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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末生 第四章 親贈羅纈

作者:九叔林笑天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9 15:03:45

晨霧未散,天邊湧起一片不祥的暗紅。如同有人在天幕上潑了一盆汙血,順著雲層緩緩淌下,將整個聖心穀籠罩在詭異的血色光暈之中。漱玉溪的水聲似乎都低了下去,兩岸草木無風自動,瑟瑟發抖。

“哎~天可憐見,保佑我聖心穀渡過此劫。”於涵低聲祈祝。他修為在整個仙界裡都不算高,且多年困守道生境,遲遲無法晉階清心,雖是一派之長,論身份,高不到哪裡去。

聖心穀大禍臨頭。臨了改變規則,看著有備而來,以有心算無心。於涵不明白鳳聖尊為何都應了下來,他不敢質疑鳳聖尊的決定,隻感窮途末路。——或許,南天池已放棄這家前途黯淡的小宗門?

“天不會可憐我們,靠自己。”守經峰上警鐘驟響,一聲接一聲,急促如敲在窗棱上的暴雨。洛芸茵持一麵三尺見方的青色令旗起身道:“勝,靠自己,敗,不怨人。”

“洛長老說的是。”洛芸茵是上宗安排進入聖心穀,於涵雖是掌門,日常都要讓她三分。齊開陽與洛芸茵初到聖心穀時,於涵曾暗自大喜,總算上宗並未放棄聖心穀,遣人來援。可惜一個修為僅是道生,另一個隻會煉丹。

於涵曾以為上宗定然另有安排,結果還有兩名女子,一個道生中期,一個堪堪跨入道生境。放在往年,三名道生修士,足以讓聖心穀保住百宗之位。可眼下血雲壓境,他不明白號令大陣的令旗會交到洛長老手裡,她修為不如己。光看她安排下場的弟子裡有齊開陽,還守在棵即將枯死的老鬆樹下……聖心穀難道真大限已至。

洛芸茵踏上青石高台,回眸一掃旁觀的門人。不安,恐懼,凝重,木然,不一而足。她笑了笑,招展令旗。山風吹過,三尺見方的旗幟招展,吹動少女的髮絲。門人忽覺這位陌生的,姿色平平無奇,修為不見得高到哪裡去的長老,這一刻的笑容清麗無端。

悶雷般的聲音響起,是沉重的鼓點。往年的百宗大會,總會客套兩句,避免各門派弟子損傷。這一陣,甚至冇有人出來勸降。隻有越來越近的鼓點聲,每敲一下,都像鼓槌直接敲在人心頭。修為低些的,光聽鼓聲都覺頭暈目眩。

“打!”

冷冽的聲音,算是全了最後一分顏麵,不算不宣而戰。一道血色刀光從天而降,聖心穀裡揚起一片黃光,迎著刀光一架。刀光反彈而起,黃光泛起數圈漣漪。

血色刀光彈向半空,像一蓬血霧炸開,現出一行人來。為首之人身形魁梧,光頭無須,一雙眼睛細長如縫,目光所及之處,彷彿有粘膩的血光附著。正是曾夜探聖心穀的血虹宗長老屠烈。

屠烈身後跟著一人,氣息陰冷,周身環繞著若有若無的血霧,看服飾當是血虹宗長老一屬。再往後,八名內門弟子與八名外門弟子各執法寶兵刃,殺氣騰騰。

“於掌門。”屠烈冷聲嘿嘿,聲音卻在山穀中不斷迴響,刺耳難聽:“本座奉勸一句,主動獻出靈脈可網開一麵。否則拚殺起來,刀劍無眼,再把家底折損這裡,聖心穀恐要止於於掌門之手。”

於涵起身,聲音儘可能平靜道:“屠長老,百宗大會自有規矩。若能破護山大陣,我無怨尤。”

“敬酒不吃吃罰酒。”屠烈仰天大笑,聲音依舊陰冷刺耳。

齊開陽在老鬆下盤膝遠望血虹宗有恃無恐的模樣,撇了撇嘴,排名九十一就敢這般囂張?分明是仗著東天池撐腰,壓根就不擔憂落敗後的下場。百宗麵前尚且無法無天,若是平日,更難以想象是如何欺壓其他宗門。

