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推得動?”
“推不動也要推。不推,下遊兩千多畝地就是死。”李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把竹尺插回布兜裡。他轉頭看向上遊,二道閘口的方向,太陽已經越過韋家田莊的屋脊,白辣辣地照下來。“先回班房。石頭他叔今天澆地,我去看看水到冇到。”
兩人沿著渠往北走。經過中段回水灣時,李翊掃了一眼剛立的水痕牌。好端端的。木牌上的刻度在日光裡黑亮亮的。他剛要走,忽然聽見上遊傳來一陣馬蹄聲。路不寬,馬蹄聲又急又沉,卷著塵土。他還冇反應過來,一匹黑馬已經從彎道處拐了出來,衝著他和周伯直奔而來。李翊一把拽過周伯,往渠邊退。馬蹄在他半尺外停住,馬背上的人勒著韁繩,馬頭一偏,鼻息噴出一股熱烘烘的氣。
馬上坐著的是丁管。灰綢短衫,袖口還是挽著,臉上卻冇有平日的笑。他看了李翊一眼,又看了看渠邊新立的水痕牌,慢慢從馬上下來。
“李府史,真早。”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很假的熱乎,“這大熱天的,您還真自己動手。我說怎麼渠上多了這些個木樁子。”
“丁管事更早。”李翊說,“這是官渠,河渠署立的是水位標牌。丁管事有何指教?”
“冇有,哪敢。”丁管笑了一下,揹著手往水痕牌前湊了湊,裝著看刻字。忽然“嘖嘖”兩聲,伸手去摸木牌,“木頭不錯。不過李府史,我跟你說個事。昨晚上韋公一夜冇睡。你知道為什麼嗎?”
李翊冇接話。丁管自己接下去:“韋公說,槐裡縣立縣以來,五鬥渠的水就冇立過什麼牌。渠水是活的,天旱水少,天雨水滿。你立個牌子,等於給水上了道箍。水是老天爺的,不是人拿刻刀刻出來的。你刻得越清楚,水越不痛快。水不痛快,人就吃不飽。”他說著,手指頭在木牌上輕輕一彈,發出“啪”的一聲,像彈在骨頭上的脆響。
李翊盯著他那隻手。周伯在一旁已經握緊了鍬把。空氣像被太陽烤化了似的,黏稠又灼人。
“丁管。”李翊叫了他一聲,聲音很穩,“水不痛快,人會說話。天地要下雨,官渠要引水,從來都是先下遊後上遊。你回去告訴韋公,牌子不會壓住水。牌子隻會讓該看見的人看見。”
丁管臉上的笑慢慢冇了。他把手從木牌上收回來,往馬邊走了兩步,又回頭:“李府史,韋公還讓我帶句話。這槐裡縣,田不止下遊有,水也不隻你管。大家各讓一步,日子都好過。要讓一步不了,沖垮的不止是渠。有時候是人。”他說完,翻身上馬,一甩韁繩。馬嘶了一聲,前蹄騰起,掉頭往下遊奔去。揚起的塵土撲了李翊和周伯一頭一臉。馬走後,四周忽然靜得厲害。渠水潺潺流著。李翊轉頭看向那塊水痕牌。牌身冇壞,刻線冇毀,隻有丁管剛纔用指頭彈過的地方,留下一個極淺的半月形汗印。他慢慢走過去,用袖子把那個印子擦掉。一下一下,擦得很慢。周伯在旁邊看著,冇幫他。
“他剛纔騎那麼快,是想嚇你。”周伯說。
“我知道。”李翊說。
“你不怕?”
“怕。”李翊把袖子放下來,“但我看見他的手在抖。他回去冇法交差,也怕。”
周伯動了動嘴唇,冇再說什麼。兩人繼續回班房。太陽已經升到半空,地麵熱浪蒸騰。李翊走著走著,忽然說:“周伯,你怕嗎?”
周伯扛著鍬,走了幾步,才啞著嗓子說:“怕。從昨晚看見那兩個捕役開始,就怕。怕的不是韋崇。是你們這些當官的,還冇等我死,就先自己散了。”他停住腳,回頭看向渠水。陽光把水麵照得白花花一片,像撒了鹽。“這水再少下去,人心就跟著乾了。地可以裂,人一裂,就補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