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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 9

作者:許開禎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0: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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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夕陽西下,太陽把最後一抹光輝潑灑在祁連大地上,蒼蒼茫茫的祁連山,此時呈現出靜態的壯美。吳天亮忽然有種窒息感,這是從政以來很少有的感覺,他知道,自己是被這座山壓住了,被這條河壓住了,冇有力量去做翻身的事。

上遊堅決不放水,弄得上下遊關係越來越緊張,市裡眾說紛紜,圍繞著這條河,圍繞著流域,大家各執一詞,意見一時很難統一。吳天亮又不敢強行責令上遊穀川開閘放水,怕將矛盾進一步激化。

但是水的問題不解決,他這個市委書記就彆想當安穩。

下班時間早已過了,吳天亮還在辦公室煎熬著,他在等流域管理處處長鄧家英。吳天亮早年在管理處做過處長,後來到市裡擔任領導,兩年前他就任市委書記,將鄧家英硬性安排在這個職位上,目的就是期望鄧家英勵精圖治,能把流域這盤死棋下成活棋。可事實表明,到現在為止,流域這盤棋還是下不活,非但下不活,而且眼看著下不下去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樓裡一片安靜,說好七點二十在他辦公室見,現在兩個小時過去了,還不見鄧家英人影。困在辦公室的吳天亮心裡很不是滋味。要說市委書記讓一個下屬來見他,簡直就是不張嘴都能做到的事,哪還用得著焦灼地去等。可鄧家英這個下屬實在不同,她不但讓吳天亮等,還讓吳天亮等得心裡生煙,等得想發火又發不出來。那天吳天亮在會上動議,試圖用高壓政策,強行從上遊穀川調水,以解下遊沙湖燃眉之急,遭到了鄧家英等人的強烈反對。鄧家英竟然當著那麼多人麵,說他不顧自然規律,為了政績,一次次人為地加劇河的悲劇。氣得吳天亮差點摔了杯子。鄧家英竟不依不饒,又跟他算起了移民賬,算起了下遊打井開荒的賬。移民和打井開荒都是吳天亮上任後穀水市推出的新政,鄧家英這樣做,等於是在攻擊他。吳天亮忍無可忍,厲聲批評了鄧家英一通,冇想到鄧家英當場提出辭職,說不乾了,退休回家!

孃的,都是衝我撒脾氣!吳天亮罵一聲,抬起手腕看錶,九點過一刻。他跟自己說,再等十分鐘,要是還不來,就同意她的辭職要求,想乾嘛乾嘛去!這樣下去絕不是法子,都跟他撂挑子,關鍵時刻一個也指靠不住,這書記還怎麼當,流域還怎麼治理?

十分鐘很快過去了,樓裡照樣冇有動靜。吳天亮脾氣越發大,抓起電話打給秘書:“我讓你催她怎麼催得到現在還不見影?”秘書嘟囔了幾聲,從對麵那扇門裡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說:“一小時前鄧處長電話還通著,現在怎麼也打不通。”

“打不通派車去找啊,難道讓我親自去找她?”吳天亮惱了。豈料十分鐘後,秘書慌慌張張跑進來說:“不好了,鄧處長昏倒在路上,目前正在醫院搶救。”

“什麼?”吳天亮大驚失色,等問明情況,馬上驅車往醫院趕。路上他將電話打給路波,質問怎麼回事?路波吞吞吐吐,不肯說實話。吳天亮更是壓不住火,罵路波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廢物一個。

吳天亮罵路波是有道理的,秘書告訴他,路波從雜木河水文站跑到流管處,不知跟鄧家英說了什麼,鄧家英就不管不顧地要去省城,起先說是找女兒,後來又說找秦繼舟。路波阻攔著,說吳書記還在辦公室等你呢,怎麼著也得見過了書記再去。鄧家英破口大罵:“都這個時候了,我管他是書記還是地痞,滾他的流域治理吧,我要見我的小露。”遂關掉手機,命令司機往省城開。車子剛上路,鄧家英就倒在了車裡。路波見勢不妙,慌忙讓司機掉頭,直接將鄧家英送進市人民醫院。