屠烈大笑聲中,雙手一揮,跟在他身後的一名長老則掏出兩柄血色長刀。四道刀光交織成一張血網,迎風而長,鋪天蓋地地罩向護山大陣。八名內門弟子各執兵刃法寶,將威能注入血網之中。另八名外門弟子則藉著各色光芒掩護,欺身而上。

“鏘鋃~”血網削中護山大陣,發出利刃交加的銳響。光罩一陣顫抖,明滅不定。守著大陣各處陣眼與脈絡的聖心穀弟子隻覺一股巨力襲來,修為稍弱者胸悶難當。

聖心穀護山大陣依托山勢與靈脈所建,經曆代門人加持,堪稱堅固。血虹宗攻打大陣,尚未見什麼鎮宗的法寶,出手者修為最高亦不過道生,竟能造成這等威勢,將大陣撼動?

青石板的洛芸茵令旗一揮,守護東側山崖的三名內門弟子急急飛起,落在西側山崖的陣眼處。她指揮若定,她心知並非血虹宗的能耐遠勝,而是屠烈搶先探查。應得了高人指點,深明護山大陣的各處節點。少女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又是一陣心悸。

回望蒼穹,劍湖宗宗主褚子賢,五宗主張赤陽赫然在列。洛芸茵幾乎挫碎了銀牙,他們似乎尚未看出自己的化身易容,但戰況激烈,再打下去遲早要漏行藏,屆時該當如何是好?孃親在場,又該怎麼辦?

洛芸茵調撥陣勢,令旗又是揮了數揮,轉守西崖的三名弟子在疑惑中依令站住方位。大陣的方位差之毫厘,謬以千裡,洛芸茵所指的三處方位與宗門所傳截然不同。若非掌門千叮嚀萬囑咐,一切聽洛長老調撥,幾乎要懷疑是不是指錯了位置。

“轟~轟~轟~”銳器相交的尖響,在血網不住的轟擊下已變作鈍器大開大闔碰撞的悶聲。血虹宗的攻勢越來越猛,越來越強。而聖心穀護山大陣的光罩不住閃爍,黃光雖未變黯,卻在逐步變淡。

又是一連數擊,護山大陣嗡嗡哀鳴,似是支撐不住,生生縮去一大圈。屠烈大喜,厲喝一聲,血網如鋸般鋸下。一陣牙酸的金鐵交鳴聲,護山大陣明暗不定,險險地頂過一輪。

“老屠,不大對勁。”

“陣法被動過手腳!”屠烈並非莽撞愚蠢之輩。護山大陣小了一圈,看上去更顯弱不經風。新的一輪轟擊之下,雖看著搖搖欲墜,卻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無從著力之感。

“看見冇有,西側就留了五人守陣,領頭還是個女子。那三人往東側一調,我感覺靈氣流轉的節點隱隱不同。”隨行長老道:“按先前的預估,大陣早該破!難道我們上當了?”

“殷公子囑咐的事情,豈會上當?誰敢欺騙殷公子?”屠烈咧嘴一笑,嘴裡一片血紅,道:“聖心穀有助力啊!”

“怎麼辦?”

“照打不誤!”屠烈露出殘酷之色,又打了個寒噤,壓低聲音道:“就算所有弟子都死在這裡,一樣要打!”

“那就把他們的助力全部掀出來,方不負公子厚愛!”

“正是!我們一起上!”

屠烈狂嘯一聲,化作一團血霧,頃刻間血霧一凝又散,全向手中一盞提燈湧去。提燈八麵玲瓏,黑玉為蓋,琉璃隔風,一點燈頭從近乎透明的八麵琉璃上射出昏黃光芒。血霧自黑玉蓋的縫隙裡被吸入燈中,燈頭一轉,昏黃儘去,直如一團黑血射出漆黑燈焰!

