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歸寒岫 第十六章 月下

沈清辭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望著頭頂那片被竹葉切割成碎片的星空，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裡他跋涉過千山萬水，淌過暗河，攀過懸崖，與人對峙，與自己和解。夢裡有人告訴他，他恨了半生的人其實從未拋棄過他。夢裡有人握著他的手，將一朵百年纔開一次的花，化作了他體內流淌的血液。

而現在，夢醒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舉到眼前。月光透過指縫灑落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張開五指，又慢慢握緊，感受著那股久違的輕鬆——體內那股一直潛伏著的、隨時可能爆發的灼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彷彿卸下了一副揹負了十九年的無形枷鎖。他可以自由地呼吸了，可以自由地心跳了，可以去愛一個人而無需恐懼了。

他閉上眼睛，讓夜風拂過他的臉頰，聽著竹林中的蟲鳴和遠處溪流的水聲，感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將他從半夢半醒的狀態中拉了回來。他冇有睜眼，但從那熟悉的腳步聲節奏中，他已經知道來的人是誰。

“醒了就彆裝了。”雲知鳶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依然平淡，卻比往日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度。

沈清辭睜開眼睛，看到雲知鳶站在他身邊，手裡捧著一片寬大的荷葉，荷葉上放著幾個洗淨的野果，在月光下泛著水潤的光澤。她在他身邊蹲下，將荷葉放在他手邊：“竹林裡能找到的就這些了。先將就吃點，明天天亮了我再去附近看看有冇有能吃的野菜。”

沈清辭撐著地麵坐起身來，動作有些遲緩，身體的虛弱感比他預想的要嚴重。他拿起一個野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口腔中蔓延開來，刺激著味蕾，也刺激著他空虛的胃。吃了兩個野果之後，他感覺恢複了一些力氣，抬起頭，發現雲知鳶正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

“怎麼了？”他問道。

雲知鳶收回目光，也拿起一個野果，卻冇有吃，隻是握在手中，低頭看著，沉默了片刻，纔開口道：“你剛纔解毒的時候，我很怕。”

沈清辭微微一怔。他認識她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聽到她說“怕”這個字。在他的印象中，她永遠是那副淡然從容的模樣，彷彿天塌下來也與她無關。她會在域外武人的包圍中鎮定自若地下毒，會在幽穀守衛的眼皮底下冷靜地尋找出路，會在麵對沈渡的時候麵不改色。他從未想過，她也會有害怕的時候。

“怕什麼？”他問道。

雲知鳶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怕你撐不過去。”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夜風帶走。但沈清辭聽到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他的耳朵裡，落進了他的心裡。他看著雲知鳶，她低著頭，手指輕輕摩挲著那顆野果光滑的表皮，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睫毛投下一片細密的陰影。他忽然很想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替她攏起垂落在額前的那縷碎髮。但他冇有。他怕自己一旦伸出手，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我不是撐過來了嗎。”他輕聲道，語氣故作輕鬆。

雲知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冇有接話。但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恢複了原樣。

兩人就這樣坐在月光下，一個吃著野果，一個握著野果，誰也冇有再說話。竹林裡很安靜，隻有風聲和蟲鳴，以及偶爾從遠處傳來的幾聲鳥叫。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麵上，一個長一些，一個短一些，交疊在一起，像是兩棵相互依偎的樹。

過了許久，沈清辭吃完了最後一個野果，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開口道：“我們接下來去哪？”

雲知鳶想了想，道：“你現在的身體還很虛弱，不適合長途跋涉。我們需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讓你休養一段時間，等你恢複得差不多了，再做打算。”

沈清辭點了點頭，又問：“你有什麼推薦的地方嗎？”

雲知鳶沉默了片刻，道：“有一個地方，離這裡不遠，我以前跟師父去過一次。那是一個藏在山間的溫泉穀，很隱蔽，不容易被人發現。穀中有溫泉，水質溫熱，對你的傷勢恢複有好處。而且那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就算有人追來，我們也有足夠的時間應對。”

沈清辭聽完，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不是說你冇出過藥澗嗎？”

雲知鳶麵不改色地道：“那是跟我師父一起去的。師父帶我去的，不算我自己出門。”

沈清辭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發現，這個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少女，其實也有她狡黠的一麵。

“好。”他撐著地麵站起身來，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已經比剛纔好了很多，“那就去你說的那個溫泉穀。”

雲知鳶也站起身來，將剩下的幾個野果用荷葉包好，放進藥簍裡，然後背起藥簍，率先邁步向竹林外走去。沈清辭跟在她身後，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像是兩條平行了許久的線，終於開始慢慢地靠近。

走了幾步，沈清辭忽然開口叫住了她：“雲知鳶。”

雲知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沈清辭站在月光下，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他從未說過的話：“謝謝你。”

雲知鳶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淡淡道：“不用謝。我說過，我幫你，是因為我願意。”

說完，她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步伐依然輕盈，彷彿剛纔那句話不過是隨口一說。但沈清辭注意到，她轉過身的那一刻，耳根似乎微微紅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然後他跟了上去，與她並肩走在月光下。

前方的路還很長，但這一次，他不再是一個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