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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玄幻 > 毫末生 > 第4章 未雨綢繆

南天池重開山門最大的兩件事,其一是鳳棲煙與範無心“教技”,世人皆知範無心知難而退。

其二是焚血老怪再現世間,東西北三家天池皆有嚴令,不許議論此事。

星軌洗籌之時,焚血在鏡中現身,與鳳棲煙【相談】。一者自傲,一者狷狂。

鳳棲煙的威名人人皆知,逼退範無心更是聲勢一時無兩。

以她對焚血重現一事的凝重,其人必非等閒之輩。

當時慕清夢還語出驚人:能殺你一回,就能殺第二回。

其言雖讓人振奮,同樣能得出一個結論:焚血死於一位聖尊之手而複活。

林林總總諸事,伴隨著三千年前世間以中天池為尊的風言風語開始流傳。

公道自在人心,即使在嚴令之下,尤其焚血重現,人人自危,再嚴的令又有何用?

齊開陽相信,隨著更多隱秘的舊事被髮掘,被喚醒,流言隻會越來越多。中天池被塵封的一切,最終會重現天日。

星軌洗籌之後,南天池上下都動了起來。

煉製丹藥,符籙,法寶,兵刃,戰獸,囤積種種物資。

在外人看來,南天池正踏踏實實地,翻出了家底在準備一場即將發生的天地钜變。

另三家天池卻像在顧忌著什麼,一如平常,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一切都是南天池的惑眾妖言。

可惜這樣的做法更加引來疑慮重重,所謂有備無患,對任何人,任何事皆是如此。

焚血在三千年前有能耐作亂天地,這一回呢?

南天池胡言亂語最好,若是屬實呢?

“這裡挖一塊,那裡敲一下,根基的東西,就是這樣慢慢毀掉的。”距洛湘瑤出關晃眼又過去一月有餘,眼下的局麵,鳳棲煙似是對自家手筆很是自得。

由此引發南天池更受排擠的種種不利,在她眼裡都不是值得顧慮的事情?

她驕傲地微揚下頜,道:“不可妄想一蹴而就,徐徐圖之,現下是個絕好的開始。”

鳳棲煙不顧慮,齊開陽卻不這麼想。

南天池與中天池兩家聯手,聽起來聲勢浩大,實則南天池積弱已久,中天池更隻能躲在小小的紫溪山一隅。

比起另三家天池幅員遼闊,高人眾多,資源無窮無儘,實力上的差距可謂咫尺天涯。

“小開陽,你好像不這麼認為?”鳳棲煙看齊開陽眉頭微鎖,薄唇緊抿,笑而問到。

“一番好意,我本該感恩戴德,更會喜不自勝,或許得意忘形。”齊開陽構思了些體麵的說法,最終棄之不用,實言道:“我很感恩,但是這樣做會將南天池置於極大的不利之中。我是要重振中天池,由此給南天池帶來許多麻煩,非我所願。”

鳳棲煙胸懷大慰,杏仁媚眼一轉,道:“南天池雖弱,終是魁首之一。舉南天池之力要辦一件事情,誰都不敢小覷。至於其他的嘛,小開陽不妨多看看,往後就會明白了。”

慕清夢聞言撇了撇唇角,甚是不以為然,小聲嘀咕道:“拾人牙慧。”

這段日子來兩人的爭執吵鬨每日都在上演,自鳳樓那日之後,慕清夢收斂了許多,不再惡言相向,鳳棲煙隨之【良善】起來。

兩人時不時互相譏嘲酸諷,好在不曾有對罵之舉。

“嗯,我會多看一看。”齊開陽點頭。

此時鳳棲煙聽見嘀咕,白了慕清夢一眼。

齊開陽見狀咧嘴一笑,兩位聖尊這一回重見之後,從一開始火冒三丈般的發泄經年舊怨,到現在鬥氣似的互不相讓,著實有些……可愛?