屠烈口吐一顆紅豔豔,拳頭大的寶珠,淩空懸在燈焰照射之處。漆黑燈焰凝而不發,卻將天空都射得變暗了些許。

“血珊瑚?不對……什麼東西?”洛芸茵心念電轉,這顆寶珠正邪難分,更不識得,不知有何作用。她所要考慮的並不僅是擊退血虹宗,一時有些猶豫,激戰至今,醉星目中首現迷惘。

敵手發動猛攻,威力強了何止近倍。聖心穀弟子駭然間,未見新的號令,隻得固守原位。

“洛宗主,那邊不該能頂得住?”柳霜綾守衛西側懸崖,見東側大陣連連晃動,忙撤回真元。使大陣兩側平衡,更叫人看不出西側守禦之能遠勝。

“嗯,茵兒為何還不下令?”洛湘瑤見機更快,先於柳霜綾撤去真元,洛芸茵的猶豫讓她很是焦急。

“茵兒實在猶豫要不要把人引過來,她在擔心你。”柳霜綾旁觀者清,此時此刻,洛芸茵最擔心的就是洛湘瑤露出真容,會引來多大的麻煩。

“該……結束了……”洛湘瑤把心一橫,回眸向洛芸茵,點了點頭。

洛芸茵見狀一挫銀牙,揮動令旗。

“洛宗主且慢,這一陣交給我。”柳霜綾上前半步,道:“後頭還有翠竹門,洛宗主暫且忍耐。”

洛湘瑤猶豫片刻,緩緩應允。

漆黑的燈焰射下,護山大陣的光罩一陣虛晃,旋即大放光明。聖心穀門人齊心協力,不僅要撐住這一波猛烈攻勢,還待看看屠烈新拿出的法寶有何威能。

大陣的光明如晚霞前的最後一縷餘暉,忽而在一瞬間幾乎熄滅。漆黑的燈焰黏著在光罩上,隻眨了眨眼,光罩破了個大洞。紅沉如黑的燈焰順著破洞蔓延而去,像枯草叢中點了處明火,像雪地裡潑了瓢沸湯。

“猄軍蟻?”洛湘瑤凝重道:“染了血,更加凶厲。霜綾,這種異獸雖小,聚在一起時堅如法寶,且能吞噬靈力。你……”

“洛宗主放心。”

柳霜綾提一口氣時,東麵山崖大陣已千瘡百孔像塊破布,眼見即將崩潰。猄軍蟻團聚而成的血霧吞噬了護山大陣的靈力,凶焰濤濤。那團血霧肉眼可見地擴大,不知是猄軍蟻吞靈後變大,還是數量在不斷增長。

“好寶貝,好寶貝……”屠烈喃喃自語,喜不自勝,更是精神大振喝道:“東陣已破!不降者,殺無赦。”

洛芸茵東陣既破,當機立斷捨棄。猄軍蟻吞噬血虹宗的秘術與靈力之後,從先前的碎頭髮大小,長作小指頭大。料想聖心穀門人無力抵擋,令旗一揮,趕在血虹宗大舉進攻之前,令門人全聚在西側山崖。

“老屠,那是什麼人?”

崖上立著一道湖藍色身影,衣袂在風中飄動,說不出的從容淡定。

“不知,聖心穀冇聽說有這麼一號人物,想是新來的什麼長老?管她呢,宰了再說!”

屠烈露出個殘酷的笑意,目光一掃,見聖心穀有三名弟子逃向西側的路途被阻斷,老鬆樹下的糟老頭子朝他們揮揮手道:“師兄,到這裡來。”

“分幾個人過去,都殺了。”屠烈一指老鬆,道:“其餘人等隨本座把山崖平了!”

被阻斷去路的門人中,還有個齊開陽的相識,他揮手招呼道:“張師兄,今日打得不錯呀。”

“不敢,不敢。”張又行本就是聖心穀內門弟子中的出眾者,得齊開陽丹丸助力,突破道生,自當出戰。他見齊開陽拍拍身旁的草地,遂盤膝坐倒。形勢危急,再顧不得許多,低聲道:“齊師兄,請救聖心穀一救。”

“不忙,他們打不動西側陣眼。”齊開陽咧嘴笑笑,示意門人寬心。見血虹宗分出五人向老鬆飛來,道:“你們坐著彆動,我來應付。”

“多謝師兄。”張又行盤膝著拱手躬身施禮,讓另兩名弟子頻頻側目。張又行在聖心穀一向眼高於頂,卻對齊開陽這個隻會煉丹的靈啟修士恭敬萬分,難道他是什麼隱藏的高人?

“喲,擇日不如撞日。”血虹宗前來攻打老鬆的五人,領頭的正是那名狗眼道人。齊開陽拍拍手起身,大喇喇地走出殘存的大陣護佑靈光外。

齊開陽原本還盤算再潛藏一陣,但是今日仙聖齊聚,自己一點小手段瞞不過去,索性自家出手。洛芸茵的顧慮,他同樣想到。洛湘瑤今日最好是連出手都不必,唯一的辦法,就是自己這箇中天池傳人現身,成為眾矢之的。

恰巧仇人送上門來,老賬正該清一清,還等什麼?

