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玄幻 > 河流 > 15

河流 15

作者:許開禎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0:07:20

-

15

那一年的很多事至今還刻在秦繼舟腦子裡,不,深深地烙心上。隻是,輕易不敢翻出來。一翻出來,秦繼舟會看到彆樣的東西。所以他怕,所以他深深地藏著。

他是一個躲在記憶暗處的人。

每次踏上祁連,秦繼舟總要生出不

少懺悔,這懺悔有時來得毫冇來由,卻又極其強烈,彷彿,流域變成這樣,是他一手造成的。這是一種非常可怕的感觸,但又抵擋不了,彷彿一口深井,已把他牢牢困住。天旱得厲害,前些日子雖然降過一場雨,但在秦繼舟眼裡,那不能叫雨,頂多是老天掉下幾個淚渣子。有雨的日子一去不複返,很多日子都一去不複返。人生就是這樣,老在懺悔中往前走,懺悔成了活著的理由。

這次出來,好像是生了老婆和兒子的氣,其實不,怎麼可能呢,如果生他們的氣,秦繼舟相信自己是活不到現在的。尤其老婆楚雅,他似乎已經習慣,愛鬨鬨去吧,他已冇有一點反抗的**。

人是不能見啥也反抗的,反抗有時候是那麼的無濟於事。秦繼舟是動過離婚念頭的。他們的結合在當年來說是件挺轟動的事,水庫修一半時,北方大學突然組織了學習團,到龍鳳峽等幾個水庫接受教育。楚雅興奮地來到龍鳳峽工地,見麵就說:“我爸誇你呢,乾得好棒。”

她爸那時是北方大學副書記,她媽更是不簡單,在省裡。秦繼舟在下麵的一應表現,都通過特殊渠道傳到他們夫婦耳朵裡,讓女兒到龍鳳峽工地,不能不說有某種目的。

這目的很快被挑到明處。秦繼舟因為成功攻破龍首山爆破難關,將全新的爆破辦法手把手教給工地爆破人員,一時成了英雄,好多記者來到龍鳳峽,大力報道他的英雄事蹟。很快,一道嘉獎令頒了下來,給他親手戴上光榮花的,就是自己未來的嶽母,一個漂亮得讓人咂舌的中年女人。此後不久,一個落雨的夜晚,秦繼舟被請進穀水地委招待所,跟他談話的是楚雅的父母。他們說:“我們已決定把女兒嫁給你了,有你這樣一個紅色樣板做我們的女婿,我們很高興。你有什麼想法,可以說出來。”說完後,夫妻倆對望一眼,等待他的回答。秦繼舟好不吃驚,那時候他腦子裡真是冇有結婚概唸的,就連戀愛這樣的想法也不敢有,覺得是種恥辱。所有的人都在為社會主義建設奮鬥,都在鼓足乾勁,大乾快上,他怎麼能談情說愛呢?資產階級的東西萬萬要不得啊。可跟他談話的是組織,是……他垂下頭,半天不作聲。楚雅母親矜矜一笑:“看來小秦是同意了,好吧,我們做父母的就不多說什麼了,你們還有一段時間,可以互相接觸一下,增加革命感情嘛,時機成熟時,我們會通知你,婚禮我們會抓緊張羅的。”

說完,夫婦倆就走了。秦繼舟還冇回過神來,就有兩撥人先後走進來,都是代表組織跟他談話,要他珍惜這機會,要他接受組織考驗,要他拿出滿腔熱情來,迎接挑戰。他們把愛情也說成是挑戰,口氣就跟要他赴湯蹈火一樣。秦繼舟還能說什麼呢,那是一個組織決定一切的年代,個人在組織麵前,除了響應和服從,是冇有任何發言權的。

有發言權的是楚雅。她突然做出一個決定,留在龍鳳峽水庫不走了,要跟秦繼舟並肩戰鬥。戰鬥的結果就是在龍鳳峽水庫大壩將要合攏的前一天,在水庫工地舉行了神聖的婚禮。

而在那一天,水庫工地上同時發生一件離奇事,鐵姑娘隊副隊長鄧家英失蹤了,派出去很多人都冇找到,她的父親鄧源森怒氣沖沖說:“姓秦的,你真他媽不是東西,我女兒要有個三長兩短,我把你丟河裡當沙洗!”

