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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親郡主 番外 一 淩珩

作者:獨獨南行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07 05:40:02

【番外 一 淩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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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裕十六年十月初十,西風掠過雕梁,滿院桂香沉沉。今日於我而言,是不同尋常的一日,年方十六,我破例行了冠禮。

楚國禮製,男子二十而冠,可自立、入仕、掌家業。我是桓王府唯一的嫡子,父王母妃或是期許過深,特請聖恩,讓我提前行冠禮,算是正式褪去少年稚氣,位列世家君子之流。

冠禮並未大擺筵席宴請朝臣,隻邀了至親好友齊聚府中。我身著玄色冠禮服,行完加冠之禮,聽著司儀誦讀祝詞,心底卻無半分欣喜。

我心知母妃早已盤算妥當,待我冠禮既成,便要為我擇親定妻。想起年初成婚的堂兄淩琛,我心中生出無儘牴觸。他新婚半載,其妻便有了身孕,槿王叔以此為由,斷了他遠赴邊境的前路。我怕自己重蹈覆轍,一旦娶妻成家,便要被家事牽絆,困在薊城,再無半分馳騁山河的可能。

儀式結束,父王眉眼沉斂看著我,我知道他大概要說些什麼,果然,下一刻他一臉嚴肅地開口了:

“珩兒,今日你既已行冠禮,往後行事,當有分寸、知輕重。為父為你選了數名頂尖護衛,皆是玄機營挑出的精銳,你自行從中擇兩人貼身隨侍,護你左右。”

還好,是擇護衛,不是擇妻,但我心底第一反應仍是抗拒。我自小習武,天資卓絕,數年苦練下來,一身武藝在薊城早已是數一數二。更何況,我身邊一直有貼身護衛青雲,青雲陪我長大,忠心不二,行事穩妥,有他一人足矣,何須再多添閒人?

“父王,兒臣身邊已有青雲護衛,無需再添人手,未免累贅。”

我的抗拒顯而易見,語氣帶著少年獨有的傲氣與慵懶。

母妃上前半步,眉眼擔憂,我暗自歎了口氣,母妃慣會以柔克剛。

“珩兒,你如今剛行冠禮,往後出門遊曆、處理外事隻會更多。你武功再高,雙拳難敵四手,多兩名護衛,便是多層保障,父王母妃亦能安心些。”

我冇有當即辯駁,我知曉父王母妃的心思,他們想要一生護我周全,可我早已心生去往邊境的念頭。邊疆戰場,纔是我該去闖蕩的天地,而非困在王府之中,日日周旋於世家應酬。

我知道他們不會反對,可我也心知,他們定會擔憂。果然,不等我開口,父王便似看穿了我的心思。

“父王知道你心中惦念邊境,不想安於京中安穩,父王母妃若是不能改變你的心意,那你今日便更得選兩名護衛,日後無論你去哪兒,他們都必須時刻跟隨。”

我心底微悶,無奈之下,隻得應下:

“既如此,便依父王之意。”

父王抬手示意,門口的侍從立刻退下,不多時,便領了五名身著玄色勁裝的護衛過來。

幾人皆氣度沉穩,站姿規整,一眼便能看出皆是久經訓練的高手。其中四人皆是身形魁梧的男子,周身帶著殺伐硬朗之氣,唯有立在最末的一人,身形清瘦纖細,與其餘四人格格不入。

我下意識抬眼望去,心頭頓時湧上幾分嗤然。竟是個模樣清秀的小姑娘。

她同樣一身玄色護衛勁裝,長髮儘數束起,用一根紅色髮帶牢牢固定,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利落的眉眼。她身形纖細,不似尋常武人那般粗壯,靜靜立在末尾,垂著眼簾,冇有半分多餘神色,雖是個少女模樣,周身卻散發著冷冽疏離的氣場。

我打量著她,心底隻剩輕視。護衛一職,常年奔波涉險,浴血護主,本就是男子立足的行當。一個嬌弱少女,又能有幾分本事?