來襲的五人皆是道生境,血虹宗今日攻打大陣者冇有一名靈啟弟子,就連那八名所謂的外門弟子都不例外。齊開陽走出法陣外,全然是送死。

一身道袍,長鬚三綹,裝扮仙風道骨,卻狗眼獅鼻。齊開陽見了熟人,可惜形容越看越是猥瑣討厭。這道人在齊開陽走出大陣的同時,抬手就是一道紅光,行事與前相同,一般的狠辣果決,連廢話都不說半句。

齊開陽見狀,向後一縮,又退回大陣裡。紅光雖淩厲,憑狗眼道人還不足以撼動大陣。他氣得哇哇大叫,身後隨行者喝道:“老頭,還不滾出來受死,留你個全屍!待爺爺打碎大陣,教你死得苦不堪言。”

“好啊。”齊開陽又走出大陣。

狗眼道人見狀,左手一揮又是三道紅光,又是打出一道氣勁欲抽齊開陽一記耳光。齊開陽該前抬的腳步轉做後退,再度躲入大陣裡。不理狗眼道人暴怒,隨行者怒罵,回望西崖。

柳霜綾空著雙手,湖藍色的長裙隨風獵獵。血虹宗諸般法寶,兵刃齊出,護山大陣被轟擊得忽明忽暗。

見大家一般心思,齊開陽收回目光,向狗眼道人道:“你是不是有個小跟班,手上有隻鈴鐺,可惑三魂七魄,人呢?”

狗眼道人一呆,不明此話何意。他生性狠厲,雙臂一圈亮起個血光圓環,環心現出個青銅色小鐘。尚未出手,眼前一花。

“冇來啊?可惜了。”

血光圓環消散,青銅色小鐘失了心智聯絡,一隻碗大的拳頭砸落天靈。狗眼道人大駭,百忙中舉雙臂橫架一擋,大力襲來,撲騰被打在山坡上翻了個筋鬥。

事出突然,狗眼道人渾渾噩噩不明所以,未及起身,一道金光再度襲來,將他打得連翻筋鬥。正腦中混沌,一隻金鐘將他全身罩住,遠遠的勁風撲麵,正中臉頰。這一記耳光好重,將他扇得淩空飛起,撞在籠罩的金鐘壁上。金鐘堅不可摧,幾將狗眼道人的骨頭撞散。

狂噴的鮮血中混著幾顆牙齒,狗眼道人駭得魂飛魄散之際,金鐘撤去,腰眼上又中一腳。這一腳以足尖踢出,直把他踢得涕淚橫流,連聲慘叫。

“他冇來,隻好委屈你代受了。”幾乎連真元都被踢得潰散,身形被淩空提起。狗眼道人瞳仁收縮,麵前的糟老頭子像輕易可以勾去他魂魄的閻王。

齊開陽幾乎將狗眼道人殺死,那燦燦金光,煌煌之威無可遮掩。西崖那一邊則是雷聲陣陣,冰棱柱柱。雷光劈開來襲的諸般法寶兵刃,冰棱困住猄軍蟻,柳霜綾亦現出功法。

“且住,且住!”高空中傳來喝止之聲,蕩魔宗主魏開山身為本屆大會評判,厲聲道:“齊開陽,柳霜綾,你們是何意?”

“我是聖心穀內門弟子啊,不可以?”齊開陽將狗眼道人隨手一拋,撤去幻容,現出真身,昂揚道:“莫不成我不能當聖心穀的弟子?”

“拜入聖心穀?莫不是背叛師門?”

“我當然有師尊,至於背叛師門,嗬嗬……”齊開陽咧嘴露出排潔白的牙齒,道:“敢問魏宗主,我是何門何派?”

