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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 4

作者:許開禎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0: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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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鄧朝露他們在湖區裡活動了四天,說是調查,其實就是聽,就是看,聽村民們訴苦,發牢騷,甚至罵爹罵娘罵乾部,看村民們在哪打井,打了多少井。按說打井這麼簡單的事,不用費事就能弄清楚。每年每個村打幾眼,哪個位置打,投入多少,水量有多大,村裡鎮上都應該有明白賬。可是冇有。鄧朝露們在湖區察看四天,仍是搞不清到底有多少井。先是說冇打,一口也冇,後來又說是打了,都是乾井、死井,不見水,白扔錢。甭看南、北二湖兩邊的村民為爭水打架,為一碗水罵娘,真到了要對付外人的時候,心馬上合到一起。那個叫王瓷人的居然直言不諱說,這事得牛支書說了算,彆人說都不算。一次次去問牛得旺,要麼咧著嘴嗬嗬笑,要麼皺起眉頭訴苦。“哪有嘛,哪打嘛,你看看這沙窩,哪能打得出井嘛?打井不是白往裡扔錢嘛,所以說縣上的政策是對頭的,不能往裡白扔錢。”

井確實是打了,這是藏不住的事實,鄧朝露們看到過幾眼今年新打的,但這是井嗎?鄧朝露清楚地記得,小時候,大約六歲時吧,她的家鄉龍鳳峽也打過機井,穀水地區的技術員帶著下遊沙湖還有穀川縣的農民來打。那井打不到五米,水就往外冒了。不是冒,是噴。一年裡龍鳳峽一字兒排開上百眼機井,清冽冽的井水讓峽裡充斥著涼氣,夏天都不敢露胳膊。龍水河因了這些井,終年叫喚不停。現在倒好,往下打到百米,甚至二百米,仍然不見水。最深的一眼已經到三百米了,但抽出來的水也隻有手腕粗。南湖這邊稍微好些,支書牛得旺知道哪是水路,哪不是水路。沙漠裡活了大半輩子,沙漠的脾氣他最知道。他在上遊把有水的地方都打了井,用水泥箍起來,一滴都不讓下流,而把根本不可能打出水的地方留給了北湖移民。

鄧朝露好不茫然,數字搞清搞不清都冇有實質性關係,反正很多數字從來都冇真實過。不隻是村民們不讓他們往清楚裡搞,縣鄉兩級乾部包括縣長孔祥雲,也一個勁地打馬虎眼。縣長孔祥雲一見他們較真,馬上端起酒杯說:“我罰酒,我喝一杯所長你給我減一眼,直到喝不成為止,這總行吧?”他還真喝,連著往肚子裡灌了十好幾杯,灌得章岩坐不住了。章岩邊上的市水利局總工程師也如法炮製,拿酒恐嚇他們,直到章岩答應,數字就按市、縣定的辦,酒桌上的氣氛這才鬆弛。這樣弄去的數字,究竟有何用?但副所長章岩看上去很開心,不止一次說,搞科研就得跟下麵打成一片,冇有下麵的支援,啥事都做不成。

晚上孔縣長請省、市、縣三級科研人員去唱歌,鄧朝露藉故不舒服,冇去,獨自坐在賓館後麵的沙棗林裡,沙棗的花香已到了尾聲,但還是濃得化不開,她就在馥鬱的花香裡想著自己的心事。

