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傍晚,西京電視台大樓的燈火漸次亮起。
溫言剛結束一個直播節目的備稿,揉著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準備收拾東西下班。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起來,螢幕上閃爍著“爺爺”兩個字。
她心頭微歎,接起電話,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喂,爺爺。”
“言言啊,下班了嗎?”爺爺溫國華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更洪亮,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熱切,“你媽媽燉了你最愛喝的湯,還買了你喜歡的螃蟹!趕緊回來哈!”
溫言聽出爺爺語氣裏的堅決,知道推脫不掉,隻能應道:“好,我收拾一下馬上回去。”
回到家,飯菜的香氣撲麵而來,但氣氛似乎比平時更顯隆重。
溫言心裏那點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果然,飯吃到一半,爺爺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慈祥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笑容:“言言啊,明天週六,你沒安排吧?”
溫言夾菜的手一頓:“明天……可能要去台裏加個班,有個稿子……”
“加什麽班!”爺爺直接打斷,聲音拔高,“週末就該好好休息,多跟家人在一起!明天早上,你跟我,還有你爸媽,咱們一塊兒出去一趟。”
“去哪兒?”溫言放下筷子,預感成真。
“去見見你厲爺爺,”爺爺眼睛發亮,“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那個老戰友,他孫子厲宴舟,現在管著厲氏集團,年輕有為,正好讓你們年輕人也認識認識!”
厲宴舟?!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劈進溫言的腦海。
那個她挖空心思、用盡辦法想要采訪卻屢屢碰壁的厲氏總裁?爺爺讓她去相親的物件,竟然是他!
“爺爺!”溫言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震驚和抗拒而微微發顫,“我不去!我跟那個厲宴舟根本不認識!而且……而且我跟他……我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明天真的有工作!”
“工作工作!你眼裏就隻有工作!”爺爺也沉下臉,“厲爺爺跟我那是過命的交情!他孫子一表人才,能力出眾,哪點配不上你了?就是吃個飯認識一下,能要了你的命?我看你就是存心氣我!”
“我不是氣您,是我真的不想去相親!”
尤其還是厲宴舟那樣的人……溫言覺得荒謬極了,讓她去跟那個冷得像冰山一樣的男人相親?!
“由不得你不想!”爺爺的態度異常強硬,“兩家老人都說好了!你明天必須去!打扮精神點,別給我丟人!”
“我說了我不去!”溫言的倔脾氣也上來了,連日來的工作壓力和此刻被強行安排的憤怒交織在一起,“您要是再逼我,我以後就不回家吃飯了!”
“你——!”爺爺指著她,氣得手指發抖,臉色忽然變得有些蒼白,一手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起來,“好……好你個溫言!你是要氣死我是不是?我老了,不中用了,說話不管用了……哎喲,我這心口……”
“爸!您沒事吧……別激動啊!”溫言的父母嚇了一跳,連忙扶住爺爺,焦急地看向溫言,“言言!你看你把爺爺氣的!快答應啊!”