我掃過眾人,心中不耐更甚。我斂去眼底輕蔑,看向身前五人,索性生出一個念頭,既然執意要我選人,那我選便是,合我心意者留,無能之輩,自行退去。

“我本不需護衛,既是父王之命,我便立個規矩,你們五人之中,但凡有人能與我交手,贏我一招半式,便可留下隨我左右。”

此話一出,所有人皆是神色一震,紛紛低頭屏息,一時間無人敢應聲。

滿薊城誰不知曉,我淩珩年少習武,天賦卓絕,十三歲便能與禁軍首領交手不敗,一身劍法、近身搏殺之術,早已是年輕一輩裡的頂峰。尋常精銳護衛,縱然身手不凡,在我麵前,也如螢火比皓月,不堪一擊。

一時間,五名護衛皆垂首肅立,無人動彈分毫。四名男護衛眉頭微蹙,眼底帶著一絲忌憚,無一人敢上前應戰。

我看著眾人怯懦猶豫的模樣,心底隻剩無趣,淡淡抬手。

“罷了,若是無人敢應戰,便都下去吧。”

橫豎無人敢戰,我便順勢推脫,往後也不必再添這些無用的護衛。可我的話音剛落,一道清冷無波的聲音驟然打破了死寂。

“我來。”

她聲音不高,冷冽乾脆,帶著一股金石落地的篤定,瞬間吸引了全場所有人的目光。

眾人嘩然,紛紛滿臉錯愕而又難以置信地看向立在末尾的那名少女。誰也冇想到,全場唯一敢站出來應戰的,竟然是那邊上看似最柔弱的少女。

四名男護衛亦是側目看她,眼底帶著幾分詫異和幾分譏諷,似是覺得她不自量力,純屬自取羞辱。

我微微一怔過後,垂眸看向她,心底的輕視變為了探究。

我上下打量著眼前與奚兒一般大小的少女,她依舊麵色清冷,卻無半分怯意,周身氣場沉穩篤定,看不出絲毫緊張。我一時竟有些好奇,她究竟是無知無畏,還是盲目自負。

“你敢與本世子比試?可知我的身手?”

她終於抬眼,漆黑的眸子澄澈冷冽,直直與我對視,不卑不亢。

“知道。”

“既知道,還敢應戰?”

我微微挑眉,顯然半點不曾把她放在眼裡。

“勝負未分,未戰不知。”

她語氣平淡,無半分討好,亦無半分畏懼。

我突然被她這副冷淡執拗的模樣勾起了幾分興致。

“你擅長何種兵器?我便依你的長處與你比試。”

“劍術。”

我心底微訝,女子習武,大多偏愛輕靈劍術,也算尋常,隻是劍術最考功底與速度,絕非花拳繡腿可糊弄。

我沉默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轉頭對著身側的青雲吩咐:

“取我的佩劍來。”

青雲半點冇有耽誤,片刻後便捧著長劍歸來。此劍名喚驚鴻,是我常年隨身的佩劍,劍身輕盈鋒利,刃如秋霜,適配我自幼苦練的快劍路數,斬風破影,淩厲無雙。

我抬手接過長劍,撫過微涼劍鞘,抬眼看向麵前的瘦弱少女,看著她一身冷寂孤挺的模樣,心底暗自思忖,也好,許久未曾與人比試,今日便瞧瞧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究竟有幾分真本事。

比試就在桓王府的花園進行。長風穿亭,我執劍而立,眼底桀驁未消,靜待她拔劍出招。

她一雙眸子盛滿沉沉死氣,不見半分少女的鮮活。寒光乍起,她驟然拔劍,身形一縱便迅猛撲來。我猝不及防倉促橫劍抵擋,虎口驟然傳來陣陣麻意,整個人被震得後退了兩步。

我心頭頓時一凜,忽然不敢再有半分輕視,原本隻當她不過是有些花拳繡腿,未曾想這一劈竟有千鈞之力。

我挺直脊背凝神注視,她依舊麵色漠然,眼底不起一絲波瀾,緊接著再度揮劍猛攻,招招淩厲狠絕,半點兒冇有顧及我世子的身份。

劍光交錯,園中落英被劍氣絞得漫天紛飛。我攻守交替,竭力拆解她層出不窮的殺招,起初還留有餘力,到後來越打越是心驚,隻能傾儘所學與之周旋。她劍路詭冷,進退決絕,冇有半分花哨招式,每一擊都紮實沉重。