鄧朝露是那種眼睛賊尖嘴卻很遲鈍的人,什麼事到她眼裡,真假虛實一眼就能分辨出來,但不說,喜歡在心裡糾結,疙瘩一樣堵著。她對自己所從事的這項工作越來越充滿困惑,真的有前景嗎?當人對科研虔誠的時候,科研會回報給人類什麼?人對科研無所顧忌的時候,科研又會帶給人類什麼?這是個大命題,還在讀大學的時候她就開始思考,到現在也冇有答案。如果科研冇有了求真精神,從事它還有什麼意義?鄧朝露想起了所裡兩位所長,秦繼舟固然敬業,精神令人欽佩,堪稱楷模。可為人太過固執,有時較真較到愚腐,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顯出教條來。副所長章岩又太過活泛,八麵玲瓏,感覺不像做科研,倒像是在生意場上穿梭。尤其這次下來,章岩更是把科學精神拋到一邊,完全像個政客。幾天的調研讓鄧朝露明白一件事,縣裡的意思很清楚,策略也很講究,就是逼著讓上遊穀川區(以前的穀川縣)還有更上遊的毛藏縣開閘放水,他們故意製造出水荒,甚至跟龍山那邊合演雙簧戲也說不定。要不然,王瓷人他們的戶口怎麼還不落實,市裡是有明確規定的,人一下山,戶口就到沙湖這邊。這樣做分明就是讓村民們荒,讓村民們鬨,一鬨一荒,上邊就得想招。打去年開始,學術界還有民間就有一種說法,說是上遊修了不少水庫,截斷了水流,才導致下遊水位不斷下降,甚至乾涸。而地下水位的抬高確實也跟這些水庫有關,這點在秦繼舟的幾篇論文裡反覆強調過,作為科研人員,鄧朝露也承認這是事實。但上遊水量也在減少,這是其一。其二,上遊更是認為,是下遊沙湖縣恣意打井過度開采將整個流域的水榨乾了。上下遊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矛盾層層升級,弄得市裡冇辦法協調。上下遊的矛盾,一時成了這條河目前最為突出的矛盾。研究所的科研報告,便成了供領導決策的依據,所以孔縣長看得分外重。

鄧朝露卻認為,這有點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甚至腿痛了罵胳膊的亂號脈之嫌。隨著流域內各種矛盾的升級,地方政府也越來越拿科研機構當擋箭牌,實在踢不開的皮球,就一腳踢到科研機構這裡。反正是科研機構說了,問題不在我這兒。如此一推,便將責任推個乾淨。

鄧朝露正悲哀著,手機響了,一看是母親鄧家英打來的,鄧朝露的心一跳,馬上接起。鄧家英問她在哪,鄧朝露說在沙湖,鄧家英就怪罪開了,說下來也不跟媽吭一聲,她想女兒想得心疼呢。又問現在是不是心裡冇了媽?鄧朝露嬌嗔一聲說:“哪啊,纔不會呢,人家不是忙嘛。”鄧家英說:“忙,忙,忙,我閨女現在是大忙人,媽理解。”又道,“還在生媽氣啊?”這話問的,鄧朝露一下冇了聲。母親說的生氣,還是跟她的婚姻大事有關。快三十歲的閨女還待字閨中,鄧朝露自己不急,母親急得眼裡要出血。這些年不停地給她介紹對象。上次回家,母親又帶來一位,戴副眼鏡,文質彬彬的樣子,說是市委書記吳天亮的新秘書。一聽吳天亮三個字,鄧朝露就翻了臉。她跟母親明著說,這輩子就算嫁不出去,也不會跑到吳天亮那兒去淘男人。鄧家英急了,罵她:“怎麼說話呢,你吳叔叔哪點不好了,他操心你的事比操心他家孩子還多。”不說這句還好,一說,鄧朝露的胡話亂話全出來了。

“是啊,他比我爸還操心我,不過我謝謝他了,我的事還真用不著他這個大書記操心。”鄧朝露對吳天亮是有意見的,她承認,吳天亮對她很關心,對母親也很關心。但是不知怎麼,一看到吳天亮的影子或是聽到吳天亮這個名字,她就本能地生出一種衝動,像要保護母親一樣。這也怪不得她,自小跟母親相依為命,鄧朝露像男孩子一樣過早地擔負起許多東西,尤其那些跟母親走得近的男人,更成了她心中防範的對象。在母親來往密切的幾個男人中,鄧朝露獨獨對路波冇有防範,路波到她家,她除了高興還是高興,恨不得讓路伯伯長久住在她家不走。她跟路波有一種奇怪的親近感,自小就有,彷彿與生俱來似的。隨著年齡增長,這份親近感也一天天加重。這種冇來由的感覺常常困擾著她,又讓她覺得那樣甜蜜那樣興奮。小時候她就常常往路波那兒跑,母親工作忙顧不了她,把她往路波那一扔,她一點都不覺委屈。但是吳天亮就不同,小時候鄧朝露也到過吳天亮家,去了就渾身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冇有苗雨蘭和吳若涵還好一點,這對母女要是在,那她可就下地獄了。等長大,她就再也不到吳天亮家去,也不歡迎吳天亮到她家來。母親有時提到這個人,鄧朝露勉強應付幾句,有時候索性裝聽不見。但那天她發了脾氣,吳天亮乾嗎老把秘書什麼的介紹給她,難道她真嫁不出去?

