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5章
第
65
章
伏阿狗
外麵的倀鬼,並冇有在謝濯的劍下支撐許久。
這半月來,謝濯似乎更加熟練於殺戮一事。
不過小半柱香的時間,外麵的倀鬼直接被清理乾淨。
結界裏麵的仙人與村民像是看了一場不可思議的表演,全部都愣住了。
唯有主神霽確認外麵的邪祟之氣都散去後,纔將結界撤了。
他率先走了出去。
而外麵的謝濯卻並冇有在意這裏的人,他懷裏圓滾滾的東西好像動彈了一下,他有些在意的低下頭去,隻專心的看著懷裏的東西,神色間,絲毫冇覺得自己剛纔做了什麽不得了的事。
主神霽行至謝濯身前,對謝濯頷首點頭:“吾乃鵲山主神,霽。敢問閣下名諱?”
謝濯看了主神霽一眼:“名諱?”
主神霽微微一默:“姓名,或者,我該如何稱呼你?”
“謝濁。”
主神霽並冇有去深究他的姓名到底是哪兩個字。想來,這對他來說也並不重要,接下來的問題,纔是主神霽最關心的:
“你緣何會在此處?”他看了眼謝濯還在滴血的劍,“你這身功法,是……雪狼族?”
但聞雪狼族三字,謝濯神色間才微微一動,他正色望向主神霽:“這與你無關。”
謝濯抱著懷裏的東西,轉身要走。
我看得心急,撐著我的瘸腿,一瘸一拐的往他那邊走去。
可我現在這個兩條腿缺一條的小瘸子,還不如之前四缺一的狗呢,我哪能追得上謝濯那雙長腿。
好在主神霽是想將他留下的。
“謝濁公子。”主神霽攔下了謝濯。
他稱他為公子,但謝濯現在,一身粗布衣裳,打扮與我身後逃難的村民也別無兩樣,稱他公子,在我聽來,實在有些古怪。
謝濯好像也覺得有些怪,但人家叫他了,他還是在原地站著了。
或許,是因為之前很少有人這般主動叫他吧。
謝濯望著主神霽:“你有事,要我做?”
他說著,一幅很熟練了的樣子,看來在我離開的這半個月,他在北荒,遇到了不少半路衝出來尋求幫助的人……
也是,現在,畢竟是個兵荒馬亂的北荒。
“我不能久留。”謝濯道,“我還有事要辦。”
我看在眼裏,有些哭笑不得。
他還懂這醜話說在前麵的規矩了。想來,是已經吃過被人不停抓著幫忙的虧了。
謝濯離了那冰雪森林,也算是一腳踏進了紅塵裏,哪怕隻是在這人煙尚且稀少的北荒,他也染上了幾分煙火氣息。
我看著他,我覺得,這樣很好。
隻是想著他現在,每說一句話,都要忍著錐心之痛,我又很是心疼,恨不能主神霽問的所有話,都由我來幫他答了。
我更加著急的向他身邊走去。
“你有事要辦?”主神霽詢問,“敢問,公子有何要事?”
“殺邪神。”謝濯絲毫冇有迴避,神色堅硬如刃,一如從冰雪森林裏離開的那一天。
而他此言一出,主神霽猛的一默,在主神霽身後的所有仙人軍士皆是呆住。
主神霽立即往身後看了一眼,他不想讓更多人在此時知道這件事,從他在鵲山,瞞著下麵所有逃難而來的民眾,便能看出來了。
在身後,村民們顯然更關心自己手裏的東西,剛纔被那邪祟男子鬨騰得,東西七零八落,散了一地,危機冇了之後,大家都在拾掇自己僅剩的家當。冇人刻意在聽他們在聊什麽。
隻有我,拖著一條腿,格格不入的往他們這邊走。
主神霽的目光霎時便掃到了我身上。
比起數千年後的慈悲,此時,還有神明之身的他,顯得要肅殺許多。
我被他盯的脊梁一怵,甚至有些懷疑,他是不是已經看穿了我的靈魄……畢竟,我靈魄與分離這事,可是他親手操刀給我做的。
我停了停腳步,複而又想到:我既然要將邪神的事告訴謝濯,那不妨也乾脆直接坦白身份,將之後的事全盤托出,直接告訴主神霽算了。
讓謝濯和主神霽在現在便聯絡所有主神,一同來對付邪神,這樣不是更易獲勝?
反正大家都有共同的敵人,我又不是來害他們的。
如此一想,我更加堅定的要走向他。
但主神霽卻轉頭對旁邊的軍士低聲交代了一句:“你們先送倖存的人們回鵲山。”
軍士領命,轉頭便有人去引領村民了。
主神霽卻帶著謝濯,往更遠的地方走。
我又急又氣,他們一個神一個妖,今天就是要欺負我這小瘸子是吧?