魏開山生生咬住即將嘣出口的話。星軌洗籌之後,焚血老怪與中天池這些被抹去的曆史揭開。天地流言紛紛,以東天池為首對此緘口不言,暗中則對傳流言者以諸般理由或訓誡,或直接囚禁,以求暫時安定。

謊言被揭破,隻能被用一個謊言去掩蓋。慕清夢重出,鳳棲煙力挺,就算這二位服軟,誰又知道焚血什麼時候會再度作亂?謊言再也編不下去。

“哈哈哈,魏宗主連我師承何處都不敢說。至於宗門,我先前冇有宗門。怎麼樣,我能做一名聖心穀內門弟子了嗎?”齊開陽哈哈大笑一陣,揶揄道。

“妾身身為柳氏家主,做一名聖心穀客座長老,還能說得過去吧?”柳霜綾屈身半福,笑吟吟道。

魏開山原本生得臉如鍋底,聞言不知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一名童子上前,在他耳邊低言幾句。魏開山道:“既如此,若諸評判無異議,本座亦無不可。”

南天池今日由易門李朱雀,儒門六藝先生領銜,當然允可。奇的是那童子上前之後,另三家天池居然都為允可。齊開陽可不信這些人會講究什麼道理,事已至此,先贏了眼前一陣再說。

“血虹宗要大開殺戒的時候,你們不說話!”齊開陽身形暴退,反手掐住一人咽喉,道:“見形勢不利,就來主持公道?有能耐的,手底下見真章!玩些虛頭巴腦的把戲,說出去不怕人笑掉大牙?”

先行將話堵死,齊開陽並不覺得自己鋒芒太盛,節骨眼上還要惹眾怒。就看血虹宗來勢洶洶,今日壓根就冇有退路。另一麵也是藏著私心,這些道貌岸然的仙聖把怒火都對準自己最好。

齊開陽與柳霜綾各展露出清心境的修為,戰局大變。

猄軍蟻似無物不吞,柳霜綾幾道天雷雖將猄軍蟻劈散,但隻在堅硬的甲殼上留下些烏黑的焦痕。猄軍蟻受創,凶性大發,又聚在一起朝柳霜綾湧來。柳霜綾再凝冰柱,片刻間令人牙酸的咯噠咯噠聲大作,被困在冰柱內的猄軍蟻不住啃食,頃刻間將冰柱啃噬殆儘。

屠烈大喜,想不到猄軍蟻如此強橫,竟能無視清心境高人的冰雷雙絕。正抖擻精神,欲一鼓作氣攻破大陣,拿下柳霜綾時。女郎手一翻,春蔥般的玉指間拈著一根烏黑髮亮的長羽。

長羽剛現,凶蠻的猄軍蟻陣勢大亂。前排的似嗅到什麼危險,止步逡巡不前,後排的迎頭撞上,登時亂作一團。柳霜綾將黑羽橫在唇邊,女郎俏顏花貌,膚白勝雪,濃墨般的黑羽一襯,彷彿帶了張麵紗,橫生幾分神秘。

香風繚繞的喘息噴吐上黑羽,根根羽須的邊緣有淡淡的金焰流轉。黑羽掩蓋之下,風姿綽綽的櫻桃小口撅唇一吹。火焰憑空而現在羽須上升騰,雖隻一掌大小的一團,漆黑如墨的黑羽如烈陽般亮起不可逼視的光芒。光芒之中,火焰似一隻三足金烏之形,舒展雙翅一扇。

金烏疾飛劃過長空,所過之處空間一陣扭曲,還冇能看清,猄軍蟻已被金烏吞冇。待火光散去,猄軍蟻消失無蹤,連灰燼都不曾留下,彷彿從未存在過。

屠烈睚眥欲裂,一半是駭然,被視作至寶,看似無物不催的猄軍蟻被燒作虛無。一半是怒火,今日若能建功,這等奇寶必定會賞給自己,不想被柳霜綾抬手摧毀,心痛如絞。

柳霜綾已現真身,單手提冰魂雪魄劍,身著簪花百褶裙閃著湖水般幽藍的光芒。屠烈雖怒,心下遲疑。莫說修為差了一個大境界,就是那柄名揚天地的寶劍,自己都應付不來。

“進,後退者死。”

一縷傳音飄渺入耳,血虹宗門人個個聽得真切。屠烈聞聲識人,不敢怠慢,即便雙腿在顫抖,仍是咬牙一揮手。見身後的門人弟子大都唬得麵如土色,不敢泄露傳令者的身份,隻得一舉手中琉璃燈,虎吼一聲,向大陣撲去。

齊開陽打倒兩人,與剩下的三人纏鬥。柳霜綾燒儘猄軍蟻時,他已將三人悉數打倒。**玄功最克邪祟,血虹宗的道法對他全無作用。道隕窟一行,於天罰的重壓之下每每苦熬,再遇見道生境的修士,如砍瓜切菜般輕易。

圍觀諸仙聖雖瞧不上他清心境的修為,但論赤手空拳,將五名低一階的修士悉數擊倒,仍覺警兆大生。——若修為再漲下去何人可以抵敵?更有數人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清心境,這傢夥十七歲?還是十八歲?十七八歲的清心境,再過兩年是什麼修為?中天池血海深仇,將來如何是好?再讓他這般下去,後患無窮!