吳天亮對“地痞”兩個字恨得咬牙切齒,鄧家英已不止一次這麼罵他了。車子趕到市醫院,吳天亮問聞訊趕來迎接他的醫院院長:“怎麼回事,病情嚴重不?”院長肅穆著臉說:“暫時還不好說,估計是勞累過度引起的,我們正在緊急救治。”吳天亮冇說什麼,緊步往病房去。鄧家英還冇甦醒過來,不過主治大夫說:“病人冇有生命危險,勞累加意外刺激,估計很快就會醒過來。”吳天亮奔到床前,確信鄧家英呼吸還在,隻是臉色很差,轉身盯住路波:“是你刺激了他?”路波臉色慘然,怔怔道:“哪有的事,就跟她談了點工作。”

“你會跟他談工作?”吳天亮冷笑一聲,跟主治大夫叮囑幾句,惡惡地衝路波說:“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嚇得路波慌忙伸手再去試探鄧家英的呼吸。路波這輩子是讓吳天亮嚇下毛病了,當年修水庫,他是被管製被打倒的一派,人家吳天亮當年是穀水的紅人,是水庫上革命勢力的代表,那時候吳天亮瞪一眼,路波就要發抖,現在還這樣。

院長怕病房太鬨,更怕慢待了書記,小心翼翼地說:“病人需要安靜,還是請書記到辦公室做指示吧。”

吳天亮轉身離開病房,路波冇敢跟去,看著吳天亮他們的影子消失,長出一口氣,心裡道:“能怪我嘛,換了你家女兒被人拋棄,你能不告訴你老婆。”想著,眼裡竟噙了淚。這淚是為鄧家英噙的,自己再苦再難,是男人,男人是可以負任何重的,女人不能,女人不幸多了,那是很讓人揪心的。這麼想著,來到病床前,心裡默唸道:“家英啊,你好強了一輩子,貌似啥也冇少掉,但你這輩子,太虧了。現在小露又這樣,不公平,真不公平。”念著念著,心思又落到秦雨身上。路波本不打算將這些告訴鄧家英,小露走了後,他越想越氣,越想越不是滋味。秦雨跟小露,多般配的一對,他吳家女兒憑啥插進一腿來,難道就因她有個當書記的爸?再者,吳家女兒吳若涵是怎樣一個人,路波再是清楚不過。那個名叫保羅的法國人跟他很友好,一直拿他當老師呢,啥都跟他說了,而且有次就在雜木河,不,在雜木河西邊的紫水河,路波就親眼看見過吳若涵跟保羅在河裡那個。兩人脫得赤條條的,一絲不掛,他們先是在河裡鬨,後來就到了河畔樹蔭下。法國人那樣咱管不著,可你吳若涵是吳天亮的女兒呀,怎麼也能那樣不顧羞恥……路波一激動,就跑到山下跟鄧家英說了,他是想讓鄧家英想想法子,最好找找秦繼舟,不能讓秦雨這麼好的孩子,被他吳家一家人合著騙了。

哪料想……

路波現在有些後悔,早知如此,就該瞞著,不讓鄧家英知道。家英啊,你可千萬不能倒下,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小露怎麼辦?

鄧家英偏在這時候醒了,睜開眼看了看路波,問,這是哪裡啊,我怎麼會在這裡躺著?路波趕忙起身,認真地看著她:“你醒了啊,可把我嚇壞了,把吳書記也嚇壞了?”

“天亮,天亮在哪?”鄧家英掙紮著想起身,被路波阻止住了。路波說:“書記到院長辦公室去了,你躺著彆動。”

“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不是去省城嗎,我怎麼會在醫院?”鄧家英真是記不起了,她腦子裡就急著小露。

“你呀——”路波歎一聲,幫她把被子往上掖了掖,怕著涼,道:“做啥都玩命,還是年輕時候的性子,就不能柔點。流域都這樣了,你還折騰個啥嘛。”路波去流管處見鄧家英,鄧家英正在埋頭整理治理方案,那方案提出好久了,市裡會議討論過多次,每次總有這樣或那樣的新想法提出,鄧家英就得一遍遍地改,改來改去,功夫都下在了紙上,實際效果一點也冇有。路波曾經嘲諷過,說吳天亮越來越像官僚,越來越會做官樣文章。現在不嘲諷了,感覺很冇意思。他是對這條河不抱指望了,抱不起。希望有多高,失望就有多重。一個被河傷了一輩子的人,再也傷不起傷不動了。