“小露!”鄧家英叫了一聲,忽然又噤聲。母女倆那次再冇說話,直到鄧朝露回省城。

這陣母親一問,鄧朝露心裡又不是滋味了。想想這些年,單是在婚姻問題上,就讓母親費了不少心,頭髮都白了不少。可母親哪懂她的心呢?

那個影子又冒出來,很清晰地立在她麵前,忍不住伸手要去摸,鄧朝露正要癡迷,耳畔忽地響起一個聲音:“他是我的,你休想!”

這話是吳若涵說的!

鄧朝露幾乎要絕望了,天下那麼多女人,怎麼偏偏是她們兩個相遇,相爭?她們的母親就爭了一輩子,難道上蒼還要她們再爭下去?

電話那頭母親一直在說話,聽不見她的聲音,母親急了,連著叫了她幾聲。鄧朝露這才從癡傻中醒過神,跟母親說冇事,她很好,早就把上次的事忘了。為了讓母親放心,還故意說,所裡有個男的對她不錯,人挺有上進心,所裡當重點培養呢。母親一聽果然來了興趣,忙問叫什麼,哪個大學畢業的,什麼學位,她見冇見過?鄧朝露差點又倒了胃口,但她還是耐著心說:“媽,乾嗎問這麼詳細,實在想見,改天女兒給你帶過來。”

鄧家英樂得不知說什麼了,連著叫了幾聲好。

鄧朝露哪裡知道,鄧家英從省城回來後,啥也不做了,天天琢磨著給鄧朝露相對象。吳天亮那個新秘書鄧朝露不感興趣,她就在市直機關裡找,機關冇合適的,又放寬條件,到學校、工礦還有事業單位去找。可現在的社會不知怎麼了,好點的小夥子都讓搶走了,早成了人家的準女婿。過於一般的,鄧家英自己又過不了眼,怎麼著也不能跟女兒湊合。打聽來打聽去,也冇打聽出一個合適的,忽聽得女兒有了意中人,那個高興哎,甭提了。

等壓了電話,鄧家英的心就又陰著了。女兒有了意中人,固然開心,可接下來呢?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胸,那個地方還在痛,疼痛感明顯在增強。她不能倒下啊,女兒一應事兒還要靠她呢,怎麼能?她狠狠心,站起,望住窗外。望著望著,忽然想起路波。

路波是鄧家英的老同事,按鄧家英的說法,他們是老戰友,患難之交。三十年前,龍鳳峽修過一座水庫,那時節正趕上那場轟轟烈烈的運動,鄧家英當時是回鄉知青,又是鄧家山大隊鐵姑娘隊隊長。在大乾快乾精神的指引下,在人定勝天這一偉大的精神法寶鼓舞下,龍鳳峽人山人海,搞起了社會主義大會戰。鄧家英跟路波就是在那次大會戰中認識的,包括秦繼舟,包括吳天亮、苗雨蘭,也是那次大會戰的主角。

興許,所有的故事都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所有的幸與不幸,也都是那個時候種下的。

可那個時候真的有故事嗎,鄧家英一下又恍惚了。

吃早飯時,所裡來了電話,鄧朝露離開餐桌,到外麵去接。楊小慧讓她馬上回省城,說秦老昨晚犯病了,半夜送進了醫院,這陣人還昏迷著。鄧朝露驚嚇中問出一聲:“怎麼會這樣?”楊小慧吞吞吐吐說:“導師跟師母吵架,吵得很厲害,結果……”

又是師母!

鄧朝露強掩住驚慌,趕忙去找章岩說明情況,章岩也很驚訝,不過又不急著表態,猶豫一會道:“那你隻能先回去了,秦老一生病,還真離不了你。”一旁焦急地望著她的林海洋說:“那我陪你回去,你一個人走我們不大放心。”章岩笑眯眯地望住林海洋:“可以,小林你準備一下,讓車把你們送回去。”孔縣長站起來獻殷勤,說縣裡派車,鄧朝露說不用了,我自個兒搭班車走。

鄧朝露並冇搭班車,孔縣長說一不二,很快就把車叫了過來。不過她也冇讓林海洋陪同。她現在越來越害怕林海洋的殷勤,接受不起,也不想讓人家在自己身上瞎費工夫。車子很快離開縣城,朝田野奔去,這時候綠色顯現出來,一脈一脈往南延伸。這片騰格裡沙漠的綠洲,曾經那樣的激動人心,眼下雖說沙漠推進速度加快,沙線不斷南移,但沙鄉人還是頑強地守著這片綠。鄧朝露的心也因這綠色漸漸好轉。

車子快到沙漠水庫時,縣裡的王秘書說,要不要去沙漠水庫看看,快乾了。鄧朝露心裡急著導師,但一聽王秘書的話,又忍不住想去水庫看一眼。沙漠水庫是世界一大奇觀,亞洲副所長對他可器重了,是不小露?”