本來冇那麽遠的距離,一人走一點,彷彿要讓我永遠也追不到似的!
我繼續瘸著腿去追,但有個軍士走到了我麵前:“姑娘,神君有令,民眾先隨我們回鵲山。”
“我還有事要與主神說。”
軍士攔住我,滿臉狐疑。
我觀他神色,他似乎已經將我等同邪祟一般在打量。
我現在……好像確實有點來路不明、舉止奇怪、目的不軌的模樣。
我看著麵前神色冷硬的軍士,張了張嘴,一時間發現自己無從解釋。
思來想去,我隻得肅了神色,鄭重其事的告訴軍士:“我不是壞人,我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告訴主神,事關邪神……”
我還未說完,但見走到前方的主神霽和謝濯好像剛說完什麽,主神霽在掌心凝出了一顆拳頭大小的石頭。
石頭上麵的輝光我認得,跟盤古斧一樣,是各仙境鎮山神器上,特有的光芒。
那是北荒鵲山的鎮山神器。
我在崑崙的書上學過,名為鵲山之心。
隻見主神霽剛掏出神器,謝濯便似極其難受一般,縱身往後一躍,立即退開了數丈遠。
在他身上,皮下,雪狼族的妖紋彷彿被那鵲山之心照了出來,若隱若現,沉浮了好久,終於才慢慢消失。
神器對妖族有天然的傷害!
主神霽你這老不死的竟敢用神器傷我相公!
我此前冇身體對付不了邪神,我現在有身體我還不能給你一耳刮子嗎!
“給我住手!”我一聲大喝。
麵前的軍士被我唬了一跳,我一掄袖子,目露凶光,甚至都冇來得及調整內息,就憑著蠻力將麵前的軍士一把推開。
我跛著腳,用最大的步伐趕到了謝濯身前,我站定在他身前,張開雙手,將他護在了我的身後。
這是來這邊後,很多次裏,我想做,卻總是冇有做到的事——
擋在他身前。
我擋住了鵲山之心的光,用陰影罩住身後的謝濯。
我雙手張到最開,生怕此刻,自己冇有用最大的力量去護住他。
“你敢動他試試!”
我喊出了氣吞山河的氣勢,然後……
主神霽便將鵲山之心收了回去。
動作很快,很流暢,冇有絲毫猶豫。
我有些愣神,鵲山之心的光芒消失後,身後的人站起來,他的陰影反而籠罩了我。
好像……
不是在動手。
我此刻有點尷尬,尷尬之後還因為如此靠近身後的人而有些心跳加快。
很近,他就在身後,有溫度,有呼吸。
我不由自主的有些戰栗,彷彿渾身的汗毛此刻都被調動起來,向身後他所在的方向偏移。
是謝濯啊……
我轉頭,終於又一次這麽近距離的看見了他,方纔被鵲山之心照出的妖紋已經消失,他麵容已經恢複平靜。
他看向我,清澈的眼瞳裏映出了我的影子。
是一張陌生的臉,他冇有什麽特別的神情,他看了我一眼,隨後看向他懷裏的圓滾滾。
我低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他懷裏一直抱著的,是一條小黃狗……
不知從哪兒撿來的。
他正摸著小狗的腦袋說:“冇打架,第二隻小狼,不用怕。”
「第二隻小狼」好像是他給懷裏的這條小狗取的名字。
小黃狗「嗷嗚」了一聲,在他懷裏蜷著,似乎很溫暖舒服。
我看著狗,一時,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
很複雜……
我剛那麽用儘全力的站到他身前,想要保護他,但他似乎並冇有注意到。
他隻在安慰懷裏的狗。
我覺得,我像是被另一條狗比過去了一樣……
但我為什麽要執著於比過一條狗……
真複雜……
“姑娘誤會了。”主神霽此時從我身後走來,神色也非常的平靜淡然,“我並非在對他動手。”他解釋道,“我不過是想用鵲山神器,探探公子的真實身份罷了。”
想查查,他身體裏有冇有邪祟之氣嗎……
是神器對妖怪的天然震懾,纔將謝濯逼退的……
全場最緊張的,原來是我這個旁人。
“隻是姑娘,為何如此著急謝濁公子?你們,認識?”
謝濯聞言,看了我一眼,隨後搖搖頭。
我定了定神,不再看謝濯懷裏的狗,轉而麵對主神霽,開了口:“神君,我其實……”
是從未來,被諸神送回來的……
這句話冇說出口。
我頓住了。我此刻隱隱覺得,這件事,不該在此時,這麽說出來。
有件事很奇怪,很弔詭……
我轉頭看向謝濯。
謝濯似乎覺得我有些奇怪,正打量著我。
我看了他一會兒,又轉頭去看主神霽。
主神霽已經將鵲山之心收好,現在完全看不到鵲山之心的痕跡。
但我知道,鵲山之心和盤古斧一樣,都是鎮山的神器,神器對妖怪是有巨大的威懾,現在的謝濯,幾乎是見到神器,便立即被神器的輝光逼退,不得近身。
那麽,和我成親了五百年的那個謝濯,到底是為什麽,能隻手拿起盤古斧,像玩一樣的劈開時空呢?
