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知序上車前,城南公共藝術季還在群裏討論補充說明的標點。
她把手機調成免打擾,像把一整座吵鬧的城關進後備箱。
林述踩下油門那一刻,她開口說:“現在去海邊。”
江宜坐在副駕,正對著小鏡子補口紅,聞言差點把口紅畫到臉上。
“你不是說週六上午再走嗎?”
“改了。”梁知序把安全帶扣上,“我現在不想回家看評論,也不想等到明天把這股勁耗沒。”
林述從後視鏡看她:“你確定?從這裏開到昌黎,最快也要三個多小時。到了天都黑了。”
“那就看黑的海。”
江宜把口紅擰回去,眼睛亮了:“可以啊,梁老師今天有點叛逆。”
“我已經跟專案組說過,非緊急事項明天再回。”梁知序開啟車窗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亂了一下,“宣告已經發了,流程記錄也簽了。現在誰再把婚後輿論當專案靈感,就讓他自己對著海報反省。”
林述笑了一聲:“這句適合刻在組委會門口。”
江宜立刻接:“旁邊再擺那塊錯誤主視覺,下麵放香。”
“你們兩個適可而止。”梁知序話是這麽說,嘴角卻沒壓住。
車從城南園區開出去時,天還沒完全黑。那片園區在後視鏡裏慢慢縮小,腳手架、灰牆、臨時圍擋和還沒亮全的路燈都被甩在身後。梁知序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周既明的訊息停在中午。
【晚上如果還需要我,直接說。】
她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停,給他發。
【我不回家吃飯了,和林述、江宜去海邊。】
那邊過了兩分鍾纔回。
【現在?】
梁知序:【嗯。】
周既明:【誰開車?】
梁知序看著這三個字笑了一下。
江宜探頭:“他問什麽了?”
“問誰開車。”
江宜一拍副駕扶手:“我就知道。周總的關心永遠從交通安全開始。”
林述淡淡地說:“比問你們是不是因為我提前回來感動到逃跑強。”
梁知序把手機舉高,給周既明拍了一張副駕和駕駛位的照片。
【林述開。江宜負責搗亂。】
周既明回:【到服務區休息。】
她打字:【周總,我們是去海邊,不是執行長途運輸任務。】
周既明:【收到。】
隔了幾秒,又來一條。
【玩得開心。】
梁知序盯著最後四個字看了會兒。
江宜從副駕回頭:“你怎麽不笑了?”
梁知序把手機按滅:“他今天說了句正常人會說的話。”
“那值得紀念。”江宜把車載音樂調大,“今晚海風必須給周總發獎狀。”
上高速後,城市燈光被拋到後麵。
車裏很快亂起來。江宜先控訴她的曖昧物件如何在飯局上給前任點讚,又嚴肅宣告自己沒有失戀,因為從頭到尾都沒正式擁有過。林述一邊開車一邊聽,偶爾給出法律顧問級別的評價。
“他回你‘最近太忙’的時候,你回了什麽?”
江宜說:“我回‘理解’。”
林述:“撤回這段關係前,你居然還給對方留了體麵。”
“我那是端莊。”
“你那是給自己添堵。”
梁知序靠在後排笑:“你們不要在高速上開情感仲裁庭。”
江宜回頭:“那你呢?你和周總今天在會議室怎麽樣?”
梁知序看向窗外。
高速兩側的燈一排排往後退,遠處有貨車緩慢超過,車身上的反光條像一條被拉長的線。
“他先問我需不需要他出現。”她說。
車裏安靜了一點。
林述說:“這比直接衝進去強。”
江宜點頭:“也比在門外擺出‘我已經抵達,請各部門接受接管’強。”
梁知序笑了:“你們對他想象力太豐富。”
“那還不是他以前素材太多。”江宜說,“不過今天這題,他答得不錯。”
梁知序沒有反駁。
她其實知道自己為什麽想立刻去海邊。
周既明提前回來,事情也沒有因此被一鍵清空。說明照樣要改,責任照樣要壓,專案邊界照樣要她自己談。可他站在門外那句“我可以進去嗎”,像一枚很小的釘子,把她漂了一天的情緒釘回了某個位置。
她一時不想繼續待在北京。
她不想在書房裏反複重新整理評論,也不想坐在餐桌前對著空椅子想明天還會不會有人把她寫成“周既明太太的專案”。她想去一個風很大、聲音很雜、沒人需要她回應全部誤解的地方。
海邊剛好合適。
第一個服務區,林述把車開進去。
江宜嘴上說不餓,下車後第一個衝向烤腸視窗。梁知序買了杯熱咖啡,坐到靠窗的塑料椅上。服務區人不少,帶孩子的家庭圍著便利店貨架轉,貨車司機端著泡麵經過,廣播反複提醒司機不要疲勞駕駛。
她手機亮了一下。
周既明:【到服務區了嗎?】
梁知序拍了烤腸視窗發過去。
【你是不是在車上裝了定位?】
周既明:【按路程算,差不多該休息。】
梁知序:【周總,少算一點。】
周既明:【好。你們吃飯了嗎?】
梁知序把江宜咬烤腸的照片發給他。
【有人已經開始補給。】
江宜含著烤腸湊過來:“給我看看,他怎麽回?”