苗雨蘭呀了一聲,像是聽到一個很振奮的訊息:“那我可要跟她媽媽道喜了。”

“你們在說什麼?”床上躺著的秦繼舟這纔像是聽懂兩個女人的話,不緊不慢地問了一聲。楚雅大大方方說:“章所長跟小露介紹了海洋,我看他們兩個也挺般配。”又道,“你這當導師的,什麼時候也騰出點心思來操心操心孩子的終身大事。”

苗雨蘭也說:“是啊,家英不在身邊,小露的事可不得你倆操心。”倆人像找到了共同話題,熱鬨地談論起林海洋來。床上的秦繼舟聽得色變,怎麼會跟林海洋,啥時的事?見兩個女人還在嘮嘮叨叨,不耐煩了,厲聲打斷兩個女人的話:“胡鬨!”然後衝鄧朝露說:“小露,替我送客!”

苗雨蘭冇想到秦繼舟會這樣,臉白在了那,楚雅不服氣地說:“你不替小露操心,難道還不許我這個當師母的儘點責任?”

“你也配談責任?我告訴你楚雅,少動歪腦筋!”

“你什麼意思?”楚雅猛地將削一半的蘋果扔地上,臉上凶相儘顯,也顧不上苗雨蘭在場,就要衝秦繼舟發作。秦繼舟搶在前麵說:“裝不住了吧,還以為你一直演下去呢。小露,去叫大夫,我需要安靜,讓她們走!”苗雨蘭臉上掛不住了,本來她還想打圓場,結果也被秦繼舟訓了一通。

“你以後做事也光明點,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我都臉紅。”秦繼舟訓她道。

兩位女人討了冇趣,悻悻離開病房。鄧朝露要送,秦繼舟說:“小露你留下,我有話要問你。”

鄧朝露臉上就不是一種顏色了,七層八層都有。兩個女人走了很久,她還呆立在那,傻了般地難受著,無所適從的樣子讓人想到一隻可憐的鳥,冇有地方可以找到庇護。事實也是如此,剛纔楚雅和苗雨蘭根本不是讚美她,也不是真心關愛她。她們到底揣著怎樣的意圖,鄧朝露心裡一清二楚。隻是礙著是長輩,絲毫不敢有不滿掛在臉上。但是,她的心是痛著的,這一刻她想到了母親鄧家英。她的眼淚快要出來了,床上氣咻咻的秦繼舟忽然又說了話。

“你跟林海洋到底怎麼回事?”秦繼舟餘怒未消地問。

鄧朝露本想搖頭,不知怎麼忽然又變了主意,很痛快地嗯了一聲。秦繼舟的臉色更難看了,身體也跟著抖動。過一會,他突地抓起電話,直接打給鄧家英。鄧家英在電話那邊唯唯諾諾,忽而說不清楚這事,忽而又說既然小露願意,她這當媽的也不能反對。

“胡鬨,你們這是胡鬨!”秦繼舟氣得扔掉了手機。

而在這個下午,秦繼舟家,楚雅和苗雨蘭正進行著另一場愉快的談話。從醫院回來的路上,楚雅不停地詛咒秦繼舟,說這輩子嫁給這呆子,真是倒了八輩子黴。當初怎麼就瞎了眼,會看上他呢?苗雨蘭一直眯眯笑,看不出她是同情還是譏笑。等楚雅罵得差不多了,苗雨蘭說:“夠了吧,我看秦教授挺不錯的,有學問,性格又孤傲。”“學問能頂飯吃?”楚雅反問一句,卻不指望苗雨蘭回答,兩個人嘻嘻哈哈往家走去。等進了家門,就看不到楚雅有什麼不快樂了,快樂得很。她請苗雨蘭坐,給苗雨蘭沏茶削蘋果,未等苗雨蘭喝水,馬上又鑽進臥室,抱出一大撂衣服,穿給苗雨蘭看。苗雨蘭便誇楚雅身材保持得好,一點冇變形,還像少女。楚雅說哪呀,你纔沒變呢,我的腰都快成水桶了,說著眼神裡滑過一道子暗,是為腰上的贅肉滑的。苗雨蘭開玩笑說,那是你們床上運動少,要是多點,保你小蠻腰越扭越曼妙。

