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厲老爺子竟真的從懷裏掏出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黃曆小本子,戴上老花鏡,就著窗外明亮的陽光,仔細翻看起來。
溫老爺子也湊了過去,兩個頭發花白的腦袋湊在一起,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指點著,神情嚴肅得彷彿在策劃一場重大戰役。
溫言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隻覺得荒謬感已經衝到了天靈蓋。
她的父母,顯然也被這匪夷所思的發展驚呆了,幾次想開口,卻又懾於兩位老爺子的興頭和不容置疑的氣勢,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能擔憂地看向女兒。
厲宴舟依然靜默。
他微微向後靠在黃花梨木椅的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落在不遠處博古架上的一隻青瓷花瓶上,側臉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既清晰又遙遠,彷彿眼前這決定他人生大事的“黃曆定親”戲碼,與他毫無瓜葛。
“嗯……下週一?不行,不宜。下週三?哎,好像也有點衝……”厲老爺子嘀嘀咕咕。
“我看下週五不錯!”溫老爺子忽然指著一處,聲音洪亮,“宜嫁娶,納采,訂盟,諸事皆宜!老厲,你看,就這天怎麽樣?”
厲老爺子湊近仔細看了看,猛地一拍大腿:“好日子!就定下週五!”
他抬起頭,笑容滿麵地看向兩個“當事人”。
“宴舟,言言,下週五,你們兩個就去把證領了!先把名分定下來,咱們兩家心裏都踏實!”
領證?!下週五?!
溫言感覺自己的心髒狠狠漏跳了一拍,隨即狂跳起來,撞得胸口發疼。
她猛地看向厲宴舟,幾乎是祈求般希望他能說點什麽,哪怕隻是“太倉促了”或者“再商量一下”。
然而,厲宴舟隻是緩緩將目光從青瓷花瓶上收回,淡淡地瞥了一眼自家祖父手中那本決定了他“領證吉日”的黃曆,然後,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甚至連一個“嗯”字都吝嗇給出。
但他這默許的姿態,無疑給了兩位老爺子最大的鼓勵。
“好!那就這麽說定了!”厲老爺子一錘定音。
“婚禮什麽的,咱們先不著急。你們現在的年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花樣多得很。等你們領了證,成了合法夫妻,後麵婚禮怎麽辦,什麽時候辦,你們小兩口自己慢慢規劃!我們做長輩的不幹涉,隻等著出錢出力,到時候給你們辦個風光盛大的!”
溫老爺子也連連附和:“對!婚禮是大事,得好好籌備,不著急。言言,你有什麽想法,以後都可以跟宴舟商量,或者跟家裏說,到時候一定給你們辦得漂漂亮亮的!”
溫言坐在那裏,耳邊的聲音漸漸模糊、遠去。
最初的震驚、荒謬、抗拒,像潮水般洶湧拍打過岸礁之後,留下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看著對麵那個男人。
他依舊沒什麽表情,側臉英俊得無可挑剔,身姿挺拔,氣質冷峻。
厲氏集團總裁,西京商界呼風喚雨的人物,無數人仰望卻難以企及的存在。
現在,以一種如此戲劇性、如此荒誕的方式,即將成為她的……丈夫?
行吧。
溫言在心裏對自己說。
認命吧。
反正,爺爺催,爸媽愁,自己早晚也得找個人結婚。
至少……厲宴舟外形條件無可挑剔,帶出去,絕對不丟人,甚至能羨煞旁人。
最重要的是,厲氏集團總裁夫人,這個頭銜,意味著,從今往後,在西京,在任何社交場合,她溫言都將擁有一個截然不同的身份和高度。
意味著,那些曾經需要她絞盡腦汁、四處求人才能獲取的資源、資訊、人脈,將會以一種更直接的方式向她敞開。
現實,冰冷而功利地擺在了她的麵前。
嫁給厲宴舟,雖然沒有愛情,甚至可能連基本的溫情都匱乏。
但能給她最實際的東西——飆升的社會地位,以及隨之而來的,對她職業前程的巨大助力。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胸腔裏那股翻騰的情緒,似乎被這個冰冷而現實的理由,強行按壓了下去。
再抬眼時,她臉上的震驚和抗拒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甚至嘴角還牽起了一絲極淡的弧度。
她沒有看厲宴舟,而是轉向兩位興致勃勃的老人,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我聽爺爺和厲爺爺的安排。”
厲老爺子笑道:“好孩子!真是懂事!”