周既明隔了十幾秒。
【這根看起來烤過頭了。】
江宜一拍桌子:“他居然評價我的烤腸!”
林述端著咖啡回來,看完訊息:“有進步,至少沒有說亞硝酸鹽。”
梁知序笑到差點把咖啡灑出來。
就在這時,旁邊桌兩個年輕女孩看了她好幾眼。
其中一個壓低聲音,卻壓得不太成功:“是不是她啊?那個公共藝術季的策展人,跟周既明結婚的那個。”
另一個說:“像。網上不是說周氏沒投嗎?那她老公今天還去會場了,應該還是幫了吧。”
江宜臉色一下沉了,烤腸都不香了。
梁知序按住她的手腕。
“別過去。”
“她們胡說。”
“她們是路人。”梁知序看著窗外停車場的燈,“路人會用最省力的方式理解複雜的事。”
林述坐下,把咖啡推到她手邊:“你介意。”
“當然介意。”梁知序拿起杯子,“但我今晚不想把服務區變成說明會。”
江宜咬了咬牙,最後把烤腸簽子插進紙杯:“那我祝她們今晚買不到最後一包薯片。”
梁知序笑出來:“你這個報複很有邊界。”
“我已經很克製了。”
三個人坐了十幾分鍾,重新上車。
車開出服務區時,梁知序給周既明回訊息。
【服務區有人認出我了。】
周既明:【說了什麽?】
梁知序:【說你還是幫了我。】
這次他回得慢了一點。
【我給你添了麻煩。】
梁知序看著那行字,手指停住。
她不喜歡他把所有事都歸到自己身上。那和別人把她歸到周既明身邊一樣,都是把複雜的人和事壓成一條線。
她回:【不是添麻煩。是婚後身份會改變別人看我的方式。你在,我要麵對;你不在,我也要麵對。】
周既明:【我明白。】
梁知序:【不,你暫時隻是知道。】
周既明沒有立刻回。
梁知序以為他會沉默到她們到海邊。
幾分鍾後,他發來。
【那我繼續學。】
她看著螢幕,低頭笑了一下。
林述從後視鏡瞥她:“又聊什麽?”
梁知序收起手機:“家庭教育。”
江宜立刻回頭:“請問目前學員成績如何?”
“有起伏。”
“那適合參加海邊補習班。”
梁知序沒接,手機卻在掌心裏又震了一下。
周既明:【你們住哪裏?】
她心裏一動。
梁知序:【你問這個幹什麽?】
周既明:【如果你介意,我不問。】
她盯著這句看了幾秒,覺得他今天問得太多,也問得太好。
她故意回:【我如果不介意呢?】
周既明:【我想過去。】
車裏音樂正放到副歌,江宜跟著哼跑了調。梁知序看著“我想過去”四個字,一瞬間聽不見她們的吵聲。
周既明又發。
【不改變你們安排。我到了自己找你。】
梁知序沒立刻回。
她抬頭看向前方。高速盡頭是一片沉下來的夜色,導航提示還有一小時四十分鍾。她今晚本來是逃開那些纏在身上的東西,可週既明不是簡單的外部壓力。他現在也是她需要決定是否帶進風裏的那個人。
林述從後視鏡看見她表情:“周既明想來?”
梁知序挑眉:“你怎麽知道?”
“你剛才那臉,不像看工作訊息。”
江宜激動起來:“他要來海邊?讓他來啊。我正想看看周總在夜市塑料凳上能不能保持人生秩序。”
林述說:“你別把人當實驗物件。”
“那當陪審團?”
梁知序被她們吵得笑了,低頭把民宿地址發過去。
【到了再說。我們不等你吃飯,不改路線,不開歡迎會。】
周既明:【好。】
幾秒後。
【我盡量不影響你們。】
梁知序想了想,回。
【影響可以有,但別喧賓奪主。】
周既明:【明白。】
晚上九點半,她們終於到昌黎。
民宿在海邊一條小路裏,白牆藍窗,門口曬著幾串貝殼風鈴,風一吹就嘩啦響。老闆娘看見三個姑娘拖著行李進門,先問:“還有一位男士嗎?”
梁知序愣了一下。
江宜眼睛立刻亮了:“您怎麽知道?”
老闆娘指了指手機:“剛纔有人打電話問附近停車場,說可能晚點到,訂房姓梁。他聲音太穩了,我以為是你們老闆。”
林述噗嗤笑了。
梁知序揉了揉額角:“不是老闆。”
老闆娘恍然:“那是老公?”
江宜已經笑到蹲下去係鞋帶。
梁知序正要解釋,老闆娘又很熱心地說:“那我給你們留了兩間房。一間雙床,一間大床。小夫妻住大床,兩個朋友住雙床,合適吧?”