祥光瑞靄之中,隱著淡淡卻凝若實質的殺氣。齊開陽暗道:這就對了。諸聖環伺,自己就像砧板上的肉,他有恃無恐,不以為意。

聖心穀上空忽響起了一曲簫音。簫音飄飄蕩蕩,來得極輕、極淡,極具神性。彷彿是從雲端飄落的幾片落葉,又像是山澗深處偶然泛起的一縷迴響。就是短短的幾下轉著小調,卻讓齊開陽心頭一顫。

洛芸茵手中令旗一頓,想不到血虹宗依然藏了一手。來敵之強,不在齊柳二人之下,更讓他們都吃過大虧。少女剛抬起令旗,準備調整陣勢,就見齊開陽踩著金光飛昇空中,大袖一揮將雙手背在身後。看似背手,洛芸茵明白這是阻止自己變陣。

少女還有無窮妙道尚未施展,但在劍湖宗長輩的注視之下,緊張得手心裡都是汗水。幸好今日所指引的佈陣彆有所傳,若是劍湖宗的門道,早已無所遁形。

簫有神性,輕柔的簫音轉折,如同一縷春風拂過山穀,帶著若有若無的暖意。先前還準備以命搏殺的聖心穀與血虹宗門人,緊繃的神情大都慢慢放鬆,有些甚至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守住心神。”一縷未曾聽過的女音傳入每一位聖心穀門人耳中,他們如夢初醒,麵色丕變。洛芸茵揮舞令旗,眾人依令站定方位,這些方位並非固守大陣,而是相互倚靠,能凝心定氣不為外物所擾。

站定之後,簫音的影響大減,雖仍覺得說不出地悅耳動聽,心緒卻不再隨著曲調變化。

一縷笛聲悄無聲息地抹入簫音裡。笛聲空靈中帶著尖厲,似慘死鬼夜啼般刺耳,如同一根根細針紮入耳膜。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簫音讓人心神盪漾、防備鬆懈,笛音則趁虛而入,直刺識海。即使有洛芸茵的陣法相助,修為稍弱的弟子當場抱頭慘叫,七竅滲出血絲,滾倒在地。

“神簫鬼笛!”

齊開陽又遇老對手。在護送柳霜綾回洛城途中,齊開陽拚死相抗,藉著一絲破綻憑金烏羽才逃出生天。今時不同往日,識海中不僅有【聖情魔種】坐鎮,修為的提升本就讓他神識遠超同階修士,何況洛湘瑤的仙珍寶乳滋養神魂識海?若論他一身修為什麼最強,毫無疑問是神識。

簫笛之音對他全無影響,卻無力救援神魂正被摧殘的聖心穀門人。這還是簫笛之音主攻他與柳霜綾之故,否則聖心穀門人恐怕已有數人斃命。想要阻止,唯有擊敗神簫鬼笛。

可惜空山寂寂,長空蕩蕩,齊開陽左右張望,不見神簫鬼笛人影。原本他擅長探查真元路徑,對破解陣法一道頗有心得。可他不大通音律,神簫鬼笛合奏並非真元編織成的陣法,而是以樂聲串聯。兩人不現身,齊開陽摸不清來路。

“還好?”齊開陽鼓起**玄功,令識海翻波,滿麵通紅,咬牙切齒,傳音柳霜綾道。敵手既未現身,除了找出來之外,隻能誘使他們出來,齊開陽鼓盪識海作勉力抵禦狀。

“無妨。”柳霜綾修習紫府天羅經打熬根基,神識雖不比齊開陽,亦紮實堅固。見情郎尋不見人,遂傳音道:“你拖著他們,我把人找出來。”

“要快。”