百餘回合纏鬥下來,兩道劍鋒同時抵住對方咽喉,我與她雙雙停手,劍氣慢慢平息,院中金桂墜落滿地。

我氣息起伏未定,目光凝在她臉上,全然不敢相信一個小姑娘會與我僵持到這般地步。

反觀她,呼吸隻微有紊亂,一雙杏眼鋒銳利如兵刃,肅殺之氣凝在眼底,冷光沉沉,縱然勝負未分,一身凜冽之氣也未曾消減半分。

我心緒久久不能平複,因為我幾乎用了九成功力才勉強穩住局麵,可我卻看不穿,這個麵色冷寂的少女,方纔究竟有冇有動用全部實力。

從這一天起,她留在了青玉院。我才知道她有一個好聽的名字,無雙。聽聞是玄機營教養她的師父,說她筋骨奇佳,武道天賦世間難尋其二,便特意為她取名無雙,寄予獨一無二、舉世無雙的期許。

自入青玉院那日起,她便恪守本分,從不懈怠,規矩得挑不出半分錯處,唯獨性子寡淡了些,終日沉默寡言,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竟從未見她展露過半分笑意。

她全然不似尋常少女的鮮活,奚兒隻比她小數月,卻是截然不同的模樣,奚兒自由散漫慣了,最愛穿梭在薊城最熱鬨繁華的長安街上,整日笑意盈盈,鮮活明媚得像春日裡的暖陽。

可我恰好也不在意這些,於我而言,護衛隻需忠心耿耿、身手過硬,便足矣,無雙無疑是最合用的那一個。

自此之後,她寸步不離跟在我身側,無論朝夕晨昏、風雨寒暑,她永遠靜靜立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身姿端正,時刻戒備,從無懈怠。

她身手卓絕,每逢險境變故,眾人尚未反應過來,她的長劍便已出鞘,迅捷淩厲,招招製敵,經年朝夕,風雨無數,刀光劍影之中,她從未讓我受過一次傷。

後來我去了南境戰場,她與青雲也隨我一同出征。鐵騎廝殺、屍橫遍野的殘酷戰場,從不是女子該待的地方。可隨軍數月,我從未在她身上見過半分女子的嬌氣柔弱。

她披甲執劍,一身利落的男兒裝扮,身形清瘦卻挺拔堅韌,立於千軍萬馬之中,絲毫不輸鐵血男兒。上陣殺敵之時,她比許多久經沙場的老將還要果敢勇猛,一柄長劍被她使得出神入化,縱橫馳騁,橫掃敵軍。

久而久之,軍中將士無人不折服於她的劍術與膽識,短短數月,她竟在烈焰軍中,攢下了不小的威望。

而我幾乎都要忘了,她不過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女,直到一場將士的聯名告狀。

那日我正埋首於案前書寫軍報,帳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動靜,幾名副將聯袂入帳,神色憤憤,躬身向我稟報,句句都在控訴無雙性情乖戾、目中無人,太過孤傲不合群。

我聞言,緩緩放下手中的筆,抬眸望向一眾義憤填膺的下屬,心底卻清明如鏡。

旁人目中無人,多半是心性高傲,瞧不起尋常庸人,可無雙目中無人,從來不是高傲,她是真的無心萬物。

這世間的人情往來、尊卑貴賤,甚至包括身居主帥之位的我,在她眼中,大抵都一般無二,皆是從未放在心上。

我突然一時心生幾分好奇,倒想聽聽,這群沙場硬漢,究竟是被她如何冷落,纔會耿耿於懷專程前來告狀。

為首的副將上帶著幾分委屈與不甘,細細道來緣由。軍中將士素來敬重強者,無雙劍術卓絕,數次於亂軍之中救人性命,憑真本事折服了一眾將士,他們幾人便想著與她結為異姓兄弟。可每每眾人誠懇相邀,她皆是直接拒絕,轉身離去,半分情麵不留,甚至連半句拒絕的緣由都不曾給過。

除此之外,軍營臨近河道,酷暑之時,軍中士兵習慣結伴下河沐浴解暑。眾人好意邀她同往,可依舊被她漠然避開,從不參與。

獨來獨往,不結朋黨,不融眾人,久而久之,便落了個孤僻冷漠、目中無人的名聲。

我靜靜聽完,這才驀然驚醒,她不過是個堪堪十五歲的少女,瞧著那幾名副將憤憤的神色,心頭卻忽然湧上一陣微妙的恍惚。

我抬眸望向靜靜立在帳角的那道身影,她身姿筆直,麵無表情,彷彿帳中所有人的控訴,都與她毫無乾係。

我遣散了眾人,看著她清瘦的身影,一時竟無從開口,她素來這般寡淡疏離, 而她一個女子之身,本就不該混在一眾男子之間。

“無雙……”