“你們在這裡呆的時日不短,修行各有所成。想要對付仇敵,應付天地之亂,還有好些事情要提早準備。”

齊開陽聞言精神一振,連同柳霜綾,洛湘瑤與洛芸茵都挺直了背脊。

受了南天池太多恩惠,除了惹來一堆天大麻煩,什麼忙都冇幫上,就算惡客都當得不好意思了。

“霜綾,你家那片靈玉礦,久了守不住。”

柳霜綾連連點頭。

洛城是北天池的地盤,又有東天池涉入,洛城一戰雖得短暫的安寧,必不長久。

柳霜綾身為族長,往日一心想的都是如何保住這塊祖產,好讓柳氏有立身之本。

眼界開闊之後,始知這塊肥肉自家吃不下。

何況天地钜變就在眼前,往日的立身之本,今日已成燙手的山芋。

“我跟你做個交易。”鳳棲煙手一拂,排出一疊書冊,道:“用這二十種功法,換你柳氏靈玉礦一半的收入。你若同意,柳氏一族可遷入南天池轄內,我劃一處洞天讓你們安居。你家在洛城的祖產,我會派人入駐接手。待天地重歸寧靜之後,我們還有命在,洛城的祖產你們願意回去就回去。你看如何?”

柳霜綾心下大喜,已是肯了。

正如鳳棲煙所言,這是一筆交易,還是占了大便宜的,極劃算的交易。

鳳棲煙派遣精兵強將入駐柳府,看守靈玉礦,纔有守下來的可能。

南天池給的洞天,絕不可能比柳府祖宅差。

何況還有二十種功法來換靈玉礦一半收入?

礦石遲早會挖完,但是高明的功法可遇不可求。

柳霜綾是同輩人中的翹楚,往日自視甚高。

開了眼界之後,才深明自家的不足。

柳氏祖傳的功法,在慕清夢眼裡都打牢根基都不配。

有了鳳棲煙所賜的功法,纔是柳氏往後真正的根基!

壓抑著狂喜,本著對族人負責的態度,柳霜綾暫未開口,而是翻看起那二十本功法來。

此舉看得眾人都暗暗點頭,公是公,私是私,身為族長要有族長的擔當與職責。

柳霜綾這麼做纔是大家風範。

二十本功法,雖不是什麼足以修到聖人的法訣,每一本都是絕佳的基礎功法,涵蓋不同天姿的修者,有兩本甚至不在柳霜綾正修習的【紫府天羅經】之下。

柳氏多年來羸弱,除了人才凋零之外,功法不濟亦是主因。

有了這些功法,柳氏往後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錢。

柳霜綾再無猶疑,道:“多謝聖尊恩典,霜綾拜謝。”

“那就好,你是族長,回去一趟把你家上下都疏通好。無異議後發個信來,我即刻遣人入駐。”鳳棲煙此刻看她的目光,就像看個懂事得體的兒媳婦,家裡的好東西有什麼捨不得送?

“你們一同走一趟,在我這裡關久了,覺得悶了吧?”鳳棲煙點著齊開陽與洛芸茵,此刻又覺甚是不捨,排開張地圖甕聲甕氣道:“柳家的事情完後,你們去這裡,嗯,就暫時當個宗門長老好了。你們半月之後出發,柳氏的事情,最多再給你們半月,能成則成,不成則罷。一月之後,你們必須到這裡。”

“咦,【聖心穀】?”洛芸茵訝異道,她是大宗門出身,熟知宗門之間的複雜,道:“他們家的靈脈是不是……”

“嗯。再有半年又是百宗大會,聖心穀上一回就叨陪末座,列第九十九位。這一回那三家不會錯過給我難堪的機會,暗地裡必然使許多手段,靠他們自己是絕保不住啦。”

鳳棲煙道:“小開陽,你自幼在鄉下地方,冇見識過人心險惡,也不知道這世間的平凡人過的都是什麼日子。去看一看,悟一悟,對將來有好處。記住,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人心,最強大的,也是人心。能收人心為己用,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行,我準了。”齊開陽尚未發話,慕清夢輕聲應道。

鳳棲煙頓時火氣大冒,道:“你除了會把小開陽趕走讓他自己想辦法還會什麼?要你來準?”

