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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歸寒岫 第二十七章 夜談

作者:老水灣的一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11:13:22

那一夜,兩人在廳堂中坐了很久。

桌上的燈籠已經燃儘,燭火在最後一滴油中掙紮了幾下,終於熄滅了。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在月光中散儘,廳堂陷入了徹底的黑暗。但兩人都冇有起身去點燈,就這樣坐在黑暗中,誰也冇有說話。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落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銀白色的光影,隨著夜風的吹拂而輕輕移動,像是流動的水銀。

過了許久,沈清辭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很輕,像是怕打破這份寧靜:“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雲知鳶沉默了片刻,反問道:“你覺得我對你很好嗎?”

“很好。”沈清辭道,“好到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不配。”

雲知鳶冇有說話。黑暗中,沈清辭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他讀不懂的情緒。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認真:“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躺在藥澗的草地上,渾身是傷,奄奄一息。但你手裡還握著那柄劍,握得很緊,掰都掰不開。”

她頓了頓,繼續道:“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一定吃過很多苦。後來我幫你療傷,發現你體內有蝕情藤的毒,那種毒我從小就知道,因為它也曾經摺磨過我師父。”

沈清辭微微一怔:“你師父也中過蝕情藤的毒?”

“嗯。”雲知鳶道,“師父年輕時曾被幽穀的人抓住,被強行種下了蝕情藤的毒,用來要挾她為幽穀煉製丹藥。她在幽穀中被囚禁了三年,受儘了折磨,後來雖然逃出來了,但體內的毒一直冇有徹底清除,最終因此落下了病根,早早地走了。”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沈清辭能聽出那平靜之下隱藏的波瀾。他從未聽她提起過她師父的事,也從未想過,她之所以願意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幫他解毒,不僅僅是因為醫者的本分,更是因為她師父也曾受過同樣的苦。

“所以,我幫你,不完全是因為你。”雲知鳶道,“也因為師父。她臨終前跟我說,如果有一天遇到中了蝕情藤毒的人,能幫就幫一把。她說,那種毒的痛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清辭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道:“你師父是個好人。”

“嗯。”雲知鳶應了一聲,聲音中帶著一絲難得的溫柔,“她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沈清辭忽然開口問道:“你師父叫什麼名字?”

雲知鳶沉默了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雲素。”

“雲素……那你為什麼不姓雲?”

“我是師父撿來的孤兒,隨她姓雲。知鳶這個名字,也是她給我取的。”雲知鳶道,“她說,鳶是一種鳥,飛得很高,看得很遠。她希望我將來能像鳶鳥一樣,自由自在地飛翔,不要被任何東西束縛住。”

沈清辭輕輕笑了笑:“那你現在跟著我到處跑,算不算被束縛住了?”

雲知鳶想了想,認真地答道:“不算。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沈清辭冇有再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一角,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從小孤苦,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不依賴任何人,也習慣了不被任何人依賴。但此刻,他坐在這間黑暗的廳堂裡,身邊坐著一個願意陪他去死的姑娘,心中忽然覺得,原來被人惦記著的感覺,是這樣的。

“雲知鳶。”他忽然開口叫道。

“嗯?”

“如果明天我回不來,你……”

“你會回來的。”雲知鳶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你答應過要帶我去藥澗看看,你不能食言。”

沈清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黑暗中,他笑得很輕,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愉悅。

“好。”他道,“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回來的。”

第二天清晨,沈清辭醒來時,發現身上蓋著一張薄毯。他愣了一下,坐起身來,發現廳堂中已經空無一人,隻有桌上放著一壺熱茶和幾個包子,用籠布蓋著,還冒著熱氣。茶壺下麵壓著一張紙條,上麵是雲知鳶清秀的字跡:“我去藥房配藥。包子趁熱吃。”

沈清辭看著那張紙條,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他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餡料是豬肉白菜的,味道很好。他三兩口吃完了一個包子,又喝了一杯熱茶,感覺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了。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正準備去院子裡練劍,卻聽到大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敲門聲很急促,三長兩短,是柳煙晚教過他的暗號。他走過去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夥計,正是如意客棧的那個店小二。那夥計看到他,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沈公子,那個人來了。柳姨讓我通知你,他在城西的望江樓等你。”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他點了點頭,道了聲謝,那夥計便轉身快步離去,消失在巷口。沈清辭站在門口,望著那夥計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院內,換了一身乾淨的衣物,將鐵劍掛在腰間,又將那枚墨綠色的玉佩貼身藏好。

他走到藥房門口,敲了敲門。門開了,雲知鳶站在門內,手裡還握著一株草藥,看到他全副武裝的樣子,目光微微一凝:“他要見你了?”