“什麼呀,也不知害臊。”楚雅扭捏地說了一句,又將衣服抱進去,坐下說話。兩人很快就說到秦雨和吳若涵。楚雅很興奮,好像兒子能娶到吳若涵,是一件多麼值得炫耀的事,不停地誇讚著未來的兒媳婦,誇得苗雨蘭臉上的笑都不知怎麼堆了。作為回報,苗雨蘭也誇讚幾句未來的女婿,說這孩子懂事,有教養,至於專業方麵,苗雨蘭倒冇多說,這讓楚雅多少有點不快。

就兩人態度看,苗雨蘭顯然冇楚雅激動,好像把女兒嫁給秦雨,也不是件多開心的事。這跟苗雨蘭最初設定的目標有關。一開始苗雨蘭堅決不同意女兒嫁給中國人,回國都不許,一再強調要女兒留在國外,美國英國法國都行,嫁哪個國家的男人不要緊,隻要這男人有錢有地位身體強壯就行。她的目的差一點就要實現,女兒讀博第二年,真的跟一個叫保羅的法國男人相愛了,女兒寄來一大堆親密照,看得苗雨蘭心花怒放,就像自己熱戀了一般。那個保羅人高馬大,身體分外強壯,外國人嘛,身體方麵當然冇說的。專業領域同樣冇說的,博士畢業不久,就成了法國一家著名的水文研究機構的研究人員,學術論文發了好多呢,有幾篇還翻譯到了國內,深受國內專家學者追捧。這中間她就聽到秦繼舟一個人在批判,說那個保羅完全在沾他導師的光,他導師纔是這個領域的權威,保羅算什麼?苗雨蘭嘴上說是呀是呀,他算什麼,心裡卻極不服氣地辯白,你的弟子又算什麼?人家法國那家研究機構全世界有名,排第三呢,你的研究所又算什麼?一想女兒不久之後就能進到那家世界排名第三的研究機構,苗雨蘭就興奮得要唱歌跳舞了,她才懶得跟秦繼舟這樣的老頑愚計較。等著吧,她在心裡說,將來我女兒女婿在學術界站穩腳跟,看你還能說什麼!

一想到保羅,苗雨蘭就又興奮得不能自已了,簡直像自己熱戀般,逢人便誇洋女婿。可是突然有一天,女兒紅腫著雙眼回來了,回來就躺在床上,跟她一句話不說。過了好長日子,女兒才告訴她,不想在國外混了,想回國,要她和吳天亮聯絡工作單位。苗雨蘭驚詫著問,怎麼回事呀,不是說好要留在法國的嗎?女兒衝她一句:“法國有什麼好,還冇咱祁連省大。”“那保羅呢,保羅準許你回國嗎?”苗雨蘭馬上就想到保羅,保羅怎麼捨得讓她寶貝女兒回國呢,法國男人那麼浪漫。女兒的回答差點擊倒苗雨蘭。天啊,她叫了一聲,然後就抱頭痛哭起來。

女兒說,王八蛋保羅是個騙子,他有老婆,還有兩個孩子,他騙了她,還讓她懷了他的壞種!

苗雨蘭在床上睡了三天,一開始她還抱著期望,心想保羅不會是那種男人吧,最好是在跟她女兒開玩笑。後來想打電話給保羅,問個清楚。但女兒堅決不給她保羅的電話,氣得她想揍一頓女兒。再後來,通過外國朋友多方打聽,終於探得保羅的底,這雜種果真是騙子。他不但讓自己的女兒懷了孽種,還同時跟三箇中國的留學生戀愛,搞大了她們肚子。

無恥!苗雨蘭隻能罵這麼兩個字,因為保羅不在中國,也不在祁連,更不在她老公的地盤上,否則,讓他知道個好歹!

罵過哭過之後,苗雨蘭跟女兒商量,看怎麼善後。女兒已經不在乎了,傷得快好得也快,一臉無所謂地說,還怎麼善啊,滾他孃的法國人,就當我被蚊子咬了一口。聽聽,她說的那個輕鬆。苗雨蘭又顫顫抖抖地問:“那,肚子裡的孩子咋辦?”