慕清夢怡然飲了口清茶,不爭不辯,一副你損我鄉下地方無妨,我拍板後此事才成的自得。

“當長老恐怕不夠?”齊開陽趕忙插話製止兩人即將發生的爭執,道:“我在大宋國做過一段中郎將,看了不少。若要深入些,要不就當個弟子更妥?”

“那也不行,百宗大會你得參與進去,當個普通弟子一顯山露水立刻叫有心人察覺。你說的也有道理……嗯,去當個煉丹師怎麼樣?”鳳棲煙思慮一番,道:

“你有**玄功,煉些普通的丹丸輕而易舉,不耽誤修行。這類丹丸對靈啟的弟子有大用,道生用用亦無不可。參會的事情,霜綾和茵兒見機行事,把你安排進去就好。”

“領命!”煉丹師?齊開陽雖早熟,少年人不乏玩鬨之心,大覺有趣,當即應承下來,道:“必不辱使命!”

“再呆……半月吧,半月後你們就動身。”鳳棲煙輕歎一聲,這多留的半月時光,不知是想他們再增進些修為,還是不捨更多……

“那個……聖尊,妾身想隨行。”洛湘瑤枯坐半日,見始終冇有點到自己,再忍不住出聲相求。

“喲,洛宗主也呆不住啦?”鳳棲煙揶揄一聲,道:“柳氏一族的事情,用不上你。洛宗主在這裡多呆一月,把龍蛻涅槃丹吃了,等晉了凝丹境,去聖心穀給他們押陣!”

“是,妾身領命。”

洛湘瑤心下大喜,這一月來和齊開陽偷偷摸摸,私下相會,多是在濯靈泉裡。

這種偷情般的感覺不擴音心吊膽,又有彆樣的刺激。

美婦人每每泄得花汁淋漓,更覺離不開齊開陽。

鳳棲煙既答應下來,麵上還要裝一裝。

幸好受南天池的恩惠太大,隻要把可以略微報答的欣慰之色展露即可,不至於神情古怪。

分撥已定,各自準備。

煉丹一道齊開陽從未涉獵,自幼修行偶爾服用些療傷丹藥以外,從來不允許碰一碰。

被慕清夢趕出山時,僅帶了些許療傷丹藥傍身。

除了幫助陰素凝,自家還冇用過。

從前羨慕許多修者隨身帶著諸多功能不凡的丹藥,出山後遇事漸多,這門心思也就淡了。

修行本是逆天而行,藉助丹藥之力無可厚非。

鳳棲煙所言芸芸眾生,像齊開陽這樣修習特殊功法的絕無僅有,服用丹丸助力提升是必不可缺的一環。

譬如柳氏每年出產的靈玉礦,有大半都是去交換各種丹藥,符籙等等。

**玄功修習所得的真元精純無比,齊開陽花了三日時光初通煉丹之法,又花了半日時光,以**玄功催動丹爐之火,第一爐就煉出些幾無雜質的純淨丹藥。

啟爐時丹香撲鼻,齊開陽差點覺得自己是丹道的天才。

新奇的想法很快被撲滅。

不過是些靈啟修者用的丹藥,按鳳棲煙的說法,這種丹藥,服用個千兒八百丸下去,大概能摸到道生的門檻。

齊開陽看著一爐十餘枚的丹丸,半日的時光花費,徹底絕了成為一名新貴丹師的想法。

若是太平日子,做點這些事謀個生計無妨,畢竟能煉得幾無雜質,還是有點能耐。當前的局勢,哪裡還有時間讓他做這些?

倒是啟爐的丹香勾起他的回憶,在山村修行的日子裡,時不時就從左鄰右舍飄來類似的味道。

這股味道齊開陽幼時極不喜,總覺得像苦藥一樣難聞,絕冇有糖豆好吃。

慢慢長大之後,就從中品出獨特的異香。

有些聞著神清氣爽,有些聞著韻味雋永,當然還有些刺鼻難聞的依然不喜,不一而足。

彼時的齊開陽不知,偶爾還向楚明琅叫嚷,說鄰家做的飯又焦了,自家吃難吃的飯菜就罷了,還放這等氣味出來噁心人。

楚明琅總是拍拍他的頭,叫他莫要亂說話。

早先還是笑著,後來齊開陽數落得多了,就板起了臉。

此後幼年的齊開陽每回抱怨時,總是小聲嘀咕,一直到他慢慢地接受這種味道。

現下他無比確定,那些味道就是啟爐時的丹香!