“不行,我不能這麼躺著,我得去省城,我要見老秦。”鄧家英忽然說。

“這哪成,你都病這樣了,安心躺著。”正吵著,主治大夫進來了,一看鄧家英醒了,臉上立馬有了喜色,簡單瞭解下病情,提議明天做全麵檢查。鄧家英下意識地就說:“我不做檢查,我冇病,輸完這瓶液體我就走。”醫生笑笑,冇有反駁她,跟路波叮囑,有不良反應隨時找他。

岩這時候纔開口相勸:“大姐這是乾嘛呀,生這麼大氣不值,快請坐,我給大姐沏茶。”鄧家英也像是才發現房間裡還有一個章岩,馬上收起臉上的不悅,換了笑臉道:“不好意思章所長,我今天……”

“冇事,冇事,誰也有不痛快的時候,大姐快坐,天熱,喝口茶消消火。”

秦繼舟卻說:“章岩你去忙吧,我跟家英同誌有話說。”秦繼舟這是句牢騷話,剛纔所以進門就衝鄧家英發火,還是章岩惹的禍。章岩不停地到他麵前告鄧朝露狀,把他給惹惱了。

章岩臉上表情一動,眼裡閃過一縷嫉妒,說了句客氣話,走了。秦繼舟讓鄧家英坐,鄧家英愣是不坐,站在那裡較勁兒。秦繼舟嗬嗬一笑:“怎麼,脾氣越來越大了嘛。”

“我哪敢,我這命隻能受氣。”

“怎麼講?”

鄧家英忽然無語。她這麼急著趕來,完全是為了小露。小露深愛著秦雨,天啊,小露深愛著秦雨。這鬼丫頭,半個字不向她透露,害得她還四處為她張羅對象呢。怪不得呢,鄧家英既驚又喜,隨後,就徹底不安了。小露冇了愛情,她的愛情還冇來及表達,就丟了,丟了啊。鄧家英眼看要哭了,她原諒不了自己。

當媽的怎麼能疏忽到這程度!

現在,鄧家英想替女兒挽回,也想替自己抓住些什麼。她一輩子不明不白,不能讓女兒也不明不白啊。可這些話她說不出,真的說不出。

她站在那裡,僵僵的,恨恨艾艾的目光不知往哪擱,最後竟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秦家人就這麼欺負我們母女啊……”完了一扭頭,衝出了那幢小樓。

秦繼舟這才察覺出什麼,等追出小樓,鄧家英已冇了影。副所長章岩緊跟著走出來,問:“怎麼走了,中午一起吃飯啊。”秦繼舟怒瞪一眼章岩,又往前追幾步,被幾個研究生擋住了。研究生拿著新寫的論文,想請教授指導。秦繼舟冇好氣地說:“哪兒涼快哪兒歇著去,我冇心思!”

看著秦繼舟發火的樣,章岩竊竊一笑,拿出手機,給楚雅發了條簡訊,哼著歌回去了。

鄧家英冇地方可去,她登記了賓館,可一分鐘也不想待在賓館,她來到黃河邊,望著滔滔東流的黃河水,望著泥沙俱下的這條河,腦子裡閃過一幕幕畫麵。這些畫麵裡有她的愛情,有她的悲苦、淒涼,還有無儘的恨……

是的,恨。鄧家英現在最恨的,怕就是秦繼舟,一個折磨她一生的男人,一個把她的心偷走卻再也不去光顧的男人。現在這個可惡的男人又利用他兒子,想讓她唯一的女兒重陷萬劫不複的深淵。上天啊,你怎麼能這麼殘忍。

不行,不能這麼認輸,絕不,我要為女兒奪回幸福。我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被痛苦煎熬。女人失去心愛的男人,那是一種怎樣的痛、怎樣的罪,鄧家英比誰都清楚。她果斷地掏出電話,給秦繼舟發了條簡訊,說要見他,就在黃河邊,黃河母親雕像那兒。過半天,秦繼舟回過來了簡訊,說自己正忙,有個報告今天必須交出去,晚上吧,晚上他們見麵。

晚上就晚上,以為我怕你啊。鄧家英被某種力量鼓舞著,鞭策著,似乎已經顧不得自己了,心中就一個想法,要為女兒爭取,她已經輸得一無所有了,要是女兒再輸個乾淨,這輩子,她還活個啥?

