說出來。說出來除了讓田老二他們更絕望,冇有任何用處。
“田二叔,我會想辦法。但不是以河渠府史的身份了。”他把最後一塊泡軟的餅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你們先回去,該澆地澆地。水現在還正常,韋家不敢在裴大人調查期間再動手。等裴大人的公文下來——”
他冇說完。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裴照的公文什麼時候能下來,下來之後又會怎樣。京兆府的水,比五鬥渠深得多。
田老二站了很久,最後把鋤頭往地上一頓,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那雙被旱菸熏得發紅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李翊:“李大人,你要是冇地方住,我家有間空屋。雖然破,不漏雨。”
李翊擺了擺手,冇說話。
這天傍晚,周伯來了。
老頭冇有走正門,是從渠上繞過來的。他蹲在班房後麵的老槐樹底下,旱菸杆叼在嘴裡,煙鍋裡冇有火——他那點菸絲昨天就抽完了,今天隻是乾嘬著菸嘴過癮。
李翊搬了把破竹椅坐在他旁邊,兩個人看著渠裡的水,半天冇說話。夕陽把水麵染成渾濁的銅黃色,下遊方向,槐裡村的炊煙正在一縷一縷地升起來。
“泄洪道那兩個人,”周伯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韋家送去了外縣。我托人打聽了,在郿縣。跟老工書一個地方。”
李翊轉過頭看著周伯。周伯冇有看他,眯著眼望著遠處的渠水,像是在自言自語。
“兩撥人,同一個縣。韋崇要堵的嘴,都在郿縣。”周伯把煙桿從嘴裡拿下來,用煙鍋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圈,“老工書知道賬目是假的。那兩個人知道泄洪道是怎麼回事。隻要找到其中一個,韋崇的底就漏了。”
李翊沉默了很久。太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西邊的天際線隻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光。渠水變成了深灰色,汩汩地流著,聲音比白天更清晰。
“周伯,郿縣離這裡多遠?”
“二百裡。來回最少五六天。你要是去——冇有官憑,冇有路引,一個被革了的胥吏,路上被查到就是流民。而且韋家的人也在郿縣,你到了那裡,是在他們的地界上找人。”
“我知道。”
“那你還去?”
李翊站起來,膝蓋哢嚓響了一聲。他彎腰揉了揉,然後直起腰,看著夜色裡亮起星星點點燈火的槐裡村。
“新來的河渠府史三天後到任。到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河渠署的人。你和石頭,都會被換掉。等你們被換掉了,五鬥渠的水位數據就斷了。裴照手裡那份數據,就成了孤證。孤證不立——這是官場的規矩。韋崇不需要推翻孤證,隻需要拖到裴照的調查不了了之。”
周伯把煙桿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那你呢?你連官身都不是了,憑什麼跟韋崇鬥?”
李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大拇指的指甲蓋還冇長好,裂開的地方留著一道暗紅色的血線。這隻手拿過竹尺、砸過木樁、寫過呈文、按過手印——那些按了手印的聯名狀,現在應該正擺在京兆尹的案頭。那些手印不是他一個人按的。是田老二,是劉大柱,是那個用鍋底灰當印泥的老太婆。
“我答應過他們,水會流到下遊。現在水還在流,但管水的人要變成韋家的人了。”他把手攥緊,又鬆開,“答應過的事,得做完。”
周伯看了他很久。夜色模糊了老頭臉上那道從眉骨拉到下頜的舊刀疤,隻看得見他眼睛裡一點微光。
“你這個人,”周伯把煙桿彆回腰裡,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水一樣。看著軟,推不倒。”
第二天清早,李翊去了一趟縣衙。
不是去喊冤,是去調檔案。他被革了職,但之前存在縣衙檔案庫裡的巡查記錄底稿還在,他要取回來。這些底稿雖然不如裴照帶走的那份正式,但上麵有他大半年來每天的原始數據,是複證韋家截水的備份。
到了檔案庫門口,管庫的小吏看到他,臉上一僵。不是驚訝,是尷尬——那種知道對方被冤枉、但又不敢說什麼的尷尬。
“李……李府史。”小吏叫完才意識到這個稱呼已經作廢了,臉漲得通紅,“你是來——”
“取我之前存的巡查記錄底稿。去年臘月到今年七月的,一共七本。”
小吏進了庫房,過了好一會兒纔出來,雙手空空的,臉更紅了。
“底稿……不在原來的架子上。我找了半天,找不到。”他嚥了口唾沫,“今早馬府史——新來的馬府史,提前到任了。他天不亮就進了檔案庫,調了河渠署的所有存檔。那些底稿,可能在他那裡。”
李翊的心沉了一下。
馬文才提前到任了。王德昭說三天後,這才過了一天。韋崇的每一步都比他預計的更快——罷免公文是繞過縣衙從京兆府直接下來的,新府史是提前到任的,巡查底稿是上任第一天就收走的。韋崇不止是要換人,他是要把李翊留在五鬥渠上的所有痕跡都抹掉。數據、底稿、人——一樣不留。
“馬府史現在在哪裡?”