原來村落裡除了種植靈米之外,日常都在製備丹藥。

幼時的自己懵懂無知,無憂無慮,此刻回首往事,感慨無限。

那個樸素的,不起眼的小村落冇有外界的花花世界,每一位鄰裡都是中天池劫後餘生的希望,每一位都在儘力施展所長,為重振中天池默默準備著。

而不僅僅是他一人。

半月時光一晃而過,藉著這些日子,柳霜綾與洛芸茵幾乎全身心投入修行之中,各有進境。

臨彆之日,鳳棲煙並未現身,隻叫鳳宿雲相送。

洛湘瑤還在閉關,全力衝擊凝丹境。

易門的陰陽八卦門前,遠遠傳來雙生卦樹叮噹作響的銅鈴聲。

光陰絲線織就的旗幡既不顯化,亦不無蹤,正迎風飛舞。

鳳宿雲倒無多少傷感之情,仍是笑鬨著打趣三人今日【得脫牢籠】,可以隨意尋歡作樂,不用再顧忌什麼,將三人鬨了個大紅臉。

送彆之後,慕清夢撫著齊開陽的臉頰道:“好孩子……”

“師尊有話儘管吩咐。”恩師欲言又止,齊開陽更是不捨。

離開曲寒山後,在南天池這段時光是齊開陽最為歡樂之時。

這世間太過混沌,離山之後始終在黑暗中行走,無論所見,所悟,所聞,全都不寒而栗。

來到南天池後才覺得見到光明,恩師前來相處的這數月,雖是和鳳棲煙吵吵鬨鬨,齊開陽隻覺每一刻都是歡樂的。

“本想多囑咐你兩句,又怕你嫌我嘮叨。”慕清夢嫣然一笑,道:“你的成長遠超我的預想。除了剛出山去洛城,每一回逢凶化吉都是靠你自己,還有你結交的伴侶。好孩子,你已經不需要我多囑咐你什麼了。”

“弟子不會讓師尊失望。”

“是不要讓你自己失望。去吧,我回山裡去,此番事了,回山裡看看。”慕清夢櫻唇微抿,終於忍不住傳音道:“我趕你出山,心如刀割。你在孽鏡台中都看見了吧?六道輪迴三千載,你貼在我的臍眼上,我待你的情感,絕不遜鳳棲煙半分。好孩子,一路珍重。”

慕清夢化作陣清風,急急離去,留下餘音嫋嫋。

齊開陽悵然若失片刻,當下甩甩頭,攜著二女離去。

天大地大,要想有一方容身之地天長地久,還得從一件件小事踏踏實實做起。

“他們走了?”鳳棲煙悵然若失,杏仁媚眼發直地畫著硃批,魂不守舍。

“走了。”鳳宿雲掩上門,道:“我說,要不你就跟著一道兒去算了?風二孃小姐!”

“唉~”鳳棲煙慨然長歎,道:“孩子大了,不喜歡一直被人盯著……你道我不想?”

“那就去呀,日常雜務瑣事,我幫你處理不就得了。”

“小開陽這一趟未必事事順心,要不……”鳳棲煙轉過話頭,道:“唉,不知道他跟下麵那些人打交道,能不能相處好。雞毛蒜皮,蠅營狗苟,最是煩人。”

“行啦行啦,都給你安排好了,一日一報夠不夠?鳳聖尊。”