溫老爺子也欣慰地笑了,看著孫女,眼中滿是“果然是沒讓我失望”的驕傲。
溫言的父母對視一眼,終究也隻能化作一聲複雜的歎息,預設了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
而厲宴舟,在聽到溫言那句平靜的“聽安排”時,膝上的手指,又收緊了一瞬。
他深邃的目光掠過她看似平靜的側臉,眸底深處,似乎有某種極細微的波動,一閃而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一場始於長輩壓力與各自現實考量的婚姻,就在這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在這間茶香嫋嫋的包廂裏,被草草又堅定地定了下來。
未來如何,無人知曉。
但至少在這一刻,溫言選擇了妥協。
厲老爺子心滿意足地合上那本決定“良辰吉日”的黃曆,小心收好,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至關重要的事情,一拍腦門,看向自家孫子,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指揮:
“對了,宴舟,”他伸出手指,虛空點了點,“現在你們年輕人不都興那個……微信聊天嗎?你趕緊的,把言言的微信加上!以後啊,多跟言言聊聊天,說說話,加深加深感情!這感情啊,都是處出來的,光靠我們老頭子定個日子可不行!”
溫言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加上微信?聊天?加深感情?和厲宴舟?
她幾乎能想象出那會是怎樣一種冰冷、尷尬,甚至連話題都找不到的“聊天”。
她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對麵。
厲宴舟在自家祖父這番“指令”下,終於有了更明顯一點的反應。
他原本落在別處的視線緩緩移了回來,先是掠過祖父殷切的臉,最後,定格在溫言臉上。
他的眼神依舊很靜,像深秋的湖麵,不起波瀾。
他沒有立刻動作,也沒有拿出手機,隻是那樣靜靜地看著溫言,彷彿在等待她的反應。
包廂裏的氛圍因為他的沉默而再次變得微妙起來。
兩位老爺子都看著他,溫言父母也看著他,溫言自己更是在他無聲的注視下,感覺臉頰有些發燙,不知是窘迫還是別的什麽。
終於,在厲老爺子忍不住要再次開口催促之前,厲宴舟有了動作。
他緩慢地,從衣服內袋裏,掏出了他的手機。
他解鎖,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兩下,然後,將螢幕轉向溫言的方向。
螢幕上,赫然是他的微信二維碼。
他沒有說話,隻是將手機螢幕朝著她,靜靜等待著。
這個動作本身,就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溫言的心沉了沉。
她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手機,解鎖,點開掃一掃。
“嘀”的一聲輕響,掃描成功。
厲宴舟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收回手,低頭點了通過。
完成了“加微信”的指令,厲宴舟便收起了手機,重新恢複了那副置身事外的沉默姿態,彷彿剛才那個拿出二維碼又通過好友申請的人不是他。
厲老爺子卻很高興,笑嗬嗬地對溫言說:“加上了就好!以後宴舟要是忙起來忘了找你,言言你主動點,多給他發發資訊。這孩子,就是太悶了,需要有人多帶動帶動!”
溫言隻能勉強笑了笑,含糊地應了一聲:“好的,厲爺爺。”
主動給他發資訊?帶動他?
溫言看著微信列表裏那個純黑頭像和冷硬的昵稱“LYZ”,隻覺得前路漫漫,且滿是冰碴。
這“加深感情”的任務,比拿下他的獨家專訪,似乎也容易不到哪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