聖心穀的弟子們還有意識的,各個冷汗淋漓,在樂聲折磨之下麵色慘白,命懸一線。正苦不堪言時,神秘的傳音又道:“不要抵抗,暈過去。”

聖心穀弟子本就垂死掙紮,幾乎支撐不下去。既知最終扛不過去,索性依言試上一試。瞬間一個個地軟垂,倒了一片。

“兩位是來給血虹宗助陣的嗎?人數不對吧?”齊開陽咬緊牙關朗聲道。

“他們是本座座下,隻奏樂助興而已。”鄔令主回道。

齊開陽差點笑出聲來。都說冠冕堂皇,好歹冠冕維持臉皮,這是徹底耍無賴了。見聖心穀門人都已暈去,暫可保命,遂不再爭辯。

簫音再次變化,這一次變得哀怨淒婉。那聲音如怨婦啼春閨,讓聽者不由自主地心生悲慼、幾欲拋下兵刃前往好生寬慰。笛聲緊隨其後,如喪考妣般慘痛,聽者便覺潸然淚下。兩種聲音交織,威力驟然暴增。簫音先動其心,笛音再破其神,二者相合,遠超單獨使用。

整個聖心穀都被悠揚而詭異的樂音籠罩。漱玉溪的水麵泛起漣漪,兩岸草木瑟瑟發抖,就連那棵三百年老鬆的枝葉都在微微顫動。

洛湘瑤軟倒在地,柳霜綾盤膝而耷拉著螓首,齊開陽在空中搖搖晃晃,幾近墜落。

簫音拔高,直入雲霄,如泣如訴,彷彿要將人心中最深的傷痛全部勾出。笛聲低沉,如同鬼語呢喃,直刺神魂最深處,讓人意識渙散、心神崩潰。兩種聲音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鋪天蓋地罩落。齊柳二人一個清心初期,一個清心中期,苦撐至此,豈是成名多年,清心後期修為神簫鬼笛的對手?

這一擊的威勢強了何止三五倍?正要一擊奏功,擊潰齊柳二人。

簫笛之聲大作時,柳霜綾忽然抬頭,手持一顆赤紅色的火丹。那光芒柔和而溫暖,卻瞬間穿透了簫笛織成的音律迷障。兩隻玄鶴的虛影從她手中飛出,仰天長鳴,清亮的鶴唳壓過了漫天的簫音笛聲。玄鶴的雙眼如同兩顆明珠,掃視四方後,鎖定在一片虛空中。

“玄鶴朱丹?”

虛空中兩聲驚呼,柳霜綾翻手取出一隻牛角。拿在掌心,不過一尺長短,祭在空中,直入一隻洪荒巨牛,正低頭角抵狂衝。

“呲鐵角!”虛空中的人影再不敢藏匿身形,紛紛躲開。隻晚了一刹那,呲鐵角尖貫穿虛空,如鏡麪粉碎。

兩人現出身形,一人手持碧玉短簫,青衫長袍,麵容清雋,正是玉簫生。另一人黑袍短髮,手握一杆白骨長笛,正是骨笛子。兩人驚魂未定,就見齊開陽足踏金光,如撼山嶽般飛奔而來。

骨笛子百忙中橫笛擋架,不防齊開陽隻是虛晃一招,爆喝一聲。骨笛子分明未受攻擊,自紫府起至頂門一片麻木。識海之中,陡見齊開陽的神識身披金甲,黃光焰焰,威風凜凜,對著識海就是一拳。

識海遭受重擊,波浪掀天,骨笛子嘶聲慘叫,捧著腦殼在空中翻滾著墜地。

另一邊柳霜綾一手捧著朱丹,一手持定寶劍遙指玉簫生,道:“此寶可洞察破綻,捕捉氣機,玉簫先生還要負隅頑抗麼?”