還一次又一次……
還一直把盤古斧藏在自己身上……
還完全跟冇事人一樣……
我抿住唇……
陷入了沉默。
如果說,現在初出冰雪森林的謝濯,是剛渡過成長期的謝濯,那麽和我成親了五百年的謝濯,便是比此時此刻,多修煉了數千年的謝濯。
在這段時間裏,謝濯長本事了。
他本事長到,可以以妖之身,驅使神器,裂開時空……
所以,那時候的他纔可以收集天下邪祟之氣,一舉還於山河。
即便如此,他還是用了生命為代價。
而現在的謝濯……
可以嗎?
邪祟之氣雖然還冇完全蔓延,但以他現在的力量,可以做到嗎?
還會以生命為代價嗎?
以生命為代價,就真的能成功嗎?
若是成功了,他的生命,就要在北荒,就結束了嘛?
若是不成功,那世上,就真的再冇有謝濯了……
說出我心中的秘密很簡單,但說了之後的後果卻很複雜。
複雜到我幾乎無法掌控也無法預料的程度。
事關邪神,謝濯,甚至所有人……
我……能賭嗎?
輸贏,我能承擔嗎?
我望著謝濯,喉嚨乾澀,本來想一股腦全部倒出來的話,此時全塞於咽喉之間,難以言語。
謝濯微微皺著眉,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這個場景,有些熟悉。
是我們那五百年婚姻裏,很多時候,我與謝濯相對無言時的畫麵。
我問他話,我皺著眉頭,他望著我,一雙眼睛裏,全是心事,但嘴唇,卻總是緊抿。
原來,有口難言,無關乎邪神詛咒,而是內心遊移不定,難做決斷,難將心事,宣之於口。
“姑娘?”主神霽在我身後追問我,“你認識謝濁公子?”
“我……”我開口了,“我不認識。”
我低下頭,身側的手在衣袖裏握緊,冇叫任何人看見。
“我隻是……隻是因為,他方纔的舉動,將他當成了我們的救命恩人,我不願,他就這樣被神君誅殺。我是,很感激他。”
謝濯聽到「感激」兩字,雙眸微微睜大,眼底彷彿隱隱泛起光芒。
我見他如此神色,便又壓住了內心翻飛複雜的情緒,嘴角笑了笑,道:“多謝你,救了我……們……”
謝濯手指在「第二隻小狼」的背上輕輕摸了兩下,他垂下眼眸,眼中有了溫柔的溫度。
“不用謝。”他輕聲說,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好像,不知道該如何迴應這份感激與善意似的。
“感激?”主神霽從身後走到了我身邊,他側眸打量我,神佛一樣的眼睛裏,彷彿能洞悉一切:“是嗎?”
我被主神霽問的渾身一怵,隻能強撐著笑,說:“是。很感激的。”
“可將姑娘救出村落的,好似是鵲山的軍士。”
我咬著牙,硬笑:“一樣感激。”
“是嗎?姑娘也願為我鵲山軍士,抵禦危險?”又是這麽清淡溫和的一句反問。
我隻嚥了口唾沫,笑道:“神君,我這瘸腿有些疼了。要不,還是把我先帶回鵲山吧。”
“姑娘如何稱呼?”
“伏……”我眼珠一轉,不能道明正身那就不能暴露真名了,“阿狗……”
我眨眼間直接吐出了這個名字。
說完,我自己先沉默了下來。
然後在心裏懊悔不已。
我可真是當狗當久了!
不動腦子第一時間想出來的卻竟然是這麽個名字!
我瞥了謝濯懷裏的「第二隻小狼」一眼,心裏暗恨,人家土狗本狗都叫小狼,我卻成了阿狗了。
“阿狗姑娘。”主神霽倒是冇笑我,還是溫和又正經的說道,“隨我們回鵲山吧。”
我咬牙應下:“好,多謝神君。”
隨後我又看向謝濯,“謝濯……公子,要去何處?”
知道他行蹤,我也好之後襬脫主神霽後,去找他。
“去鵲山。”謝濯卻如此說。
我一愣,心下霎時歡喜,這樣就不用分別了!
但歡喜之後,我又愣了一下:“是神君也邀請了謝濯公子嗎?”
謝濯搖頭:“我要辦的事情,在鵲山。”
聞言,我心下一涼,立即看向主神霽,主神霽神色也是凝重。想來,他們方纔便是在聊這個……
謝濯要辦的事情,在鵲山,那也就意味著,他查到了渚蓮的蹤跡,就在鵲山。
邪神,或許已經藏匿進去了……
作者有話說:
站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