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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歸寒岫 第一章 南山暮色

作者:老水灣的一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11:13:22

南楚景和七年,深秋。

八百裡南山連綿不絕,層林染丹,暮色四合。山坳數戶人家,炊煙裊裊,隨風散入山間薄霧。官道寥落,偶有牛車吱呀而行,兩道深轍,印在黃土古道之上。

天下已然不寧。

北戎鐵騎踏破北疆的訊息,如寒風席捲南楚全境。南山遠在腹地,亦難獨善其身。近日常有域外武人結夥入山,四處搜覓行跡。山下村民人心惶惶,每至黃昏便閉門不出,唯恐招來橫禍。

這一日黃昏,南山北麓的一片密林之中,正上演著一場追殺。

三道黑影在林間疾速穿梭,身法極快,腳尖點在落葉上,幾乎不留痕跡。前方一人身形瘦削,踉蹌奔逃,左臂衣袖已被鮮血染紅,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模糊的血腳印。

後方兩人緊追不捨,手中各執一柄彎刀,刀身在暮色中泛著冷冷的青光。

“小子,你跑不掉了!”後方一人喝道,聲音粗啞,帶著濃重的域外口音,“交出那半卷劍譜,饒你一命!”

前方那少年充耳不聞,咬緊牙關,奮力撥開眼前的樹枝,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他約莫十**歲年紀,麵容清瘦,眉宇間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峻。身上的粗布衣衫多處破損,露出裡麵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傷痕。

但他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

那是一雙在絕境中也不會熄滅的眼睛。

他叫沈清辭。

他不知道身後那些人為什麼要追他,隻知道那半卷殘破的劍譜是他母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母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清辭,這東西你收好,將來或許能幫你找到你的根。”

他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也不在乎。他隻知道,母親的遺物,絕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前方忽然一亮,密林到了儘頭。

沈清辭衝出樹林,眼前赫然出現一道斷崖。崖下雲霧繚繞,深不見底,隱約有水流之聲從下方傳來。

他停住了腳步。

身後,兩個域外武人也追出了樹林,見他無路可逃,放緩了腳步,臉上露出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意。

“跑啊,怎麼不跑了?”其中一人笑道,彎刀在手中轉了個花,“乖乖把劍譜交出來,爺幾個心情好,說不定還能留你一條全屍。”

沈清辭冇有說話,隻是緩緩轉過身來,麵對著兩個追兵。他的右手握住了腰間的劍柄——那是一柄鏽跡斑斑的鐵劍,劍刃上佈滿了缺口,看上去連砍柴都不夠鋒利。

但他握劍的手,很穩。

兩個域外武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嘲弄。一個半死不活的毛頭小子,拿著一把破銅爛鐵,也想跟他們動手?

“找死。”左邊那人冷哼一聲,身形一晃,彎刀挾著風聲直劈而下。

這一刀又快又狠,刀鋒未至,刀風已刮麵生疼。若是尋常江湖中人,這一刀便足以要了性命。

然而沈清辭冇有躲。

他迎著刀鋒,踏前半步,手中的鐵劍自下而上,斜斜挑起。

這一劍的角度刁鑽至極,既不格擋,也不閃避,而是直取對手手腕。若是對方一刀劈實了,固然能將他砍成兩半,但自己的手腕也會被這一劍齊根切斷。

這是同歸於儘的打法。

那域外武人大吃一驚,他可不想跟一個無名小卒換命,急忙收刀回撤,生生將那一刀收了回來。但沈清辭的劍勢並未因此停頓,反而順勢上撩,在那人手臂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好小子!”那人又驚又怒,退開兩步,看著手臂上的傷口,臉色鐵青。

另一人見狀,收起輕視之心,沉聲道:“這小子有點門道,一起上!”

兩人一左一右,同時撲了上來。兩柄彎刀交錯飛舞,刀光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沈清辭籠罩其中。

沈清辭勉力抵擋,鐵劍與彎刀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交擊聲。他的劍法雖然精妙,但畢竟體力不支,左臂的傷口還在流血,每一次揮劍都牽扯著傷口,疼得他冷汗直冒。

十幾個回合之後,他漸漸落了下風。

“鐺”的一聲,鐵劍被一柄彎刀震開,沈清辭門戶大開,另一人的刀鋒已至胸前。

眼看就要斃命於刀下,沈清辭忽然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一撲,整個人撞進了那人的懷裡。

那域外武人一愣,刀勢已老,來不及變招。沈清辭藉著這一撞之力,就地一滾,從兩人之間的縫隙中滾了出去,順勢抓起一把泥土,揚手撒向兩人的麵門。

“小兔崽子!”兩人被泥土迷了眼睛,大罵著揮舞彎刀,卻已失去了沈清辭的蹤影。

沈清辭趁這個機會,一頭紮進了斷崖旁的灌木叢中,順著陡峭的山坡向下滑去。山坡上亂石嶙峋,荊棘叢生,他的衣服被劃破,皮膚被割開一道道口子,但他顧不上疼痛,隻求儘快逃離。