“請世子責罰。屬下實在不願與人結拜,諸多應酬,隻覺煩擾。”

我輕喚一聲,其實還未想好說辭,她已垂眸躬身先開了口。

我靜靜看著她。她來我身邊兩年,無論領命、辯解或是回話,永遠是這般淡漠神色,好似萬事皆難掀動她心底半分波瀾。

“罷了,再過幾日我們便啟程回京,明日慶功宴,你同青雲也一起,權當與眾將士作彆。”

“是,屬下遵命。”

她利落應聲,再無多餘半句。

我冇有料到,第二日慶功宴上,眾人輪番敬酒,她竟是來者不拒,杯盞不停,半點冇有推辭。

我看著她眼中的嚴肅,瞬間醒悟,她或許,是把我昨日的話,當成了軍令。我趕緊尋了個由頭,便打發她先行回營帳歇息。

宴席散後,等我回到營帳,掀簾而入的刹那,呼吸驟然一滯。她歪歪斜斜倒在我帳內的榻上,醉得人事不省。許是酷暑悶熱,再加上烈酒灼燒,她的衣襟儘數扯開,大片瑩白肌膚袒露在外,春光乍泄。

我心頭一慌,連忙上前伸手攏緊她散亂的衣衫,嚴嚴實實遮住了那片惹眼春色,不敢再多看半分。

她驟然抬手,掌心帶風,一掌直劈而來,我輕易側身便躲過了,許是酒意過濃,她連眼皮都睜不開,剛勉強站起身,雙腿一軟便直直往前栽倒。

我下意識伸手,穩穩將人接在懷中,手掌貼上她細軟後腰,那觸感綿軟纖細,和她平日執劍習武、冷硬淩厲的模樣判若兩人,驚得我指尖微微發顫。

而方纔拉扯間本已攏好的衣衫再度鬆垮滑落,藏不住的風光儘數鋪展在我的眼前。

直到這一刻,我才清晰地意識到,懷中之人,再也不是兩年前那個瘦弱沉默的少女了,她已經長大了。

我垂著眼,一時間竟忘了移開視線,心底泛起一陣燥熱,喉間反覆滾動,心底那點自持剋製依舊節節潰敗,渾身血液都似被帳內暑氣烘得滾燙。

我緩緩抬眼,目光落在她酣眠的側臉,素麵朝天,不施半點脂粉,唇瓣被烈酒浸得微紅,長睫垂落,褪去了平日裡拒人千裡的清冷。

她的呼吸淺淺拂在我頸側,帳內寂靜無聲,隻剩下了我不受控製的心跳。

翌日,無雙從我的榻上醒來,半句多餘的話也冇有,隻垂著頭認錯領罰。

我倚在床頭看著她,晨光透過視窗落在她還未來得及打理的烏黑髮頂,淺淺一層柔光,襯得她側臉愈發清冷。

我靜靜看了她片刻,那一刻心頭隻隱隱覺得恨鐵不成鋼。

我身為桓王府世子,身份尊貴,府裡的侍女,誰不想要入我的青玉院伺候?哪怕隻是得個通房的低微身份,她們依舊趨之若鶩。

可無雙不一樣,她一顆心冷硬如鐵,似是天生冇有七情六慾。她跟在我身邊這兩年,隻規規矩矩做貼身護衛,她的眼裡、心裡,自始至終隻有一件事,那便是護我周全。

若她也同旁人一般,稍稍主動招惹我半分,我大概不會如驅趕旁人那般驅趕她,我想我會順勢將她收入房中。

可她偏不,哪怕昨夜與我同帳而眠,她依舊冷麪寡言,隻知低頭認錯,這份無動於衷,比旁人的刻意逢迎更讓我心煩氣躁。

從永興回薊城的一路,我心頭鬱結難舒,或許是與她有了些許肌膚之親,我竟好幾次夢到那一刻擁她入懷的場景。

我一遍遍自我辯駁,強行告訴自己,我對她或許並無特殊心意,不過是年歲漸長,到了該近女色、立妃娶妻的年紀,纔會對日日相伴身側的她生出了這般齷齪心思。

待我重回薊城,母妃屢次三番催我定親擇妻,挑選名門貴女婚配。彼時我正因無雙鬱結煩悶,心緒紛亂,未曾有半分猶豫,直接便拒絕了母妃。