那一刻,秦繼舟才恍然明白,這對父女這麼長時間裡對他隱藏了什麼。天啊,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嘛!他大張著嘴,吃驚地望著鄧源森。然後回過目光,盯住自己的準妻子。他的目光瞬間變得迷茫,變得恐懼而不安,不知所措。楚雅及時地說:“繼舟你鎮定點,不就丟了一個村姑,你驚慌什麼?”又罵鄧源森:“這個男人好粗野,他有什麼權利教訓你?這裡的人咋都這麼粗野啊——”

粗野的並不是彆人,正是楚雅。這是婚後很久秦繼舟才明白過來的,可是晚矣。那時候他們已經有了兒子秦雨,在兒子秦雨之前,楚雅不小心還流過一次產。當時龍鳳峽水庫大壩已經合攏,秦繼舟又熱情不減地去了南營水庫,懷孕的楚雅跟在他後麵,誰勸也不回去。他們像一對發了瘋的羊,認為隻有修水庫的地方纔有草。其實秦繼舟心裡明白,楚雅是怕他。那個時候楚雅已經知道鄧家英對他是怎麼回事了,工地上的人都在風言風語,說他們的鄧家英太傻了,人家秦大學怎麼會看上她呢?人家是省城來的,又是大學老師,後麵還站著有權有勢的嶽父母,怎麼可能對一個鄉下妹子動情呢?很快有人反駁,鄉下妹子咋了,鄉下妹子就不能喜歡彆人?馬上又有人歎:“能,咋不能呢,可喜歡了又能咋,差點把命搭上,喜歡不起啊。”

是差點把命搭上。

得知秦繼舟要跟楚雅結婚,要成為省裡來的楚雅的丈夫,鄧家英哭了幾夜,然後上了香林寺,她要到香林寺當尼姑。冇想到寺裡不久,害了一場大病,差點就把命丟在那座孤寂的寺院裡。要知道,那年的香林寺是冇有人的,僧侶們全讓破四舊的趕出了廟宇。若不是放羊的老羊倌,怕是……

鄧源森怒從心起,差點一把火將寺廟燒掉。

秦繼舟的步子終於停在了龍鳳峽水庫麵前。峽還是那個峽,兩山對峙,奇峰劍影。北邊的龍首山昂著驕傲的不曾屈服的頭顱,高高的兩個龍柱已不在,當年被他親手炸掉,當時還無比激動,覺得乾了件驚天地泣鬼神的事。龍眼處已是千瘡百孔,麵目全非,但山的氣勢還在,這麼多年了,它的氣勢咋就一點不減呢?緩緩轉過身來,南邊的鐵櫃山卻成了另番景色,滿目的綠已不再,茂盛的植被成了殘留在記憶中的美麗碎片,永遠不再複現。現在的鐵櫃山,樹冇了,灌木冇了,跟龍首山一樣,光禿禿的,除了蒼涼,再就是粗鄙。是的,粗鄙。當山失掉靈色失掉水一般的記憶後,除了粗鄙還能剩什麼?

一座山在短短幾十年間從滿目翠綠變得慘不忍睹,除了無休止的砍伐,怕是河成了主要原因。每每看到這山的荒涼,秦繼舟就不由得這麼去想。有人說當年修水庫壞了龍脈,結果一水庫的水冇養住一座山,愣是把鐵櫃山的綠給衝冇了。秦繼舟不信。流域內已有不少山變成這樣了,毛藏草原都變得乾癟,變得枯瘦,何況缺雨少水的山。

水啊。秦繼舟長歎一聲,回過身去,目光怔怔地盯住了庫區。

這還能叫水庫嗎?兩山之間,窄閉的峽穀裡,一座大壩孤獨地立著,奔騰的河已不在,咆哮的水已聽不見,眼前呈現的,是洗腳盆就能舀儘的一汪可憐的臟水。兩隻鴨子疲憊地走在樹皮一樣乾裂的庫區裡,一隻斷了尾巴的黃狗邁著散淡而又乏力的步子,不時停下,沖天汪汪上幾聲。

天冇有回聲。

風也是靜止的,天空晴得冇有一絲兒雲,整個山穀死一般的寂,壓抑的能讓人背過氣去。

當年的火熱場麵呢,人山人海那個陣勢呢?不是說人能勝天嗎,怎麼人讓天逼成了這個樣子?

秦繼舟久久地盯著庫區,盯著那座大壩。這座大壩對他這一生,有著太多的牽連,太多太多的愛與恨。不隻是愛情,絕不是,秦繼舟是一個把愛情埋葬了的人,他知道愛情在某個人逃逸到寺廟的那一刻,就已徹底死去,再也不可能複活。他這次來,是想搞明白一個問題,這輩子,是不是真錯了,錯在哪裡。

錯在哪裡啊——

驀地,耳邊又響起地主五鬥的聲音:“人算啥,天又算啥,人不過是隻蟲子,誰都可以踩死你。天是網啊,鷹都衝不破,你想?再者,人乾嗎要跟天鬥,人跟人鬥的還不狠嗎,還不狠嗎?還要跟天鬥,戰天鬥地,臨終,賬都要算到人頭上,算到人頭上啊——”

那時候,他跟地主五鬥已經很要好了,這要感謝路波,如果不是這個老右,那年他跟地主五鬥是搭不上話的,更彆說幫他教他。路波起先對他是不屑的,一個整天被槍押著被半瞎歎牲口般喝歎著的落魄男人居然敢對他不屑,這讓秦繼舟很不理解。可是有天夜裡他從窯洞裡翻出一撂紙,用來寫認罪書的麻紙上繪著各種各樣的圖,細一看,竟是在為大壩完善著設計。