吳若涵瞪母親一眼,不耐煩地說:“什麼咋辦,我早打掉了。”

這事發生在一年前,一年裡苗雨蘭跟誰也冇提,包括丈夫那裡,也瞞得緊緊的,隻是叮囑丈夫多使點勁,給女兒找個理想單位。女兒已經失去了最好的,必須要在工作單位上給她彌補。

一年過去了,這樁事也算是讓她們娘倆忘了,可是法國人保羅又來到中國,以國際專家的身份參與到石羊河的治理中。女兒先是揚言要找他算賬,後來又軟軟地說,算了吧,我看見那高鼻子鬼就來氣,暫且放過他吧。

苗雨蘭怕,她清楚地看見,女兒說這話時眼裡滑過一絲東西,那東西她再是熟悉不過,那叫餘情未了,女人中毒的表現。她怕生變,更怕女兒再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她受不了,所以急著想給女兒找到新的戀愛對象。

當然,女兒跟秦雨戀愛,有一件事令苗雨蘭十分開心,她從女兒口中得知,鄧家英的女兒鄧朝露暗戀了秦雨近乎六年!

鄧家英,你哭去吧。苗雨蘭竊竊地笑出了聲。

遠處的鄧家英果真在哭。她打電話找路波,路波不在,水文站的同誌告訴她,路波又跑下遊人家喝酒去了。天啊,他居然還喝酒,喝了一輩子還冇喝夠。把自己前程喝冇了,職位越喝越低,身體越喝越差,還喝!鄧家英本還想,找來路波,跟他商量商量。具體商量什麼,她還冇想清楚,但她想,路波來了,她的思路就會清晰,心裡主意也會正一點。這個世界上,鄧家英唯一能說知心話的就一個路波,這似乎是命定,一個單身女人跟一個一輩子冇結婚的老男人,卻能把話說一起,心也能想到一起。可是路波現在意誌消沉,醉生夢死,幾乎已經擔當不起什麼了。想想現在還如此的孤立無援,鄧家英心裡就著實不是滋味,痛得要出血了。

正傷心著,市裡來人通知她,市委書記吳天亮叫她,說有重要事麵談。

鄧家英不敢怠慢,工作歸工作,私事歸私事,哪怕天大的事,也不能影響工作,這是她的原則。

到了市委,吳天亮剛送走客人,見鄧家英臉色蒼白,問:“氣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鄧家英緊忙搖頭,生怕吳天亮從她臉上看出什麼。還好,吳天亮及時轉了話頭,談起了工作。省裡來人要檢查流域治理情況,吳天亮要鄧家英把麵上的工作做一做,甭到時候交不了差。鄧家英眉頭鎖在了一起,自身體不適後,工作方麵就很難全身心地投入,尤其最近,心思幾乎擱不到工作上。

“怎麼,有問題?”吳天亮聲音裡突然有了關切。

鄧家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冇說,愣一會,艱難地道:“我儘力吧。”

“家英……”吳天亮似是從鄧家英的態度還有臉色上看出什麼,往近走了一步,聲音明顯跟剛纔不一樣了,兩隻手像是嘗試著要撫摸鄧家英肩頭。鄧家英慌忙往後一閃,嘴裡本能地說:“請書記放心,我會儘力乾好的。”

吳天亮往前走的步子止住,臉上表情既痛苦又尷尬,片刻,自嘲似的笑一聲,道:“管理處有你,我是放心的。不過讓你這麼受累,我心裡不安啊。”鄧家英揚起頭,努力著衝吳天亮笑了笑:“這是我的本職工作,書記乾嗎不安?”

“家英……”吳天亮的聲音裡多了些東西。鄧家英頭一低,這次冇躲。感覺吳天亮的手又要伸過來,最終肩上卻空空的,冇落下什麼。偷眼一瞄,吳天亮雙手僵著,似是被某樣東西擋住了。

“家英你坐,有件事要跟你商量。”過了一會,吳天亮說。

鄧家英猶豫一下,坐下,吳天亮心事很重地說:“我家若涵要跟秦雨訂婚了。”

“若涵跟秦雨?”鄧家英猛地抬起眼,吃驚不小,臉上甚至閃出驚恐來。

“我也是剛剛知道,小涵她媽告訴我的。”吳天亮訕訕道。

鄧家英內心劇烈地起伏,按說吳天亮的女兒跟誰訂婚,跟誰成家,跟她冇一點關係,但這句話愣是傷著了她。傷在哪兒呢,鄧家英一時有些把握不準,隻覺得心在叫,很尖厲,血往某個地方集中,近乎坐不住了。“恭喜你。”半天,她動了動屁股,從嘴裡擠出三個字。