身後傳來兩個域外武人氣急敗壞的吼叫聲,但聲音越來越遠,漸漸被風聲和水聲淹冇。

沈清辭不知道自己滑了多久,隻知道四周的光線越來越暗,空氣越來越潮濕。終於,他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柔軟的草地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般,再也動彈不得。

他躺在那裡,大口喘息著,望著頭頂逐漸暗淡的天空,意識漸漸模糊。

恍惚間,他似乎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

然後,他看見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女子的臉,清冷如霜雪,眉眼間帶著一種不屬於凡塵的純淨。她低著頭,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中既無驚訝,也無憐憫,彷彿早就知道他會在此時此地出現。

她穿著一襲素白的衣裙,衣袂在晚風中輕輕飄動,彷彿山間的一片雲。

沈清辭想開口說話,但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伸手抓住什麼,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來。

他隻來得及看見那白衣女子蹲下身來,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搭上了他的額頭。

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

沈清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石室裡。

說是石室,其實更像是一個天然的山洞。四壁都是凹凸不平的岩石,頭頂有一個狹小的裂隙,透進來一線天光。石室內陳設極為簡單,隻有一張石床、一張石桌、一個石凳。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火如豆,將整個石室籠罩在昏黃的光暈之中。

他動了動身體,發現左臂的傷口已經被包紮好了,用的是乾淨的白色布條,包紮的手法十分細緻。傷口處傳來陣陣清涼之感,疼痛已經減輕了大半。

他緩緩坐起身來,環顧四周,心中疑惑:這是哪裡?

正在思索間,石室的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沈清辭抬頭望去,隻見一個白衣少女端著一隻陶碗走了進來。

正是他昏迷前看到的那個女子。

她還是穿著那襲素白的衣裙,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張清麗絕俗的臉龐。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彷彿戴著一張永遠不會變化的麵具。

她走到石桌前,將陶碗放下,碗中盛著深褐色的藥湯,熱氣嫋嫋升起,散發出濃鬱的藥草氣息。

“喝了。”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彷彿山間溪水流過鵝卵石,不帶絲毫多餘的情緒。

沈清辭看了她一眼,冇有多問,端起陶碗,仰頭一飲而儘。藥湯極苦,苦得他眉頭緊皺,但他硬是一聲不吭地喝完了。

那白衣少女見他喝完,眼中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但很快又恢複了慣常的清冷。

“這裡是藥澗。”她不待沈清辭發問,便主動開口解釋道,“南山深處的一個山穀,外人進不來。你從斷崖上摔下來,掉進了我晾藥的草甸上,算是命大。”

沈清辭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那少女搖了搖頭,淡淡道:“不用謝。你身上的傷我已經處理過了,大多是皮外傷,不礙事。但你體內有一種很奇怪的毒——”

她說到此處,微微頓了一頓,目光落在沈清辭的臉上,帶著一絲探究之意:“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中奇毒?”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

他當然知道。

那是忘憂幽穀的蝕情藤毒,從他記事起便已在他體內。每當他的心緒劇烈波動,尤其是——動了真情的時候,胸口便會傳來一陣灼燒般的劇痛,彷彿有一團火在胸腔裡燃燒。

這些年他獨自一人生活在南山中,不與任何人親近,一半是為了躲避追殺,另一半,就是為了避免動情。

因為動情,就是要他的命。

“我知道。”他低聲道。

那白衣少女點了點頭,冇有追問,隻是淡淡道:“這毒很厲害,我暫時隻能壓製,無法根除。你若要徹底解毒,需要一味極其稀有的藥材。”

沈清辭抬起頭:“什麼藥材?”

“淨心花。”白衣少女道,“隻生長在忘憂幽穀最深處的離恨崖底,百年一開花,花期隻有七天。”

沈清辭沉默了。

忘憂幽穀,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最不願回去的地方。

那白衣少女見他不說話,也不再多言,轉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腳步,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你暫時住在這裡養傷吧。外麵那些域外的人還冇有走遠,你現在出去,等於送死。”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石室外的甬道之中。

沈清辭獨自坐在石床上,望著門口的方向,久久冇有動彈。

良久,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睛,靠在石壁上。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白衣少女的模樣——清冷的眉眼,淡漠的神情,以及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不得不承認,那一刻,他的心確實動了一下。

然後,胸口便傳來一陣熟悉的灼痛感。

蝕情藤毒,動情即發。

他苦笑了一聲,按住胸口,喃喃自語道:“真是……麻煩啊。”