我清楚地自己知道不該對一個護衛生出半分那種心思,我甚至認為自己的那點兒心思不過是一時興起,但那個時候我的眼裡,確也實在裝不下任何旁的女子。

我的婚事,終究是擱置了下來。母妃起初理解我的心思,隻以為我無心權貴聯姻,尚且勉強縱容。

可我這一推脫,便又是兩年。我年已二十,是薊城適齡權貴子弟裡,唯一孤身一人、府中清淨無半分豔色之人。

若我隻想占有無雙,不過是輕而易舉,可我不會那樣做。以她的出身,即使父王母妃縱我,肯破例允她入府,哪怕屈居偏位,皇伯父也是絕不會應允的。

因此兩年來,我從未表露過半分自己的心意,我甚至也冇有真正深究過,自己的這份心意又能維持多久。

可我習慣了她朝夕伴在我身側,哪怕她永遠恭謹守禮,進退有度,哪怕她對我的笑顏,甚至還不如青雲多。

久而久之,薊城中開始不斷有流言傳出,人人都私下揣測,桓王府世子後院空空,無妻無妾,連通房都未曾添置一人,恐是有斷袖之癖。

這些閒言碎語,我從不放在心上,旁人如何議論便由他們去,我心中所想,本就無需外人置喙。

可母妃卻是慌了。周遭非議漸多,宗室長輩屢屢問詢,王府香火無繼,成了壓在母妃心頭的巨石。

她終究是病急亂投醫,竟然尋上了無雙。許是這麼些年,母妃見我身邊隻留下了她這麼一個女子,便由此猜測,她在我心中,許是有所不同的,而她也確實猜得冇錯。

母妃單獨召見了無雙,她許諾,無需無雙做卑微侍妾,可直接賜她側妃位份,入我的青玉院,半生可享安穩榮華。

我知道這已是父王和母妃能給出的最大破例,是無數寒門女子求之不得的殊榮。

那時候我心底竟暗自期盼,希望無雙能夠答應母妃的請求,可我和母妃,終究是低看了無雙。

“屬下自始至終,隻將世子視為主子,忠心侍奉,絕無半分逾矩念想,而屬下此生,也絕不會為人作妾。”

這是無雙的回答,她冇有猶豫,幾乎是立即開口拒絕,我立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短短幾句,斷了母妃的期許,也斷了我心底隱藏的那點念想。

四年相處,我清楚無雙的傲骨,除了我這個主子,她似乎也冇有把誰放在眼裡。她不會做任何人的附庸,哪怕那人是我,桓王府世子。

我的婚事遲遲未定,母妃憂憤交加,終究一病不起。我決定不如就此作罷,畢竟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既不能給她正妻名分,她對我更是毫無情意。

為了讓母妃寬心,我答應了她替我安排婚事,我想或許成了親,後院有了妻妾,便能放下心底那份不知深淺的念想。

可當落筆應允婚事的那一刻,我抬眼望向身側執劍而立的身影,心底還是翻湧出一陣澀意。

我幡然醒悟過來,自己的自欺欺人是那般可笑,我哪裡是需要一個女人?我的心,還是隻想要她。

最終還是冇能如母妃所願,在這之後不久,邊境發生了動盪,我很快動身去了南境。

這一仗一打便是一年,楚國與梁國幾乎兩敗俱傷,最終的結果,是奚兒要去梁國和親。

梁國指明不要皇子,隻要楚國宗室女子,可楚國皇室,唯獨奚兒一位郡主。父王母妃傷心欲絕,整日以淚洗麵,這個時候,奚兒主動站了出來,她說自己十七年來食民之祿,理當為萬千子民挺身而出。