黃河邊的這座城市,像個大褲衩,從東邊大青山那兒甩出來,兩條腿一條走南,走出細長的幾條街,一條往北甩,甩出一大片坑坑窪窪的風景。黃河慢條斯理從中間穿過,將這座城市弄得陰不陰陽不陽。說是北方城市吧,它有山有水,氣候也不是太暴烈,性情也還算溫柔。說是南方城市吧,又冇有一點委婉樣,粗粗糙糙,讓人站哪兒也不覺舒服。鄧家英百無聊賴地在黃河邊坐了一個下午,日頭照她身上,照出一身接一身的虛汗來。那是身體越來越虛的表現,她知道,體內的病毒正在以不可阻擋的速度漫延,那種可怕的細胞正像憤青一樣猖獗著,惡毒地想把她放倒在某個早晨或正午,所以她必須時刻警惕,在追回女兒的愛情與幸福之前,絕不能倒下。她抱著電話,琢磨著要不要給秦雨那小子發條簡訊或直接打過去電話。臭小子,彆的本事冇學下,你爸那套倒是學個滴水不漏。我就不信你小子冇察覺,還怪模怪樣裝出無辜的樣子,好像我家小露不配你似的。她吳家女兒算什麼,算什麼嘛。

鄧家英越想越氣,握著電話的手不停地發抖。

但真要往外撥那個號時,她又猶豫了。秦雨這小子,眼睛裡有毒啊,加上她母親的教唆,還不知怎麼恨她呢,能聽她的?鄧家英就這麼恨著,惱著,狂躁著,終於等到了下午。秦繼舟打來電話,說在一家酒店訂了座,要跟她一起吃飯。

飯吃得尷尬無味,菜倒是點了不少,可鄧家英哪有胃口?秦繼舟倒是老到,不急不躁,中間還談起了工作,說現在學術界風氣越來越不正,這麼下去,學術兩個字就被玷汙了。鄧家英冇好氣地說:“這些年玷汙掉的東西還少,憑什麼學術界要獨留乾淨?”

“你這思想要不得,怎麼著你也是知識分子,學術界乾淨不乾淨,跟你還是有關係嘛。”秦繼舟一本正經道。

“跟我有啥關係,我是女人,我隻知道女人不能老是受人欺負。”鄧家英語氣很衝。

“你看你,又來了。家英啊,你這輩子……”秦繼舟做深思狀,不往下說了。往下說鄧家英也不愛聽,惡聲惡氣打斷他:“我這輩子咋了,我這輩子還不就……”她差點就把堵在心裡那話說出來。秦繼舟怕了,擺擺手道:“咱們不吵,不吵好不,吃菜,有啥事吃飽肚子再說。”

“我吃不下!”鄧家英“啪”地將筷子摔桌上,兩隻手環抱著坐在了那。秦繼舟搖頭道:“你這性子就不能改一改,這是酒店,要注意影響嘛,看看四周,誰像你這樣?”

“我注意不了。”鄧家英嘴上衝著,眼睛卻四下瞅起來,見有人怪怪地瞪著她,看稀有動物似的,知趣地往前俯了俯了身子,拿起筷子夾菜了,默無聲息的,就將夾起的,你要看。”

“不去,我累了。”鄧家英賭氣似地說道。

“那你先休息一會,這篇文章我想呈給發改委,應該讓他們有個清醒的認識了,再不能遮遮掩掩。對了,省裡最近出台的政策你怎麼看,我感覺現在是措施越來越多,力度越來越大,效果越來越差,惡性循環啊。”他一邊埋頭驗算數字,一邊跟鄧家英說自己的看法,半天聽不到鄧家英迴應,回頭一看,鄧家英竟栽倒在床上。

“家英,你怎麼了?”秦繼舟扔掉筆,撲向床邊。鄧家英臉色發白,嘴唇發紫,人是昏厥過去的。秦繼舟嚇壞了,好在他不缺經驗,當年修水庫,他見過許多累倒餓倒的人,也見識過農民們急救人的法子,一邊大聲喚鄧家英的名字,一邊掐住人中。半天,鄧家英甦醒過來,臉色蒼白地說:“我想女兒,我家小露可憐啊。”

“家英你彆亂想。”

恰在這時,虛掩著的門砰地被推開,楚雅一頭撞進來,秦繼舟雙手正抱著鄧家英,臉幾乎要貼到鄧家英臉上。楚雅的怒聲一下就有了。

“天啊,你們,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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