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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沒過幾日，便是霜見和也的生辰。
明明是他的日子，卻被打理得像是專為我慶賀一般。
夏日正好，庭院裏一池荷花開得盛極，粉白相間，亭亭玉立，是我素日裏最愛的模樣。
屋裏熏著清淺荷香，案上擺著新鮮蓮子與菱角，連插瓶的花，都是他親自讓人折來的、帶著晨露的白荷。
霜見和也一身深色軍裝，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幾分柔和，目光落在我身上時，溫柔得幾乎要溢位來。
“今日什麼都不必想，隻管安心坐著。”
他執起我的手，輕輕裹在掌心，“有我在。”
我垂眸淺笑，溫順應下，眼底卻一片清明。
這場生辰宴，人來得不少，軍部同僚、親信下屬，杯盞交錯，氣氛熱鬧。
久田奈一早就到了，依舊是那副妥帖溫順的模樣，忙前忙後卻從不出風頭，對霜見和也恭敬有度，對我更是溫和有禮，見人便笑，分寸拿捏得完美無缺。
她站在荷塘邊的廊下，安安靜靜，像一把徹底收了鞘的刀。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有人喝得高了，說話便沒了顧忌。
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日軍軍官，晃著酒杯走到我麵前，眼神輕佻又鄙夷，上下掃了我一圈，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一圈人聽得清清楚楚：
“霜見長官身邊，怎麼養著個……支那人。”
“模樣倒是標緻，就是身份上不得檯麵——”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驟然從旁掠出。
誰也沒看清久田奈是怎麼動的。
隻聽“啪”的一聲脆響，那醉酒軍官被一巴掌狠狠扇在臉上，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去，酒杯“哐當”砸在地上，酒液四濺。
全場瞬間安靜。
久田奈站在我身前，脊背挺直，臉上那一貫的溫軟笑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眉眼冷厲，氣場懾人，那是屬於特高課行動隊長的殺伐與淩厲，半點沒有剛才的柔順。
“嘴巴放乾淨。”
她聲音不高，卻冷得刺骨，“阿尹小姐是霜見君的心上人，也是我久田奈認下的朋友。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在這兒放肆？”
那軍官被打懵了，捂著臉又驚又怒：“久田隊長，你——”
“我什麼？”
久田奈眼神一厲，氣勢逼人，“軍中紀律，尊卑有別，你醉酒失言，辱及霜見君看重之人，我替長官教訓你，有何不妥？”
她一字一句，理直氣壯，句句都在維護霜見和也的顏麵，句句都在護著我。
霜見和也臉色早已沉下，快步過來，一把將我拉到身後，看向那軍官的眼神冷得嚇人。
“拖下去，關禁閉，反省清醒。”
他冷聲下令，不容置喙。
衛兵立刻上前，將那還想辯解的軍官硬生生拖走。
場麵一時有些尷尬，久田奈卻已迅速斂去身上的戾氣，重新恢復了幾分溫順，轉身對著霜見和也微微躬身：
“抱歉，霜見君，是我衝動，擾了您的生辰宴。”
她頓了頓，目光輕輕掃過我，又落到庭中那一片盛放的荷花上，語氣平和坦蕩，“隻是阿尹小姐無辜，不能任人輕辱。我既認她是友，便不能坐視不理。”
一番話說得得體至極。
忠君、護友、識大體、知進退。
霜見和也臉色稍緩，眉宇間多了幾分認可：“你做得對。”
他以為，久田奈是真心接納了我，是真心顧全大局，是真心把我當成了需要維護的同伴。
賓客們也紛紛點頭，暗自讚歎久田隊長明事理、有擔當。
隻有我，站在霜見和也身後，望著久田奈的背影，再看向滿池在夏風裏輕輕搖曳的荷花，心底一片冰涼。
她這一巴掌，打得太妙。
妙在時機，妙在立場，妙在所有人都會為此叫好。
當眾維護我，一來討了霜見和也的歡心，坐實自己“改過自新”的模樣；
二來徹底洗清自己對我的敵意，讓我再也抓不到她半分把柄；
三來，在所有人麵前埋下一顆種子——
久田奈，是護著阿尹小姐的。
日後我若真出了什麼事，誰第一個會懷疑到她頭上？
自然不會是這個，當眾為我出頭、不惜動手打人的久田奈。
好一招以進為退，好一層護身鎧甲。
我微微垂眸，掩去眸底所有鋒芒，再抬眼時，臉上已是一片溫和感激。
我上前一步，輕輕拉住霜見和也的衣袖，又對著久田奈微微頷首，聲音輕柔得體：
“今日多謝久田小姐。”
久田奈回我一個溫和乾淨的笑，眼底深處，卻是一片瞭然的沉靜。
我們都懂。
這一巴掌，不是為我。
不是為情。
不是為一時衝動。
是為了把復仇的路，鋪得更平、更穩、更無破綻。
宴席繼續，燈火依舊璀璨，笑語聲聲。
霜見和也緊緊握著我的手，滿眼都是安心。
久田奈站在人群中，溫順得體，再無半分鋒芒。
滿池夏荷開得正好，粉白清麗，看上去一片歲月靜好。
隻有我與她之間，隔著一片無聲的硝煙。
她剛剛為我披上一層溫柔保護色，
而我，默默收下這份“好意”，靜靜等著——
看她這層鎧甲，將來如何，被她自己親手刺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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