我萬萬冇有料到,往日裡嬌氣的妹妹,早已不知不覺長大了。臨行前我再三叮囑她,身在敵國,萬事先要保全自身,我定會想辦法早日接她回楚國。

為護奚兒周全,我安排無雙扮作她的貼身侍女隨行前往梁國。除了對無雙完全的信賴,我還藏了自己的私心。我想,若是長久見不到她,便能慢慢斷了心底那不該有的心思。

可我終究還是錯了。無雙跟在我身邊五年,她離開的第一天,我便渾身不安。哪怕她平日裡安靜少語,可她一走,整座青玉院彷彿被無邊的死寂籠罩。

那時我尚且冇明白,荒蕪寂靜的從來不是青玉院,而是我的心。

後來我偏執地重新又從玄機營調來了一名女護衛,而我的心,仍舊隻在千裡之外。

我暗中買下了梁國金陵城最大的酒樓,既方便打探訊息,也方便掩人耳目。當得知她負傷的訊息時,我再也無法欺騙自己,我根本放不下她,我要把她帶回來。

後來皇伯父和父王終於應允我隨使團出使梁國,並以兩國邊境開設互市榷場為由,促成兩國通商交好,藉著這個契機向梁帝提出解除和親盟約。如此一來,奚兒和無雙,便能回到楚國。

時隔一年,當我再次見到無雙那一刻,心底的貪念再難壓抑,恨不得立即將她徹底占為己有。

我尋了由頭,將她從奚兒身邊討了回來。我讓她扮作我的侍妾,侍妾之名,便可晨昏相伴、日夜相隨。

可我低估了金陵城的風波詭譎。這座繁華都城內危機四伏,不過短短半月,我便接連遭遇兩次暗殺。我曆經過無數凶險,從未有過半分怯懦,可當無雙為我擋箭,昏迷倒在我懷中的那一刻,我竟第一次感到恐懼。

為了她的安危,我不得不再次將她送回了奚兒身邊。可我萬萬冇有想到,待夜城榷場諸事順利落定,奚兒卻不願同我一起回薊城。

我早看出來了,她愛上了梁國瑞王世子蕭策,我隻猶豫了片刻,便應了她所求,允她留在金陵。

奚兒已經長大了,看得清自己的心,能為自己的人生抉擇,敢愛敢取捨,活得坦蕩又果敢,遠比懦弱的我要強太多,我甚至不敢直麵自己深藏多年的心意,一味逃避,一味隱忍,蹉跎了歲歲年年。

我更冇有想到的是,無雙也不願跟著我回薊城。那一刻的我,終究是關心則亂,亂了心神,亂了理智。

那日在街上,我遠遠看見了她與秦尚書之子秦齊並肩而立,言笑晏晏,是我整整五年來從未見過的溫婉。僅僅是這一眼片麵之景,便讓我妒火焚心,妄自揣測。

我偏執地認定,她不願隨我回薊城,便是因為金陵有了她心之所向之人,那個叫做秦齊的男子。

我何其怯懦,那時候若我多一分冷靜,稍稍派人探查一二,便會知曉,那人隻是她剛認回的兄長。可我冇有,那一點可笑的自尊與無端的猜忌,讓我再一次退縮。

這一退,便是又是大半年。

待我終於不甘心地查清所有原委,決意動身奔赴梁國時,奚兒和她一起返回了薊城。

世事浮沉,兜兜轉轉,奚兒與蕭策最後還是落得和離收場。二皇子奉旨赴金陵解除了奚兒的婚約,他不僅帶回了奚兒的自由,也帶回了我與無雙的聯姻國書。

蹉跎逃避數年,這一次,我再也不想放手。我知道,此生漫漫,我所求的,一直是她。

事前我並未征得她的應允,我知道自己太過專橫霸道,可她隻能屬於我。我知道秦家為她安排了與素不相識的男子相親,可能夠娶她之人,為何不能是我?

我再一次將她強留在身旁,我想著,這一次隻要我足夠用心,我們相處得更久一些,她終究會對我生出情意。

然而我又想錯了,她依舊一心想要離去。金陵有她的父母兄長,有她的家,她隻想離開薊城,離開我。

當我意識到她大約從未將我放在心上時,我人生第一次徹底失去了理智,狠狠將她壓在身下,發了瘋地想要將她占為己有。

她應當是被我嚇到了,頻頻抗拒躲閃,可她越是反抗,我越是不想放手,直到她開口解釋,她趕回金陵,是要參加兄長的婚禮,還要將我們的婚事,稟告父母。

等到理智漸漸回籠,我才明白過來,她並非對我毫無情意,我的那顆方寸大亂的心也終於漸漸平靜了下來。

當她主動向我吻來的那一刻,我終於意識到,這份深情不再是我一人的執念,她心中亦是有我的。於是我不顧世俗禮法,那一夜,我們彼此交付,我徹底將她據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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