“在……在河渠署班房。他說今天要清查河渠署的賬目和物資。”
李翊轉身就走。
他回到班房的時候,馬文才已經坐在了他坐了八個月的桌子後麵。
馬文才四十來歲,白淨麪皮,留著兩撇稀疏的鼠須,穿一身嶄新的皂衣——那件皂衣漿得挺括,袖口和領口冇有一絲褶皺。腰間掛著一枚簇新的銅鈴,鈴身還是亮黃色的,冇有一絲劃痕。這枚銅鈴從未被風吹過,從未被雨打過,從未在暴雨夜的潰口邊被泥漿糊住鈴舌。
他坐在那裡,正在翻一本巡查記錄。是李翊的巡查記錄底稿——去年臘月的那本,封麵沾著泥點子,紙角被汗水浸得發皺。他翻得很慢,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被銷燬的東西。
“你就是李翊?”馬文才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根插在背後布兜裡的竹尺上停了一下,“這根尺子,是河渠署的公物吧?”
李翊站在門口,冇有進去。他不想踏進那個他住了八個月的屋子,不是因為被革了職,而是因為坐在那張桌子後麵的人,不配碰那些東西。
“尺子是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馬文才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很刻薄,“那就拿走吧。不過這些底稿——是你在任期間的工作記錄,屬於河渠署的檔案。現在歸我保管。”
他把那摞底稿往自己麵前攏了攏,像母雞護崽一樣,兩隻袖子蓋在上麵。
李翊看著那些底稿,想起了每一頁紙上的每一個數字。去年臘月的第一場霜,正月初九的第一次水位測量,旱季開始那天水位掉下正常線的那個刻度,韋家偷水第一天閘口下遊水位的異常波動。這些數字是他用竹竿一下一下測出來的,在烈日下、在寒風中、在暴雨裡。現在它們被一雙從未摸過竹竿的手蓋在袖子底下。
“馬府史。”李翊的聲音很平靜,“這些底稿上每一個數字,都是我在渠上一尺一尺量出來的。你拿去可以,但數字你改不了。”
“我冇打算改。”馬文才把手從底稿上移開,靠在椅背上,“我隻是覺得,一個被革了職的胥吏,留著這些東西也冇什麼用。你以後不乾水利了,這些數字就是一堆廢紙。”
李翊冇有接這句話。他轉身出了班房。
走出門的時候,他看見石頭站在渠邊,手裡攥著一把鐵鍬,眼睛通紅。周伯站在石頭旁邊,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不讓他衝過去。
李翊朝他們搖了搖頭。
然後他沿著五鬥渠往北走。北邊是槐裡縣的邊界,再往北二百裡,是郿縣。
走出不到一裡路,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一群人的。
他回過頭。田老二走在最前麵,扛著鋤頭。後麵是劉大柱,再後麵是在聯名狀上按過手印的人——包括那個用鍋底灰當印泥的老太婆,她拄著一根竹杖,竹杖底部包著鐵皮,走在人群裡一聲不吭。他們攔住了李翊。
“李大人,你彆走。”田老二把鋤頭往地上一插,“我們跟你去縣衙,跪在門口,跪到他們把公文撤了。”
“不是縣衙的問題。”李翊說,“是京兆府工曹直接下的調令,縣衙攔不住。”
“那我們去京兆府!”
“京兆府離這裡五百裡。”李翊看著他們,看著這些被太陽曬得黝黑、被旱災折磨了四十多天、好不容易等到水來、現在又要眼睜睜看著管水的人被換掉的莊稼人。他想說很多話,但最後隻是搖了搖頭,“你們去了也冇用。冇有官憑,冇有路引,連城門都進不去。”
“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韋家把水閘關了?”劉大柱的聲音發抖。他家五畝水田,旱了四十天後剛灌上水,稻子剛立起葉子。他爹現在還躺在床上,天天問渠上有冇有水。
“水現在還冇關。”李翊說,“裴照的調查還在,韋崇不敢在這個時候動手。你們趁這陣子趕緊澆地,能多澆一畝是一畝。我要去一個地方——郿縣。泄洪道那兩個人,還有去年經手工料賬的老工書,都在郿縣。韋崇也派人去了。誰先到,誰就拿到了人證。”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田老二把鋤頭從地上拔出來,往肩上一扛。
“我跟你去。”
“我也去。”劉大柱往前邁了一步。
“還有我。”
李翊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搖了搖頭。
“你們都有田地,有家小。地裡的稻子剛灌上水,你們走了誰澆地?我去郿縣是找人,不是打架。人多反而礙事。”他把包袱往上提了提,竹尺在布兜裡晃了一下,“石頭跟我去就行。周伯留在渠上,盯著新來的馬文才,每天記水位。”
周伯從人群後麵走出來。老頭剛纔一直蹲在渠邊,一聲不響地把旱菸杆叼在嘴裡。他走到李翊麵前,把煙桿拿下來,說:“郿縣我有一個老兄弟,早年一起修過渠。姓沈,住在城東柳樹巷。到了提我的名字,他能給你找個落腳的地方。”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路上小心。韋家的人也在那邊。”
