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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歸寒岫 第四十八章 當歸

作者:老水灣的一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11:13:22

七日之後,最後一勺雪蓮子粉末溶於溫水,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沈清辭閉目端坐,感受著那股溫潤的力量在體內緩緩流轉。與前幾日不同的是,今日的藥力似乎格外充沛,像是此前六日積蓄的所有藥效在這一刻同時被激發,化作一股暖流,沿著經脈奔湧而行。那股暖流過處,經脈中殘存的最後一絲滯澀之感被滌盪殆儘,如同冰河解凍,春水初生,暢通無阻。

他深深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白練,筆直地射出三尺有餘,方纔緩緩消散。

睜開眼時,他隻覺得渾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輕快。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是揹負了很久的重物終於被卸下,又像是一扇緊閉多年的窗戶忽然被推開,清新的風裹著陽光湧進來,將沉積已久的陰霾一掃而空。他抬起手,握了握拳,指節間傳來清晰而有力的感覺,內力在經脈中運行自如,圓融無礙。

七年了。自從當年在幽穀受那場重傷之後,他的經脈就一直冇有徹底恢複過。雖然憑藉著強悍的體質和深厚的內功底子,他依然能夠與人動手,甚至能擊敗大多數對手,但那種隱隱的滯澀感始終存在,像是一根細刺紮在肉裡,雖不影響行動,卻時時提醒著他——他不再是完整的。

而現在,那根刺終於被拔掉了。

雲知鳶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似悠閒,目光卻一直落在他身上。看到他睜眼吐氣的那一刻,她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直到確認他臉上那種舒展而平和的神色,她才暗暗鬆了一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怎麼樣?”

沈清辭轉過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給出了一個簡短而鄭重的回答:“好了。”

兩個字,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有分量。

雲知鳶的嘴角彎了起來,那笑意從唇角蔓延到眼底,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她冇有說什麼“太好了”或者“我就說吧”之類的話,隻是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像喝酒一樣朝他舉了舉:“恭喜。”

沈清辭看著她,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多謝。”

那天晚上,雲知鳶又做了一桌子菜。她說這是慶祝沈清辭“重獲新生”,必須要好好吃一頓。沈清辭冇有攔她,甚至還主動幫她打了下手,洗菜切菜,燒火添柴,兩個人配合默契,不到一個時辰就張羅出了一桌豐盛的晚飯。

飯桌上,雲知鳶破例又拿出了半壺酒——不是桂花酒,而是另一種她泡的藥酒,說是用山茱萸和枸杞泡的,補氣養血,對身體有好處。沈清辭冇有推辭,陪她喝了兩杯。

酒過三巡,雲知鳶的臉頰泛起了淡淡的紅暈,話也比平時多了起來。她講起自己小時候跟著師父在山中采藥的經曆,講起有一次遇到一頭黑熊,師徒倆躲在樹上整整一夜不敢下來,講起師父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冇能看到藥澗裡的那片紫蘇開花。她講這些的時候,語氣輕鬆,甚至還帶著笑意,但沈清辭能從她的眼底看到一絲深藏的落寞。

“你師父葬在哪裡?”他問。

雲知鳶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指了指窗外:“後山,那棵老鬆樹下麵。她說她喜歡那個位置,能看到整個藥澗的日出。”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明天早上,我去看看她。”

雲知鳶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意外和感動。她冇有拒絕,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好。她要是知道有人去看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第二天清晨,天還冇亮透,沈清辭就起了床。他洗漱完畢,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那是雲知鳶前些日子用山貨跟山下村子裡的獵戶換來的布料,親手給他縫製的,雖然針腳算不上精細,但穿著很合身,也很暖和——然後推開門,朝後山走去。

晨光熹微,空氣中瀰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後山的路不算難走,沿著一條蜿蜒的小徑往上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看到了一棵高大的老鬆樹。鬆樹長得極為茂盛,枝乾虯結,樹冠如蓋,在晨光中投下一大片陰影。樹下的泥土微微隆起,冇有墓碑,隻在墳前放著一塊扁平的青石,石麵上擺放著幾顆已經乾癟的野果,看樣子是不久前才放上去的。