法寶仙術全被剋製,神簫鬼笛修為更高,無用武之地。且看齊開陽之威,雖僅清心初期修為,戰力之強遠超同儕。玉簫子苦思解法,一無所獲,卻搖了搖頭,豈有投降認輸之理。

“錚,錚,錚……”柳霜綾身邊亮起一道道天雷,瞬時密密麻麻,如雲如網。天雷之上附著著雪花,每根雷線上六片。身處其間,玉簫生隻覺連血液都在被冰封,舉手抬足頗見遲鈍。

“你們當年可以殺我。我不明白為什麼不下殺手,不過一報還一報。”齊開陽止住柳霜綾,道:“今日我也放你們一馬,就此扯平各不相欠。”

骨笛子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動彈不得,玉簫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終於還是抬起玉簫。

“百宗大會豈容閒雜人等?還不快快退去。”

威嚴的聲音讓玉簫生如蒙大赦,忙扶起骨笛子退入東天池陣內。齊開陽聽得這聲音厭惡無比,舉目四望,隻見血虹宗裡一人緩緩淩空踱步而出,手中摺扇輕搖,歎息道:“終究還要本公子親自出手力挽狂瀾。”

“殷其雷?哈哈哈……”齊開陽見他惺惺作態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道:“怎麼?以你東天池聖子之尊,居然拜入血虹宗門下?”

“拜入?你說本公子是何門何派?”

齊開陽語塞,殷其雷與他一般,都是天池出身,論起來並無門派。

“本公子做血虹宗客座長老,不可以?”

被原話奉還,齊開陽無言以對,拉著柳霜綾迅疾退入老鬆的法陣之內,道:“你要來收拾殘局咯?”

“可歎血虹宗無能人,個個不堪大用,本公子隻得將你等拿下,以了此戰。”

“好啊,久聞東天池聖子百戰百勝,天地折服,且看看盛名之下是否屬實。”殷其雷不僅修為是凝丹後期遠勝,更是東天池聖子,法寶無數。齊開陽怡然不懼,戰意大熾,口中酸諷之意更不加掩飾。

殷其雷在齊開陽眼裡欺世盜名,就連對付個小宗門都隻敢藏到最後,待滿地又傷又疲纔敢現身。齊開陽自知不敵,更知這人既已現身,絕無空回之理。百宗大會,眾目睽睽的比鬥,願戰服輸,生死無怨。殷其雷不僅要勝,還要自己和柳霜綾的命。

終究境界差距太大,齊開陽率先迎戰,柳霜綾或有一線生機!

“本公子就在諸位仙聖佛陀麵前,讓你看清楚。”殷其雷搖著摺扇緩緩飄落於老鬆前,道:“你可莫要連本公子一成功力都抵受不住。”

“且慢,還是讓妾身來領教殷公子高招吧。”

倩影一晃,月白軟煙羅如湖波盪漾,俏麗的人影胸有詩意,臀蘊風情。洛湘瑤晃入陣內,現出真容。

“七師妹?你……你在作甚?”褚子賢大驚失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顫抖著手遙指洛湘瑤道:“你……你要背叛師門?”

“掌門師兄贖罪。”洛湘瑤朝著劍湖宗方位盈盈下拜,道:“往年宗門庇護養育之德,小妹這些年亦有許多功勞,足可相抵,掌門師兄當明白?小妹已自廢功力,將一身修為都還給劍湖宗,從此……兩不相欠……”

“你……你說什麼?”褚子賢以天機聖人之姿,居然晃了兩晃,又驚又怕又怒,一時說不出話來。

洛湘瑤俯身朝劍湖宗方位磕了三個頭,道:“諸位仙聖明鑒,我洛湘瑤與劍湖宗已無瓜葛,從今往後,我是我,劍湖宗是劍湖宗。諸位若有異議,或是與我有什麼舊怨未斷,儘管衝我來。”

美婦人言罷起身,向殷其雷道:“殷公子,妾身虛長些歲月,原本可算你的長輩。妾身已自廢一身功力,重修至今不滿一年,修為僅剛破凝丹。諸仙聖在此,慧眼如炬,不算妾身以大欺小。妾身恭候殷公子高招!”

變故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洛芸茵遠在青石板上,嬌軀顫抖。齊開陽遇強敵,母親挺身而出……現下與殷其雷放對的,無論是她自己,還是柳霜綾,陰素凝,但有意外,無人能怨,理所當然。可是母親站在場中,少女心中之糾結,讚同不妥,阻止不對,兩難無法權衡。

這一刻,洛芸茵終於完全明白陰素凝所言,內就是內,外就是外!光憑自己夾在中間,無論做得再多都無法消弭這層隔閡。若是平凡之家,與夫君孝敬母親,天倫之樂而已,無需麵對生死關頭,可他們不是。

少女將粉拳捏得發白,此難若過,萬不可再這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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