林述看向梁知序,眼神寫著:你來。
梁知序停了兩秒,平靜地說:“先把房卡給我。人還沒到。”
老闆娘笑眯眯地遞卡:“現在小夫妻都這麽有計劃啊。”
江宜終於沒忍住:“您誤會了,他最有計劃的時候還沒開始。”
梁知序拿房卡拍了她一下:“閉嘴。”
放完行李,江宜原本要直奔夜市。
梁知序卻在民宿門口停了一下。
小路盡頭就是海堤,路燈照不到太遠,隻能看見黑沉沉的水麵和一層一層推上來的白浪。風從那邊灌過來,把貝殼風鈴吹得亂響,也把她這一整天壓在胸口的煩悶吹鬆了一點。
“先去海邊站五分鍾。”她說。
江宜愣了愣,很快把包往林述懷裏一塞:“走。”
林述抱住包,又低頭看自己的高跟鞋:“你們兩個下次逃亡能不能提前通知鞋子?”
三個人沿著小路走到海堤。沙子比想象中涼,梁知序脫了鞋,腳踩下去時被冰得輕輕吸了口氣。江宜衝到浪邊,對著海喊:“城南公共藝術季下班!”
旁邊一對散步的情侶被她嚇了一跳。
林述立刻把臉轉開:“我不認識她。”
梁知序卻笑得停不下來。
她也往前走了幾步,浪花剛好捲到腳邊,水冷得人清醒。她沒有喊話,隻低頭看著海水退下去,把腳印擦平。
林述站在後麵看了會兒,最後也脫了鞋,拎著高跟鞋走下來。她嘴上嫌沙子硌腳,腳步卻放慢了,像終於允許自己從白天的秩序裏退出來。
白天那些評論、會議、流出海報和別人的猜測,都還在。
可至少這一刻,它們追不上來。
五分鍾後,江宜被風吹到鼻尖發紅,終於承認:“現在可以吃飯了,不然我會被海風餓死。”
海邊的夜市比視訊裏更吵。塑料棚被風吹得嘩啦響,燈泡掛在攤位頂上,照得油煙一陣亮一陣暗。烤魷魚滋滋冒油,生蠔殼在鐵板上跳,老闆扯著嗓子喊號,旁邊幾個孩子圍著投圈攤位尖叫。
梁知序站在街口,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風。
江宜伸開手臂:“來吧,讓海風吹走所有沒邊界感的男人和海報!”
林述把她手按下來:“小心打到路人。”
梁知序笑著往前走。
她們找了張靠邊的小桌,點了烤蝦、花蛤、魷魚、炒粉和三瓶氣泡水。桌子腿不太穩,紙巾盒剛放上去就滑,江宜用手機壓住,下一秒手機差點也跟著滑下去。
“這張桌子很適合周既明。”江宜說,“它需要被管理。”
梁知序拆筷子:“今晚禁止想象他管理桌子。”
“那想象他管理烤魷魚?”
林述喝了口水:“他會先確認誰開車,然後把啤酒選單移走。”
梁知序笑得筷子都拆歪了。
菜上來後,三個人暫時顧不上說話。
第一口烤魷魚辣得梁知序眼眶發熱。風把她頭發吹到臉上,她一邊笑一邊去撥,江宜遞紙巾,林述把氣泡水推過來。遠處海浪聲被人聲壓著,偶爾在喧鬧空隙裏浮上來,像有人在夜色裏輕輕拍岸。
吃到一半,投圈攤位那邊起了爭執。
一個小男孩花了五十塊,一個玩偶也沒套中,坐在地上哭得很傷心。老闆尷尬地哄,男孩媽媽又氣又想笑,圍觀的人越聚越多。
江宜看了兩眼,豪氣地站起來:“我去替他奪回尊嚴。”
林述提醒:“你自己的尊嚴也不多。”
江宜已經衝過去。
十分鍾後,她花了八十塊,套回來一隻歪嘴海豚和一個鑰匙扣。
小男孩抱著歪嘴海豚破涕為笑。
江宜把鑰匙扣往梁知序手裏一塞:“送你。紀念今晚逃亡成功。”
鑰匙扣上是一隻藍色小貝殼,邊緣做得很粗糙,摸起來有點硌手。
梁知序握著它,覺得眼眶比剛才吃辣時更熱。
林述看見了,沒拆穿,隻舉起氣泡水:“敬城南公共藝術季今天暫時下班。”
江宜也舉杯:“敬所有錯誤海報早日投胎。”
梁知序舉杯,瓶口碰上去,發出清脆一聲。
“敬我們現在在海邊。”她說。
她把氣泡水喝下去,喉嚨被涼得輕輕一疼。
這一刻沒有宣告,沒有周氏,沒有婚禮視訊,也沒有任何人等她把自己解釋清楚。
隻有風,烤爐,朋友,還有一隻醜得很誠懇的鑰匙扣。
手機亮起來。
周既明:【我下高速了。】
梁知序看著訊息,心裏那點熱意沒有退。
江宜探頭:“周總到哪了?”
“快到了。”
林述看向夜市街口:“那今晚第二階段開始。”
梁知序把手機收起來,低頭吃了一口已經涼掉的炒粉。
她以為自己會緊張。
可海風一吹,心裏隻剩下一點很輕的期待。
她想親眼看看,周既明會怎麽走進這片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