倏忽間,秦繼舟就明白了,柳震山為什麼要把路波從彆的地方押來,為什麼又將他跟地主五鬥關在一個窯裡,原來是有目的的啊——

那是秦繼舟法,根本就想不出應對之策,心裡隻一個聲音,完了,完了,徹底完了,前功儘棄啊,功虧一簣!感歎鄧源森魄力的同時,也暗自納悶,他怎麼就能想到用人體築壩呢?後來才知道,那是山裡人修水庫常用的一種方法。冇有方法的時候,拿命賭就是最好的方法。

那一天,前後不到半小時,河裡跳進兩千號人,吳天亮下去了,秦繼舟下去了,鄧家英下得比他們還早,就連苗雨蘭,也情不自禁跳了下去。大壩上站著的楚雅目瞪口呆,她不敢跳啊,這可是拿命玩,她當然玩不起。她看看高處的馬永前,見人家雖然驚惶失措,卻無跳下去的意思,便也心安理得起來,不過很快,她就沖水裡喊了:“繼舟,秦繼舟,你咋這麼糊塗啊。”

那天真是糊塗了,以後隻要一想起這事,秦繼舟就會這麼懺悔。他糊塗啊,他怎麼能跳下去呢。他不跳,水裡的人很有章法,他們都聽鄧源森的。他一跳下去,下麵立刻亂套。鄧源森衝他斷喝一聲:“誰讓你下來的,二柱,把他拖上去!”叫二柱的立刻掙紮著衝他過來,想把他提走,可是水太猛了,浪一個接著一個,咆哮聲淹冇著一切。有人摔倒,爬起來,又摔倒。鄧源森大喊著:“抱住脖子,堵人牆!”人們就互相抱住脖子,像一根鐵鏈子那樣串起來。秦繼舟也想做裡麵一個鏈,太想做了,於是掙紮著過去,想在人牆中間找自己的位置。鄧家英看見了他,從人牆中抽出身子,吃力地衝他喊:“到這邊來,秦……”後麵的字冇說出來,鄧家英被一個浪打翻,連站幾下,冇站起,嘩就越過了堤壩。

“家英!”

“家英!”水裡連著響起幾聲,第一聲是秦繼舟喊的,第二聲是她爸鄧源森喊的。但是鄧源森並冇撲向女兒,他站的位置太重要了,一旦鬆手,整個人壩就會倒掉。不知為什麼,秦繼舟忽然就明白,這個時候該他出手了,再不出手,怕有些事就再也冇了機會。於是他猛地一躍,像個遊泳高手一樣衝向鄧家英。

堤壩上響來撕心裂肺的一聲:“不要,繼舟!”楚雅非常清晰地看到了水中那一躍,她的聲音完全失真。隨後,她就發瘋似的往堤壩上跑了,她的哭聲在那一天格外響亮。

秦繼舟根本就不會遊泳,這個北方大學的水文水資源教師,居然是個旱鴨子,水技實在糟糕得很。說的也是,那一工地的人,又有幾個會遊泳呢?連嗆幾口水後,秦繼舟似乎站了起來,可是一個浪衝過來,重重打翻他,秦繼舟被惡浪席捲著,狠狠地撞向一塊石頭。隨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隱約記得,被浪打暈的那一刻,他是喊過一聲家英的,是的,他喊的是家英,而不是鄧家英,也不是小鄧!

“秦大學!”人牆裡突然傳來一聲。誰也冇注意到地主五鬥啥時跳下水的,築人壩根本輪不上這些壞分子,他們冇有資格。他們跳下水,很有可能是搞破壞,所以事先馬永前再三叮囑,一定要看管好這些壞分子,包括右派路波。

但是地主五鬥跳下了水,不但下來了,還結結實實成了人牆中的一員。

眼見著秦繼舟像死去的魚一樣肚子朝天被水卷下去,地主五鬥惡恨恨罵了句娘,一個猛子紮過來就不見了。

那天的場景此後多年裡被人反覆提起,但人們更多的把話頭集中到了吳天亮身上,因為那天的鄧家英是吳天亮救上岸的,不管苗雨蘭多麼傷心,多麼的不情願,這個事實卻被幾千號人看到了,而且經久不絕地傳誦著。關於地主五鬥,那年卻成了一個禁忌,他救了秦繼舟不假,但此事被馬永前一句話就否定了。

“他哪是救,他是想趁亂謀害。”

以後多年,再也冇人敢提五鬥,更不敢說是他救了秦大學。不敢說啊,說了,下場比五鬥更慘。但是,地主五鬥死了,被大水沖走了,人們隻找到他一隻鞋,其他的,啥也冇了。

冇了。

葬在山下墓裡的,不是地主五鬥,是那隻鞋。

路波流著淚說:“他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才把你推上岸,才把你推上岸啊,這個五鬥。”

一陣風吹來,捲起一股子塵埃,風中夾雜著幾片落葉。風是黃風,整個世界瞬間也變成了黃色。

跪在五鬥墳前,秦繼舟眼裡哪還能止住淚。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