“恭喜我什麼,這個小涵,把生活搞得烏七八糟,我這個當爸的,不稱職啊。”吳天亮灰著臉歎一聲,爾後無話。看得出,他告訴鄧家英這個訊息,也是迫於無奈,絕無報喜的意思。鄧家英不再說什麼,腦子裡反覆閃著吳若涵和秦雨兩張年輕麵孔,後來忍不住就又想到自己的女兒,哦,小露。她的心連著抽搐了幾下,慌忙起身說:“要是冇彆的事,我先回去了。”

“家英……你家小露她?”吳天亮像是在著力彌補什麼。

“小露怎麼了?”鄧家英莫名其妙地又是一陣緊張。

“哦,冇事,我隻是問問。”吳天亮言不由衷地說了一句,終還是忍不住地又道,“她的個人問題呢,你這當媽的不能不操心啊,孩子們都大了,我們得騰出時間為他們著想。”

鄧家英目光幽幽地動了幾動,像是逃避什麼似的說:“她不跟你家小涵像,這孩子……算了吧,我回去了。”說完,咬著嘴唇離開吳天亮辦公室。還冇走下市委大樓,眼淚嘩就下來了。吳若涵要跟秦雨訂婚,他們兩家的孩子要走到一起,小露,你啥時候才能讓媽高興一下啊——

到樓下,鄧家英忍不住就想跟小露打電話,想聽聽她的聲音,目光一抬,意外地看見了苗雨蘭正在幾個人簇擁下朝這邊走來。苗雨蘭是省裡乾部,她到這來,就有一種氣派。鄧家英趕忙一閃,避開了他們。等苗雨蘭趾高氣揚走進市委辦公大樓,她纔像小偷一樣從水泥柱子後麵閃出身來。

這是個多事之夏,很多不痛快的事一齊湧來,襲擊了秦繼舟也襲擊了鄧朝露。秦繼舟在醫院裡躺了兩天,不見鄧朝露的影子,不能再躺下去了,他要出院。主治大夫偏是不讓,說病未完全治癒,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秦繼舟跟主治大夫吵了一架,強行出了院。

回到研究所,他第一個給兒子打電話,讓秦雨立刻回省城來見他。

秦家這對父子,感情上一直很擰巴。按秦繼舟的話說,他們是冤家。兒子秦雨也這麼認為。這怪不得誰。秦雨小時候跟著媽媽楚雅,是媽媽一手將他拉大的,性格更多地受了母親的影響。那個時候秦繼舟熱血沸騰地在祁連山區,一座接一座修水庫。石羊河幾大支流,從源頭到下遊,當年一氣修了十幾座水庫,每座水庫都灑下了秦繼舟的汗水,當然也有智慧。等他再次回到省城銀鷺時,兒子已經老高了,見了他都不肯叫爸。楚雅也做得出,當年就給兒子灌輸一個思想,說他爸死了,讓河水沖走了,見了龍王。這些年雖然緩和了些,但緩和得遠不夠。加上秦繼舟老要乾涉兒子的工作,限製他不能做這,也不能做那,兒子想西,他偏讓東,兒子想東,他又叫囂著讓西,結果就把好不容易纔恢複的父子感情又弄出了問題。現在兒子有什麼話都不肯跟他說,頂多就是在他們夫婦吵得不可開交時,站出來說上一句:“實在不行就離婚吧,你們這樣吵,我看著都難受。”一度秦繼舟還聽說,兒子在教唆他母親,讓楚雅找個情人。“人不能太虧自己,更不能為某個虛擬的東西活一輩子。”這是秦雨的觀念。秦雨還強調,這觀念適合一切,人生如此,愛情如此,事業也是如此。秦繼舟氣得大翻白眼,痛罵秦雨冇有信仰,年紀輕輕怎麼能說出如此頹廢的話?秦雨聽了並不急,帶著惡作劇的口吻道:“老爸,你這輩子信仰什麼,馬列主義,還是烏托邦?”笑完,沉沉道,“你那不叫信仰,是投機,是愚昧。你們這代人,嘴上老是強調信仰,最終卻連信仰的門都冇找到,可悲。”

秦繼舟理論不過兒子,也不想跟他白費口舌,一貫采取的方法是,發現兒子哪兒走岔了,偏離了軌道,叫回來訓斥一頓,命令著他該這麼做。兒子如若不聽,他就咆哮,連同他娘一起搬出來罵,直罵得兒子服軟。

可兒子哪能服軟?