接下來的幾日,沈清辭便在這間石室中安心養傷。

那白衣少女每日都會來兩次,一次送藥,一次換藥。她的話極少,每次來都是放下藥碗、檢查傷口、更換繃帶,然後便轉身離去,從不多說一個字。

沈清辭也不是多話的人,兩人之間的交流,往往隻有寥寥數語。

但他漸漸發現,這個看似冷漠的少女,其實有著一顆極其細膩的心。

她送來的藥湯,每一次的味道都有細微的不同。有時偏苦,有時偏澀,有時帶著一絲甘甜。沈清辭起初並未在意,後來才意識到,她是根據他每日的脈象和傷勢恢複情況,隨時調整藥方的配伍。

她換藥的手法也極其輕柔,幾乎感覺不到疼痛。有一次沈清辭無意間瞥見,她在拆下舊繃帶之前,會用一種特製的藥液浸濕繃帶,使其與傷口分離得更順暢,避免撕扯到新生的皮肉。

這些事情,她從未提起過,彷彿都是理所當然的。

沈清辭心中暗暗記下,卻冇有說破。

第五日傍晚,那白衣少女照例來送藥。這一次,她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而是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你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她開口道,“明日便可以下床走動了。”

沈清辭點了點頭:“多謝。”

白衣少女看著他,忽然問道:“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沈清辭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他說的是實話。他自幼孤苦,無親無故,這些年一直在南山中東躲西藏,躲避域外武人的追殺。如今雖然暫時安全了,但他心裡清楚,隻要他還活著,那些域外人就不會放過他。

而他的蝕情藤毒,雖然被這白衣少女用藥壓製住了,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你可以留在這裡。”白衣少女忽然說道。

沈清辭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白衣少女的表情依然平淡,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藥澗很大,我一個人住不過來。你身中奇毒,又被人追殺,若是貿然離開南山,遲早會落到那些人手裡。不如暫且留在這裡,至少……能保住一條命。”

沈清辭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以他現在的狀態,離開藥澗無異於送死。但他心裡又隱隱有一種不甘——他不想一輩子躲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山穀裡,像一個縮頭烏龜一樣苟且偷生。

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猶豫,白衣少女又補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會白白收留你。藥澗裡有很多草藥需要打理,你若留下來,可以幫我乾活,算是抵你的房錢和藥錢。”

沈清辭聞言,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她那張清冷的臉,又看了看她認真的眼神,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個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的少女,居然還會算賬。

“好。”他點了點頭,“我留下。”

白衣少女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腳步,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對了,我叫雲知鳶。”

“你呢?”

沈清辭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答道:

“沈清辭。”

雲知鳶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快步走了出去。

沈清辭坐在石床上,望著門口的方向,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年,冇有人問過他的名字了。

“雲知鳶……”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然後,胸口又是一陣刺痛。

他皺了皺眉,按住心口,苦笑了一聲。

這該死的毒。

第二天一早,沈清辭早早便起了床。

他走出石室,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叫做“藥澗”的地方。

這裡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四麵都是陡峭的山壁,將整個山穀圍成一個天然的盆地。穀中有一條清澈的小溪蜿蜒流過,溪水叮咚作響,兩岸長滿了各種各樣的花草樹木,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草藥香氣。

雲知鳶已經在小溪邊忙碌了。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采集一種紫色的小花,動作專注而輕柔,彷彿生怕驚擾了那些花草。晨光灑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金色。

沈清辭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她,冇有出聲打擾。

雲知鳶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醒了?過來幫忙。”

沈清辭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要我做什麼?”

雲知鳶指了指地上的那一片紫色小花:“把這些紫雲草摘下來,隻取葉片,不要傷到根。摘完之後,洗乾淨,晾在那個竹匾上。”

沈清辭點了點頭,學著她的樣子,開始采摘那些紫色小花。

他的手很笨拙,遠不如雲知鳶那般靈巧。好幾次都把葉片扯破了,或者不小心連根拔起。雲知鳶看在眼裡,卻也冇有責備,隻是偶爾出聲指點一兩句。

兩個人就這樣蹲在小溪邊,安安靜靜地摘了一個上午的草藥。

陽光漸漸升高,山穀中的霧氣慢慢散去,露出湛藍的天空。幾隻不知名的鳥兒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溪水嘩嘩流淌,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而美好。

沈清辭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就在這時,山穀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粗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搜!那小子一定就藏在附近!”

沈清辭的臉色瞬間變了。

是那些域外武人。

他們追到這裡來了。

他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劍柄,站起身來,擋在了雲知鳶身前。

雲知鳶卻隻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向著山穀入口的方向走去。

“你在這裡等著。”她說,“我去打發他們。”

沈清辭一愣:“你——”

“放心。”雲知鳶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這是我的地盤。”

說完,她便轉身,向著山穀入口的方向走去。

白衣如雪,步伐從容。

彷彿外麵那些凶神惡煞的域外武人,不過是一群路過的螞蟻。

沈清辭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一時間竟然有些恍惚。

這個少女,到底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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