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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間帝王紀 第一章:待天時

作者:愛吃牛肉的胖冬瓜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06 04:00:04

建寧二年,春二月底,漢陽。

先零東羌既破於涇陽,餘寇四千餘落散入漢陽山穀之間,猶如野火之餘燼,風一吹,便能復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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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熲勒兵於此,已近一月。三軍將士皆不解其意——賊寇就在前方山穀,為何不乘勝追擊,反而在此地空耗時日?

冇有人敢問。

就連他帳下最親近的兩員悍將,騎司馬田晏與假司馬夏育,也隻是每日按部就班地操練軍士,不曾多言半句。

他們跟了段熲太久,知道這位主帥的脾氣。將軍用兵如神,一百八十餘戰,斬首數萬級,卻很少與麾下解釋自己的意圖。

這一日,天色陰沉。

段熲負手立在營寨東南角,望著遠處蒼莽的山穀輪廓,身形巋然不動。帳外的親兵手持長戟,筆直地站著,既不敢靠近,也不敢稍稍鬆懈。

他想起幾日前的訊息,目光愈發深沉。

洛陽那邊的事他已經聽說了。竇武、陳蕃謀逆,天子有詔,令中常侍曹節率兵誅之,夷滅三族。曾經權傾朝野的大將軍、太傅,一夜之間身首異處,連帶著數百口人滿門抄斬。太後被遷於南宮,朝堂上的忠直之士或死或廢,人人喪氣。

段熲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他是武威姑臧人,出身邊地,少習弓馬,尚遊俠。朝堂之上那些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在他看來不過是狗咬狗的把戲。竇武想殺宦官,曹節反殺了竇武,說到底,不過是一群吃飽了飯的人在爭奪一根骨頭。今日你咬死了他,明日自有人來咬死你。這種事,段熲見得多了,也厭得多了。

他不關心誰贏了。

他隻關心一個人。

那個素未謀麵的小皇帝。

當今陛下,建寧元年初即位時,不過十二歲。竇武、陳蕃扶持他登基,曹節、王甫圍繞在他身邊,滿朝文武都以為他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可段熲不這樣想。

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在太後臨朝、大將軍輔政的局麵下,在宦官與士人之間的殊死搏鬥中,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那道誅滅竇武的詔書,真的是曹節矯製?若是矯製,為何朝堂之上無人敢言?若不是矯製,那這位小皇帝的心思……

「司馬。」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來人是田晏,三十出頭,虎背熊腰,臉上一道從額頭斜貫至下巴的刀疤,望之便覺可怖。他大步流星走到段熲身後三步處,單膝跪地,粗著嗓子道:「將軍,弟兄們已經把蹴鞠的場子平整出來了,夏育在那邊盯著,問將軍要不要親自過去看看。」

段熲冇有回頭,隻是微微頷首。

「知道了。」

田晏冇有馬上走。他跪在那裡,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將軍,末將鬥膽問一句——咱們還要在這兒等多久?」

段熲終於轉過身來,看著這個跟了他多年、在奢延澤、逢義山、走馬水畔一同出生入死的部下。

他冇有發怒,也冇有責備。

隻是看著他。

田晏的額頭滲出冷汗,但仍是倔強地抬頭看著這位將軍。

良久,在段熲目光灼灼的眼神中,他慢慢低下頭去,不敢再多問。

段熲收回目光,緩緩走向營地中央。

「讓將士們好好吃飯,好好踢球,好好角牴。」

田晏忙道:「是。」

「還有,」段熲的聲音平穩得冇有任何起伏,「你方纔的話,我隻當冇聽見…若是再有下次……」

段熲不再說話了,像是在努力思考若是真的有下次,他該如何處置田晏。

田晏渾身一震,重重磕了一個頭,快步離去。

三軍將士確實不理解,但他們也不需要理解。日升時操練,日中時角牴,日落時蹴鞠,三餐飽食,羊肉管夠。軍令如山,不需要理由。

段熲走到營地中央時,蹴鞠場上已經圍了一圈人。假司馬夏育正光著膀子一腳將皮球踢出去,砸在一個什長的臉上,引得周圍鬨堂大笑。那什長也不惱,隻是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低頭退到一邊。

有人低聲議論著什麼,但一瞥見段熲走近,便立刻噤聲。

整個蹴鞠場靜了下來。

冇有人知道該不該繼續。更冇有人知道,這位主帥此時在想什麼。

段熲冇有看他們,也冇說可以繼續。他隻是站在那裡,像是在聽風,又像是在等什麼人。

他在等。

他確實在等。

朝中之事,他可以不關心。但有一件事,他不能不在意。

月初傳來的訊息——東羌未平,漢陽散羌未降,朝中卻已有人上書,主張以恩信招降。說這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與他同為「涼州三明」之一的中郎將張奐。

張奐上言:「東羌雖破,餘種難儘。熲性輕果,慮負敗難常。宜且以恩降,可無後悔。」

這道奏疏已經遞到了禦前。

不久朝廷便派了謁者馮禪前來漢陽招降散羌。

段熲對張奐本人並無惡感。他知道張奐是什麼人——酒泉人,早年在邊郡任屬國都尉,後來以戰功升任中郎將。此人不是冇有打過仗,但他始終相信恩信可以收服羌人。他段熲卻堅信,羌人降而復叛,叛而復降,唯有斬儘殺絕,才能一了百了。

兩人的分歧不是私怨,而是生死存亡的策略。

他上書駁斥過。言辭間,連帶著把當年趙充國的舊事都翻了出來,直言降羌是「種枳棘於良田,養蛇虺於室內」。先帝當初許他全權討伐,許他「軍不內禦」。

但如今,張奐一句話,就足以讓朝廷動搖。

原因很簡單——新帝初掌大權,根基不穩。

朝堂上的百官換來換去,個個都在努力保住自己的位置。地方上的世家大族都在忙著做生意,賣人口,賣糧食,賣鐵器,甚至是……

哼……

段熲悶哼一聲,這些人,撈錢的時候比誰都快。真到了打仗的時候,朝廷能指著這群蟲豸纔是有了鬼了。

這些道理,段熲想得很清楚。

他出身邊地,不曾參與朝中的合縱連橫,但這不代表他看不懂人心。

一陣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沙土。

段熲眯起眼睛,忽然抬起頭,望向來路的方向。

那條蜿蜒的官道,空無一人。

隻有風沙。

隻有遠處蒼莽的山影。

他不出聲地站了片刻,轉身朝營地走去。

他還在等一個人。

一個信使。

一個能幫他弄清楚這一切的人。

那個人會不會來,他也不知道。

但他必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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