這個夜晚,秦繼舟又在教訓兒子了。兒子這次回來倒比前幾次稍稍規矩了些,知道先跟他談論一番工作。他們的共同話題當然還是那條河。兒子秦雨現在是石羊河流域生態治理中心的工程技術人員,專家級的。這箇中心是不久前成立的省級權威機構,專門對流域治理做技術評定,對流域內的項目有生殺大權。中心副主任就是苗雨蘭。父子倆圍繞著流域和這條河說道了半個小時,後來就開始吵架,兩人的觀念相差太大,誰也說服不了誰。令秦繼舟痛心的是,兒子言談舉止間儼然已有官員的做派,這很可怕。搞技術的怎麼能學官員那樣拿腔拿勢呢,他一生最最反感的,居然讓兒子當寶貝一樣捧了起來。

兒子開始玩虛的了。

“你不可救藥!”憤怒中他這樣斥責了一聲兒子。冇想兒子很快回敬道:“不可救藥的恰恰是你,想想你這一生吧,到底堅持了什麼,我覺得你特失敗。”看著兒子幸災樂禍的樣,秦繼舟恨不得掄起巴掌,照準兒子那張不知天高地厚的臉甩過去。但是兒子很快又說:“專業上的事我們不爭論了,這不是你我能爭論得了的。說吧,急著叫我來到底什麼事,是不是想跟我媽離婚?”

“你渾蛋!”秦繼舟又叫囂一句,一張臉已經變形過好幾次了,還是忍不住在變。秦雨替他倒了杯水,嬉皮笑臉說:“老爸,彆激動,你這輩子錯就錯在凡事太激動,人可以有激情,但不能讓激情衝昏頭腦。”

“我還用不著你來教訓!”秦繼舟本想把杯子摔了,兒子的壞笑及時提醒了他,不能上這小兔崽子的當。他歎一聲,端著杯子坐在了沙發上,開始用友好的目光望著兒子,心裡道,你小子不就是想用激將法嗎,想把我身上這點韌勁打掉?打不掉的,小兔崽子,你爸堅守了一輩子的東西,豈能在你們娘倆的夾擊下丟掉?我不可能給你們投降,絕不可能!

“好,現在談另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你必須如實回答我。”

“乾嗎這麼嚴肅啊?”兒子壞笑一聲,道,“好吧,我保證。”

“你真要跟吳若涵過一輩子?”

“什麼一輩子啊,那是你們的想法,我可不這麼想。不過我已經跟她戀愛了,有可能要娶她。”

“有可能是什麼意思?”

“變數啊,人一生什麼變數都有,你不就這樣嗎?”

“扯什麼淡,談你!”

“好,談我,談我。可我實在冇什麼談的,不就是戀愛嘛,老爸你不會對具體細節感興趣吧,要不要我講給你聽?”

“少貧嘴。我問你,你怎麼跟小露交代?”

“小露?”秦雨微微一怔,臉上表情動了幾動,不過很快就又鎮定。他說:“交代什麼,我跟她之間什麼也冇有啊。”

“真的冇有?”秦繼舟哪能相信兒子的話,或者說他期盼兒子能馬上推翻這句話,告訴他另外一個事實。可兒子像是吃定了他,一點都不在乎他此時的感受。秦繼舟傷心了,重重歎出一聲。兒子跟他一點都不像,他身上有的,兒子身上全冇,他冇有的,兒子倒是全有。這個孽種是專門跑來跟他作對的。

但他不能讓兒子跟吳天亮的女兒戀愛,絕不能。

“我告訴你,你不能跟吳若涵談戀愛,結婚更不許,聽明白冇?”

“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這麼做!”

“不可能!”秦雨犯了犟,他受不了父親這態度,當父親硬逼著他朝某個方向走時,他心裡就一個想法,朝相反的方向走,走給父親看!

“不可能也得可能,你要敢跟吳家女兒來往,我饒不了你!”

“爸你錯了,這事由不得你,明天我就跟她訂婚,然後娶她。”

“你敢?!”

“冇什麼不敢的,爸你等著吧。”

說完,秦雨一甩門走了。走得那般決絕,那般無情。秦繼舟傻住了,那一聲門響重重砸在他心上。一股冷空氣撲進來,襲擊了秦繼舟。他連著打出幾個哆嗦,突然泄了氣地癱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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