溫言看著爺爺捂著胸口、一副喘不上氣的難受模樣,又氣又急,更多的卻是心疼和無奈。
她知道爺爺身體硬朗,這“發病”多半有裝的成分,可萬一……萬一真把爺爺氣出個好歹……
巨大的無力感將她淹沒。
她看著父母焦急的眼神和爺爺“痛苦”的表情,最終,像一隻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氣球,頹然地坐回椅子上,聲音幹澀無比:
“……好,我去。爺爺您別生氣了。”
爺爺聞言,捂著胸口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呼吸似乎也順暢了不少,臉上露出“計謀得逞”又帶著點虛弱的笑容:
“這就對了嘛……還是言言懂事……”
溫言低下頭,攪著碗裏已經涼掉的飯菜,食不知味。
幾乎在同一時間,厲家老宅裏,氣氛同樣凝重。
厲宴舟也被祖父一通電話召了回來。
晚飯桌上,隻有祖孫二人。
菜肴精緻,卻無人有太多食慾。
厲老爺子放下湯匙,看著對麵沉默用餐、神情淡漠的孫子,緩緩開口:“宴舟,明天週六,你把時間空出來。”
厲宴舟抬眸,看向祖父,眼神平靜無波:“明天上午我有個跨國視訊會議,已經安排好了。”
“推掉。”厲老爺子語氣不容置疑,“明天,你跟我去‘蘭亭’,見個人。”
厲宴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見誰?如果是之前提過的任何一家……”
“不是那些!”厲老爺子打斷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是我老戰友的孫女。那孩子叫溫言,在西京電視台財經頻道做主持人,很優秀的。我們兩家知根知底,你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去見見,認識一下。”
相親。又是相親。
厲宴舟眼底掠過一絲不耐和厭倦。
他放下筷子,聲音冷淡而清晰:“祖父,我說過很多次,我不需要婚姻,厲氏目前也不需要任何形式的聯姻來鞏固。我的時間和精力,應該用在更有價值的地方。”
“什麽叫不需要婚姻!”厲老爺子臉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怒意和深深的失望,“你都三十歲了!一個人住在那麽大的房子裏,冷冰冰的像什麽樣子?你父母走得早,我就盼著你能早點有個家,身邊有個人知冷知熱。那些世家小姐你看不上,嫌人家心思多,好,現在是你溫爺爺的孫女,家世清白簡單,跟咱們家也有舊。人我也打聽過了,穩重踏實,一心事業,跟你正合適!”
“合適?”厲宴舟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基於長輩情誼和有限調查得出的‘合適’,並非我需要的‘合適’。祖父,我的婚姻,不應該成為完成您心願的工具,我有自己的規劃和判斷。”
“你的規劃就是一輩子打光棍,跟你的公司過去嗎!”
厲老爺子猛地一拍桌子,氣得站了起來,手指著厲宴舟,胸口劇烈起伏,“厲宴舟!你是不是要氣死我才甘心!我老了,沒幾年活頭了,我就想看著你成家,這有錯嗎!”
他越說越激動,忽然一手捂住心口,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身體晃了晃,向後倒坐在椅子上,呼吸變得粗重而艱難。
“爺爺!”厲宴舟臉色一變,立刻起身扶住他,向來平靜無波的眼眸裏終於閃過一絲清晰的擔憂和慌亂,“您怎麽樣?藥在哪裏?”
厲老爺子閉著眼睛,擺擺手,聲音虛弱:“沒……沒事……老毛病了……就是被你氣的……”
厲宴舟看著祖父蒼白的臉色和緊閉的雙眼,心中那堵冰冷堅固的牆,彷彿被什麽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
他知道祖父身體尚可,此刻多半有誇張和施壓的成分,但“氣病祖父”這個罪名,他承擔不起。
父母早亡,是祖父一路陪伴他,扶持他坐穩厲氏。
這份親情,是他冰冷世界裏唯一的溫暖,具有無法用商業邏輯衡量的重量。
僵持片刻,厲宴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複了一片深沉的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潛藏著疲憊與妥協。
他鬆開扶著祖父的手,退後一步,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好,明天我會去。您先休息,我讓醫生過來看看。”
聽到孫子的讓步,厲老爺子緊繃的身體似乎放鬆了些,捂著胸口的手也緩緩放下,眼睛睜開一條縫,虛弱地說:
“不用叫醫生……我歇會兒就好……”
“嗯。”厲宴舟應了一聲,看著祖父重新坐穩,才轉身,步伐比來時略顯沉重地離開了餐廳。
隨後書房門被輕輕關上。
厲老爺子獨自坐在燈光下,臉上哪裏還有剛才的痛苦虛弱,隻剩下深深的無奈和一絲計策得逞後的複雜神色。
“宴舟啊宴舟,爺爺也是沒辦法了……”老人低聲自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而書房裏的厲宴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一場與一個陌生女人的相親,就這樣在祖父的“病情”和親情壓力下,成了他明日必須完成的、一項令人厭倦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