“最好再多點……”鳳棲煙嫣然一笑,白了妹妹一眼,這纔打點起精神,執筆注目,沉思起來。

柳霜綾與洛芸茵坐上乘黃車,齊開陽禦金光奔行直向洛城方向去。【聖心穀】

就在楚國與大宋國交界之處,位於楚國境內。三人商議之後,還是以柳氏宗族為先,先回洛城。

上一回三人結伴往洛城,一路匆忙倉皇而淒然,朝不保夕。

短短一年餘的時光,天地這座沉寂了三千年如死水般的世事,隱隱已有微瀾。

三人不可同日而語,這一趟再不用避忌什麼,若有不開眼的宵小來找麻煩,齊開陽很願意當一回威風凜凜的護花使者。

一路看不儘的風光秀麗,兩日時光趕到洛城時已是深夜。齊開陽亮出皇宮令牌,囑咐兵丁不必聲張,柳霜綾領著二人迴轉柳府。

以粗通的望氣之術,柳氏在洛城一事後隱隱有新生跡象,這一回更見生機勃勃。

旺盛的綠意之中,又不乏些許黑氣帶著隱憂。

齊開陽一想而明:柳霜綾身為家主,不僅保住靈玉礦田,修為大有進境,柳氏一族自然有興旺之兆。

但柳霜綾與齊開陽牽絆過深,另三家天池遲早要對柳氏發難,是為隱憂。

“鳳聖尊鑒往知來!”齊開陽暗讚一句。

這一趟料想不會遇見什麼難處,以柳霜綾眼下的地位,柳氏麵臨的困境,鳳棲煙的安排是最好的兩全選擇。

柳氏的長老們不說早對柳霜綾服服帖帖,就算要挑刺兒,也絕對挑不出毛病來。

入了柳府後院,柳霜綾連夜召集族老耆宿。

齊開陽領著洛芸茵在庭院中閒逛,洛芸茵大宗門出身,仙宮神閬如數家珍。

在皇宮裡住了數月,人間富貴亦瞭如指掌。

倒是柳氏一族這種世家,兼具仙人與凡俗之地未曾見識過,兜來逛去,不住嘖嘖稱奇。

遷居一事出奇地順利,隻一夜便已商定。

一來柳霜綾露了手修為,短短的時光,剛晉階清心的族長就摸到清心中期的門檻。

二來鳳棲煙的提議無可指摘,尤其柳霜綾將功法一亮,族老耆宿們看得眼睛發直,人人都想修煉。

以靈玉礦田收入的一半置換這些功法,本就是公平交易。

更何況這片礦田原本就有大半收入要分出去,給東天池也好,北天池也罷,交給南天池又有何不可?

此事就這麼定了下來,至天明柳霜綾傳信南天池,靜待鳳棲煙遣人來接收。

其後的交接,柳霜綾還要傳信天下,言明此事,冇有個十天八天下不來。

齊開陽心中自有計較。

尚有近一月時光,說不得新鄭是必須去一趟的,離彆日久,心中思念陰素凝得緊。

臨行前曾與洛湘瑤密會,她服用龍蛻涅槃丹後,晉階凝丹境把握極大,時日比預想的要快些,掐指算來至多再有半月就會出關。

還記得在地府之時,洛湘瑤曾言很是思念大梁國人情風物。

齊開陽與結義大哥無為僧許久不見,聽說他以精深佛法,在崇佛的大梁國廣受尊榮,想藉此行見上一麵。

柳府大事已定,齊開陽與洛芸茵便先行一步,迴轉往聖心穀去,待十日之後再於洛城彙合。

“所謂百宗大會,十年一屆,就是東天池搞出來的東西。宗門由大往小,由強往弱,若是保不住百宗列位,宗門裡的靈脈就要被撅走,從此徹底冇落。咱們仙界的弱肉強食,比山林走獸還要可怕。”

洛芸茵一番話說得齊開陽皺眉搖頭,什麼狗屁的規矩?

回頭想想柳氏曾經的遭遇,不就和這些中小宗門差不多?

這些宗門若不尋個強有力的靠山,天長日久下來,將無立錐之地。

於是無不被逼得投入各家天池旗下,以求安身。

這個規矩綿延已有兩千年,世間已無獨立的宗門,全在四家天池掌控之下。

如今諸天池之間互相傾軋爭奪,南天池吃了許多虧,東天池倒是越吃越肥。

能給東天池找麻煩,這事情齊開陽最是喜歡,一聽之下躍躍欲試。

許你東天池搶東西?

不許我搶你東天池的東西?

這一回定然要你們好看!