“嗯。”沈清辭點了點頭,“在城西的望江樓。”

雲知鳶放下手中的草藥,摘下圍裙,疊好放在桌上:“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沈清辭本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知道,就算他拒絕了,她也會自己跟去。與其讓她一個人在後麵偷偷跟著,不如讓她光明正大地陪在身邊,至少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還能護著她。

“好。”他點了點頭。

雲知鳶背上她的藥簍,兩人並肩走出了宅院,向著城西的方向走去。清晨的江陵府已經熱鬨起來,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各種叫賣聲此起彼伏。兩人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走過一座石橋,拐過幾條小巷,終於來到瞭望江樓下。

望江樓是江陵府最大的一家酒樓,高三層,臨江而建,站在樓上可以俯瞰整條江景。此刻時辰尚早,酒樓還冇有開始營業,大門虛掩著,門口站著一個灰衣漢子,看到他們走來,麵無表情地推開了門,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劍柄,邁步走了進去。雲知鳶跟在他身後,也走了進去。

一樓大堂空蕩蕩的,冇有一個客人。隻有樓梯口站著另一個灰衣漢子,看到他們進來,朝樓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沈清辭沿著樓梯拾級而上,腳步聲在空曠的酒樓中迴盪,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清晰。

三樓,臨窗的座位上,坐著一個紫袍身影。

沈渡背對著樓梯,正望著窗外的江景,手中端著一杯酒,卻冇有喝,隻是握著酒杯,靜靜地望著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聽到腳步聲,他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來了。”

沈清辭走到桌邊,在他對麵坐下,看著沈渡的背影,沉默了片刻,開口道:“叔父。”

沈渡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他緩緩轉過身來,看著沈清辭。他的麵容比上次見麵時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兩鬢也多了幾縷白髮,顯然這段時間他過得並不好。他看著沈清辭,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愧疚,也有一絲無奈。

“你瘦了。”沈渡道,聲音有些沙啞。

“你也是。”沈清辭道。

兩人對視著,誰也冇有再說話。窗外的江風從視窗吹進來,吹動兩人的衣袂,發出輕微的聲響。過了許久,沈渡放下酒杯,歎了口氣,緩緩開口:“念安的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沈清辭點了點頭。

“長老會拿她來要挾我,讓我把你帶回去。”沈渡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疲憊,“我冇有彆的選擇。”

“我知道。”沈清辭道,“所以我來了。”

沈渡抬起頭,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意外:“你願意跟我回去?”

“我願意跟你回去。”沈清辭道,“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沈清辭看著沈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放了沈念安,確保她安全離開幽穀,永遠不再被幽穀束縛。我跟你回去,任憑長老會處置。”

沈渡沉默了。他看著沈清辭,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感動,也有一絲不忍。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你知道你回去之後,會麵臨什麼嗎?”

“知道。”沈清辭道,“但我不怕。”

沈渡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他頓了頓,又道:“念安今天早上已經被我送出幽穀了,現在應該在去江南的路上。我安排了可靠的人護送她,她會安全到達一個幽穀找不到的地方。”

沈清辭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過來——沈渡在來見他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決定。他早就安排好了女兒的後路,然後獨自來麵對他。無論他答不答應,沈渡都已經打算用自己的方式來結束這一切。

“叔父……”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沈渡抬手打斷了。

“你不用說了。”沈渡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望著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我這一輩子,做過很多錯事。年輕的時候,我嫉妒你父親,嫉妒他什麼都比我強,嫉妒他得到了所有人的喜愛。後來他死了,我繼承了穀主之位,才發現這個位置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樣。我被長老會架空,成了一個傀儡,眼睜睜看著幽穀一天天腐壞,卻什麼也做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放走了你。所以,你不用覺得虧欠我什麼。你也不欠念安的。我做這些,是因為我是你叔父,是因為我答應過你父親,要照顧好你。”

沈清辭坐在桌邊,看著沈渡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他低下頭,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渡轉過身來,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好了,不說這些了。來,陪叔父喝一杯。”

他提起酒壺,給沈清辭斟了一杯酒,又給自己斟了一杯。沈清辭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沉默了片刻,然後仰起頭,一飲而儘。酒液入喉,辛辣而熾熱,像是一團火,順著喉嚨滑入胃中,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放下酒杯,看著沈渡,目光堅定:“叔父,我跟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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