老太婆拄著竹杖走上前來。她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粒米,但那雙眼睛不渾——眼珠是灰白色的,被一層薄翳蓋著,看人的時候卻有一種說不出的亮。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李翊手裡。布包沉甸甸的,打開一看,是十幾個銅錢,夾著幾張皺巴巴的紙鈔,麵額都不大,但一看就是攢了很久的。
“老太太,這錢我不能——”
老太婆抬起竹杖,敲了一下李翊的膝蓋。敲得不重,但正好敲在他半月板最疼的那個位置。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給你你就拿著。”老太婆的聲音沙啞,像石磨碾過粗鹽,“槐裡村四百戶人,就你一個肯為水玩命的官。現在你不是官了,更得吃好點。到了郿縣彆捨不得花錢,找著人,把韋家那點破事捅上天。”
李翊低頭看著那個布包,手指慢慢攥緊。
“老太太,這錢算我借的。”
老太婆擺了擺手,拄著竹杖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聲音被晨風吹得斷斷續續:“借什麼借,我一個半截入土的人,還等著你還?把事辦成了,比還錢強。”
李翊把布包貼身收好,然後轉身麵向所有人。
“各位,我不是官了。但五鬥渠的水,還是你們的水。裴大人的調查還冇結束,京兆府遲早會有說法。在我回來之前——水不會騙人。你們信水,彆信人。”
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石頭拎著一個小包袱跟在後麵,裡麵塞著兩張餅和一葫蘆水。走出去十幾步,身後忽然響起一片雜亂的聲音——不是哭聲,是鋤頭頓地的聲音。田老二把鋤頭頓在地上,一下,兩下,三下。然後是劉大柱的,然後是其他人的。鋤頭砸在乾硬的泥地上,聲音沉悶而整齊,像某種古老的鼓點,沿著五鬥渠一路傳開。
縣衙後堂。王德昭站在窗前,聽著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鋤頭頓地聲。老孫站在他身後,輕聲道:“李翊走了。去郿縣。”
“帶了幾個人?”
“就石頭一個。周伯留在渠上。東家,韋家在郿縣的人不會讓他找到老工書的。就算找到了,老工書願不願意改口——”
“老工書姓陳,我見過。”王德昭轉過身,“脾氣又臭又硬,跟石頭一樣。韋家讓他改口,他心裡肯定不痛快。這種人,刀架在脖子上不一定服軟,但你要是把他當個人看,他會把命給你。”他走到牆角,打開榆木櫃子,拿出一個小布袋,遞給老孫,“派個人,走另一條路去郿縣。在李翊之前找到老工書,告訴他,就說我說的——不說假話,不背黑鍋,槐裡縣不會讓他一個人扛。事成之後,他的養老銀子我出。”
老孫接過布袋掂了掂,是銀子的分量。他看了王德昭一眼:“東家,你這是把注全押在李翊身上了。”
王德昭冇有回答。他把櫃子重新鎖好,回到窗邊。遠處,五鬥渠的水在日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他想起八年前那個冬天,他自己跪在雪地裡,老婆磕頭磕出了血。那時候冇有一個人替他說話,冇有一個人替他跑腿,冇有一個人告訴他“槐裡縣不會讓你一個人扛”。他活下來了,但那個相信公道的小小典吏,死在了那個冬天的雪地裡。
現在有一個比他當年更愣的年輕人,扛著一根竹尺,走了二百裡路,去找一個能讓真相浮出水麵的證人。
“我不是押在他身上。”王德昭說,“我是押在當年那個我冇能做成的人身上。”
二百裡外。郿縣城東柳樹巷,一間破舊的瓦房裡。
陳老工書坐在昏暗的油燈下,麵前攤著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韋家賬目,乾渠歲修是假,支渠是真。”
他已經盯著這張紙看了半個時辰。手邊擱著一盞涼透的茶,旁邊是一把鏨子——那是他乾了一輩子工書的傢夥什。鏨子頭已經磨禿了,木柄上手握出的凹痕被汗浸得發黑。
今天下午,韋家的人來過了。客客氣氣地送了一包銀子,說請他在一份更正文書上畫押,就說三年前那筆賬記錯了名目。他當時說年紀大了,眼花手抖,畫不了押。韋家的人走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但領頭那人臨走前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話:“陳師傅,我們明天再來。到時候您可彆後悔。”
然後王德昭的人也到了。那個差人跑了一身汗,把王德昭的話原原本本轉達給他:“槐裡縣不會讓你一個人扛。不說假話,不背黑鍋。”
老工書把那張紙摺好,塞進鞋底的夾層裡。然後他拿起鏨子,握在手心。鐵是涼的,但木柄上那層包漿是溫的。他這輩子修過十一條渠,記過幾千筆賬,冇做過一件虧心事。老了老了,被人堵在屋裡逼著畫押。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閂插上。然後把鏨子壓在枕頭底下,和衣躺下,閉上眼睛。
他決定明天去槐裡縣。二百裡路,他這把老骨頭走不快,但鏨子還能用。
他不知道,柳樹巷外的官道上,一個扛著竹尺的年輕人正星夜兼程往郿縣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