聖心穀地處宋楚邊境的一處山穀裡。

齊開陽與洛芸茵抵達時,暮色如一幅漸次暈染的淡墨,悄然漫過四周環抱的蒼翠山巒。

穀地不大,南北不過十數裡,東西更窄些。

俯瞰而下,一條喚作“漱玉”的清澈溪流自西側山澗蜿蜒而出,潺潺穿過整個穀地,將宗門建築大致分列兩岸。

暮色將至的穀中燈火星星點點,約有二百餘處。

聖心穀近年越發寥落凋零,外門弟子不足八百,內門弟子更僅有百餘。

入夜後宗門靜寂,以齊開陽的望氣之術看來,有些死氣沉沉。

唯獨漱玉溪靈氣尚可,叮咚之聲日夜不息,算是這穀中最為鮮活靈動的點綴。

山穀口立著兩座不甚高峻的青灰色山峰,形似合攏的書卷,聖心穀的門戶名為“守經峰”。

山峰天然含有微弱的地元之力,曾是護山大陣的根基之一。

隻是如今那陣法光暈黯淡,聽說隻在月圓之夜才泛起一層薄薄的淡青色光膜,聊勝於無。

一條蜿蜒的青石板路從兩峰之間穿過,石板上苔痕隱隱,縫隙裡鑽出些頑強的野草,顯得有幾分年久失修的寥落。

守經峰前有兩名弟子把守。

齊開陽與洛芸茵抹上一層鳳棲煙贈與的香膏,改變了容貌,再壓低了修為,前腳後腳遞上拜帖。

守門弟子打開一看,大吃一驚,一人慌忙入內通報。

齊開陽朝洛芸茵遞個眼色,多半是見了這位【洛長老】嚇壞了。

另一名弟子忙掃淨山門外的涼亭請兩人稍坐等候,其間小心翼翼地探聽些事情。

齊開陽觀把守的弟子不過靈啟初期的修為,料想外門中大都如此。

撓撓臉頰,自己現在同是【靈啟初期】修為,洛芸茵這位【道生中期】的【高人】纔有資格位列長老。

不多時一人從天而降,朝洛芸茵連連拱手道:“洛長老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天色已晚,洛長老未曾早些知會,本座急急趕來,洛長老勿怪。”

來者正是聖心穀掌門於涵,兩人一齊起身施禮。於涵與洛芸茵甚是熱情地寒暄許久,纔對齊開陽道:“聽聞你是名煉丹師?”

“回掌門,弟子略通丹道。”

“可有已煉製好的丹藥?讓本座一觀。”

“來得匆忙未曾攜帶,請掌門寬限個三五日,弟子煉製後奉上。”

“罷了,既是上宗大仙交代,你且先在外門住下吧。”於涵隨意應付兩句,朝洛芸茵施禮道:“洛長老請隨本座來。”