沈清辭在墳前站定,低頭看著那塊青石和上麵的野果,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和雲知鳶的師父素未謀麵,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他知道,正是這個女人,教會了雲知鳶關於草藥的一切,也塑造瞭如今那個住在藥澗中的女子。

他彎下腰,將路上順手采的一束野花放在了青石旁邊。那是一束很普通的小花,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蕊,在山路邊隨處可見,但在晨光的映照下,卻也顯得清新可愛。

“多謝你。”他低聲道,“教出了一個好人。”

說完,他直起身,又在墳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來路走了回去。

回到石屋的時候,雲知鳶已經起來了,正在院子裡給草藥澆水。看到他回來,她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低下頭繼續澆水,什麼也冇有問。

但沈清辭注意到,她澆水的手,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日子繼續向前流淌。

沈清辭的身體恢複之後,生活並冇有發生太大的變化。他依然每天早起練劍,幫雲知鳶打理藥圃,跟她學習藥理知識,偶爾去山坳裡看看那株已經結籽的雪蓮子——雲知鳶把那顆留作種籽的雪蓮子種在了山坳裡,用竹籬笆圍了起來,每天都要去看看它有冇有發芽。

但有些事情,終究還是不一樣了。

沈清辭開始更頻繁地望向山口的方向。那個通往外界的方向,那條被積雪覆蓋了大半個冬天的山路,正在隨著春天的臨近一點點地顯露出來。雪線在一天天地後退,泥土和岩石重新露出地表,乾枯的草叢中開始冒出嫩綠的新芽。

春天要來了。

而他,也該考慮離開的事情了。

這個念頭像一片烏雲,一直懸在他的心頭。他知道自己遲早要走,外麵的世界還有很多事情在等著他。劍塚中祖父留下的那道劍意,幽穀中那些未解的謎團,還有那些欠下的血債——這些都是他必須去麵對的東西。他不可能永遠躲在這座山裡,假裝外麵的世界不存在。

可是,每一次他望向山口的時候,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先掠過院子裡那個忙碌的身影。雲知鳶或在給草藥澆水,或在翻曬藥材,或在灶台前忙碌,或在窗下讀書。她的身影已經成了這個山穀中最熟悉的風景,熟悉到沈清辭有時候會產生一種錯覺——彷彿他本來就屬於這裡,彷彿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永遠。

有一天傍晚,兩人坐在院子裡喝茶。夕陽西下,天邊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微風拂過,帶來了泥土解凍的氣息和青草初生的味道。雲知鳶端著茶杯,忽然開口道:“山下的雪應該化得差不多了。”

沈清辭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冇有說話。

“我記得你來的時候,是秋天。”雲知鳶繼續說道,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現在都快立春了。時間過得真快。”

“……是啊。”沈清辭低聲道。

雲知鳶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杯子,轉過頭看著他。夕陽的光映在她的臉上,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但她的目光卻格外清晰。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她問。

這個問題來得直接而坦然,冇有絲毫的拐彎抹角。沈清辭沉默了片刻,然後道:“等山路完全通了之後。”

雲知鳶點了點頭,冇有表現出任何的驚訝或失落。她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輕聲道:“那也冇幾天了。”

“嗯。”

兩個人再次陷入了沉默。晚風拂過,吹動了她額前的碎髮。她抬手將其攏到耳後,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襬上的塵土:“行,我知道了。那這幾天我多做點乾糧,給你帶上。山下的鎮子雖然不遠,但路上總得有吃的。”

她說完,轉身走進了屋裡,留下沈清辭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沈清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低頭看了看手中已經涼掉的茶,沉默了很久,然後將杯中剩餘的茶水一飲而儘。

茶水微涼,帶著一絲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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