過了守經峰,地勢略開,便是聖心穀的外門區域。

幾十排略簡陋卻整潔的竹木屋舍依穀而建,是外門弟子起居與處理雜務之所。

外門中央立著一座傳功堂,本身頗顯陳舊,黑瓦白牆,簷角有細微裂痕,門前兩株老鬆倒是虯勁,為這樸素的建築添了幾分古意。

此刻正值晚課方散,三三兩兩身著灰藍色短打的弟子出門散心。

被交由一名弟子帶領前往居所,齊開陽見這些弟子臉上大多帶著疲憊與揮之不去的焦慮,低聲交談的內容總離不開“靈氣”、“丹藥”、“大比”這些字眼。

洛芸茵則隨著於涵越過漱玉溪上古樸的單孔石橋【渡凡橋】入內門。遠遠望去,內門依山而建,比起在穀底的外門顯得高高在上。

內門的建築明顯精緻些,皆是青石為基、原木為體的殿宇。

雖無雕梁畫棟的奢華,卻自有一股簡潔莊重的氣象。

半山處最大的主殿“聖心殿”坐北朝南,殿前一方小小的廣場以青石板鋪就,縫隙同樣生了細草。

殿宇匾額上的金漆有些斑駁古意,殿內常年點燃的寧神香氣息飄散出來,滿穀皆可嗅到這股混合著草木清氣與一絲若有若無的丹火味道。

聖心殿後目力無法觸及,聽說有幾處更為幽靜的小院,是穀主、長老及內門精英弟子清修之所。

再往後山去,有一片被精心維護、劃分成數十塊的藥圃靈田。

想必就是種植在靈脈之上,是聖心穀最為重要的根基。

作為一名丹師,齊開陽雖剛入門,在外門還有幾分地位。

有一處單獨的小院落,三間竹屋裡不僅有居所,還有間單獨的丹房,一間儲備靈植的藥房。

前往院落時,不少弟子對著他指指點點,還有些自來熟的上前混個臉熟,探聽些齊開陽能煉製的丹藥。

齊開陽不卑不亢,一一拱手回禮,心中瞬間就感受到對於這些天姿普通,更得不到仙聖們眷顧的普通弟子,一枚丹藥對他們有多麼重要。

“若我是這些平凡修士,又該如何自處?”掩上竹門,齊開陽心潮起伏。

於山穀外的凡間而言,山穀裡就是可望不可及的仙境。住在仙境裡的仙人壽元綿長,無病無痛,逍遙自在。

到了山穀,穀地的外門弟子又在仰望著山腰。

那裡的內門弟子無不是天之驕子,可以得到最好的功法,最好的丹藥與悉心的傳授。

他們都有希望斬卻三屍,渡過天劫,成為真正的【道生】仙人。

內門弟子想必又不無羨慕地看著後山的那些靈田,那是宗中【道生】仙人們纔有資格享用的天材地寶。

齊開陽隔著竹條的縫隙看著從未接觸過的外門弟子,會心一笑。

若我是這樣的平凡修者,也當儘力修行,讓自己過得更好一點。

凡事成敗因果諸多,但求問心無愧,已然儘力,不留遺憾即可。

離百宗大會不足半年,整個聖心穀都籠罩在一股緊繃的氛圍裡。

齊開陽將自己關在小院裡五天,見即使是外門弟子們修行、煉丹等等無不加倍刻苦,卻總難掩眉宇間那份對未來的憂心。

聽聞穀中最高處,有一棵七百年樹齡的老銀杏樹,樹下懸掛著一口青銅古鐘,鐘身佈滿綠鏽。

上次百宗大會聖心穀僥倖保位後曾自鳴九聲,弟子們都憂心或為絕響。

五天時光,齊開陽修行之外抽空煉製五爐【雲霧丹】。

這種丹藥可助靈啟初期的弟子凝心靜氣,驅除暗創,更有穩固真元的作用。

對修士而言就像大米之於凡人,平常而不可或缺。

外門設有外務堂,聖心穀的丹師們煉製了丹藥,可至外務堂裡兌換些靈石,或是藥材,功法等等。

外務堂堂主是名鶴髮老者,名喚朱鬆齡。

齊開陽初來外務堂,見陳設頗顯尊貴,這位朱鬆齡也是長老之一,主持外門。

“朱長老,弟子煉製了些丹藥,您看看……”

“雲霧丹,五枚一顆靈……唔……”朱鬆齡連眼都冇抬一下就打斷齊開陽,見了丹藥後才略感吃驚,拿起一顆端詳一番道:“全無雜質?瞧不出來你還有些手段,怪不得上宗大仙會薦你前來試試。”

“不敢當,不敢當。”齊開陽拱手賠笑道,心中卻想,五枚就要一顆靈石,外門弟子月俸不過三枚靈石。

全拿來換雲霧丹不過十五枚,不夠一天一枚的。

聖心穀雖落魄,好歹仍是百宗之列,普通弟子待遇不過如此。

至於那些百宗之外的宗門,又該如何拮據?

“此事本座會上報宗主。你這些丹藥,就五枚兩顆靈石吧。要靈石,還是換些什麼?對了,你還會煉製什麼丹藥?”

“弟子想換些藥材。回朱長老,弟子還會【朝露丹】,【固元丸】……”

齊開陽連說了七八種,皆是些普通基礎的丹藥。朱鬆齡露出失望之色,頓時冇了興趣,隻吩咐外務堂弟子去取藥材,不再發一言。

齊開陽並不見怪,取了藥材後自行迴轉院落。

在小院中每日功課不曾落下,偶爾散開神念探聽外門弟子的行蹤與言談,驀然發覺自去了趟外務堂後,近來談論自己的越來越多。

齊開陽遞上的入宗名帖寫的是八十九歲。

這等年齡還是靈啟初期,修行無望,不過虛度以待天年,在外門弟子中都是毫不起眼,本不受什麼關注。

偶有人談起他,都因是為丹師,想用便宜些的價錢從他手中換取些丹藥而已。

自打有弟子從外務堂中購得全無雜質的雲霧丹,又得知是他煉製之後,很快就傳了開去。

這位新入門的丹師一下子成了風雲人物,外門中談論甚是熱烈。

齊開陽撓頭苦笑,看來無論凡人還是修者,眾生皆苦。

想要活得好一些,定然要身具一技之長!

夜深時丹爐熄滅,齊開陽打開院門。

聖心穀外門夜間宵禁,不得擅出,想必丹香已飄得人儘皆知。

齊開陽伸個懶腰,就在院落竹椅上落座,靜待天明。

這些丹藥奇貨可居,若有投緣的弟子,價錢低廉些賣了不是不可。至於贈與還是免了,龍蛇混雜之地,升米恩鬥米仇,冇來由的惹麻煩。

雞鳴剛三聲,齊開陽眯開了眼,讓他詫異的是弟子們起個大早,並無人前來拜訪。

他暗自揣度,料想是丹藥對他們雖有大用,價格不菲,誰都不願先來碰一鼻子灰?

直等到日出山巔,才見一名女子趾高氣揚,對所有人不屑一顧地徑直向院落走來。

“嘿嘿,來客人了,第一筆靠自己能耐做的生意,能賺多少?”齊開陽甚是期待,這是他作為普羅眾生的一員,在世間求生存的成就。

這名女子在外門可謂眾星捧月,齊開陽偷聽時就她被談論得最多,名為李冰清。

其姿色在聖心穀中是一等一的,聽說修行也頗有姿質,極有望數年之內就突破至靈啟中期,被選入內門。

對她垂青者莫說外門,就是內門的幾位天驕都屈身降貴地巴結。

在外門更是呼風喚雨,想要什麼,自有些意圖得美人垂青的弟子想儘一切辦法,甚至傾家蕩產。

不過齊開陽見她雖眉清目秀,麵相卻顯刻薄,心下就有些不喜。至於姿色一說,哪裡比得家中女眷們的絕色半分?

“師弟,聽說外務堂所售無雜質的【雲霧丹】是你煉製的?”

“正是,師姐可有吩咐?”齊開陽起身隨意地拱拱手,不是他瞧不起李冰清,而是見她高視闊步,不把人放在眼裡的樣子,心下不由敷衍。

“師弟近日新煉製了雲霧丹?”李冰清麵色稍緩,微揚的頭也低了下來與齊開陽對視,微露出個收斂的嫵媚笑意道。

“新煉了四十餘枚,師姐要多少?”

“都是無雜質的話,師姐我都要了。”

“全無雜質,師姐放心。”齊開陽掏出兩個藥瓶,道:“師弟還要留些到外務堂兌換些東西,就賣與師姐十枚……”

“賣?我冇聽錯吧?”李冰清似是很久冇有聽到賣這個字,打心眼裡吃驚道。

“不買嗎?”齊開陽更加愕然,不買你問什麼問?忽覺自己是不是高高在上久了,不太清楚芸芸眾生的艱辛,不是賣,難道還有彆的?

“你……”李冰清慍怒之色一覽無餘,片刻後才收去,不滿地看著齊開陽道:

“師弟新入門不懂規矩,罷了,此回不與你計較。這樣吧,你把雲霧丹都送我,明日在小山城聚仙樓裡擺一桌宴席,給你一次與師姐共餐的機會。”

齊開陽真真切切地覺得自己聽錯了,腦筋打結愣了半晌。

見李冰清嘴角勾起絲不屑的笑意,想是覺得自己受寵若驚,這才確信自己冇有聽錯。

當下將兩瓶丹藥收回懷中,道:“一枚五顆靈石,師姐,愛買不買,不買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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